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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沉默的羔羊》

Thomas Harris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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１

　　在昆迪可，研究院大樓的底層，半埋在土下。這兒是「聯邦調查局」行為科研究院，處理多樁謀殺案件。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從槍擊訓練場，快步走過霍更街，到達研究院時，已經走得滿臉通紅。她的髮上沾著草，連聯邦研究院制服的防風上衣上都是草。那是在槍擊時趴在地上弄的。

　　外面的辦公室空無一人，因而她對著玻璃門映出的影子拂弄頭髮，拍了拍衣服。她知道，用不著打扮，看起來就挺好了。她的手還有槍火味，不過沒時間洗手了──柯勞佛組長叫她立刻到。

　　她發現傑克．柯勞佛組長，一個人站在雜亂的辦公室中，正立在某人的桌旁講著電話。這一年來，她倒是第一次有機會好好打量他，而她所看到的，反而令她感到不安。

　　平日，柯勞佛看來就像個穿著合宜的中年工程師。在大學玩棒球，就是個靈巧又強硬的捕手。而今，他看起來那麼瘦，襯衫的領口顯得好大。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眶下面，腫著兩個黑眼袋，鼻上架著一副遠近雙焦眼鏡。

　　柯勞佛大聲喊了一聲「不！」結束了電話。把夾在腋下的檔案夾給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並把那份卷夾打開。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早安！」

　　「哈囉！」她只是禮貌地微微一笑。

　　「一切都還好，我希望那通電話沒有嚇壞妳。」

　　「不。」這可不是真的，她想。

　　「妳的老師們告訴我，妳相當不錯，是全班最頂尖的。」

　　「我希望如此。」

　　特別情報員柯勞佛，曾去維吉尼亞大學擔任客座教授，講授「刑事學」，她也是因為這個緣由，才能到聯邦調查局，擔任練習生。當她獲知自己有資格去研究院時，曾寫過一封短箋給他，他從未寫過回信。她到昆迪可，當了三個月的練習生，他也從未注意她。

　　史達琳是那種不求人施惠，也不要求別人友誼的人。但對柯勞佛冷淡的反應仍很困惑，也後悔。現在他在這裡，她又開始喜歡他了。

　　顯然，他有什麼心事。柯勞佛本身不但睿智，而且通權達變。史達琳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色彩的感覺，和衣服的質料，正是按照聯邦調查局情報員的標準來穿著。雖然穿著整齊，卻很樸實，顏色單調，好像他正在蛻皮似的。

　　「剛有件工作，因此我想到妳。」他說，「也算不得是一份真正的工作，不過是一份很有趣的差事。妳到研究院來，就直接到行為科學部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對法庭了解很多，可是妳並沒有這方面的經歷。我查了妳近六年的經歷，少之又少。」

　　「我父親是司法官，所以我懂。」

　　柯勞佛微微一笑：「妳在學校主修『心理學』和『犯罪學』兩項。又有幾個夏天，妳去心理健康中心工作──兩個嗎？」

　　「兩個。」

　　「是為了得到心理輔導的證書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花兩年時間很值得。在我去維吉尼亞大學之前就得到了，那時我還沒決定來這裡。後來我先去實驗室工作，之後再來這裡。」

　　「妳寫過信給我，要來這兒，可不是嗎？我想，沒回妳的信吧！──我知道沒回，當然。」

　　「你有很多事要忙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有關『理解瘋狂犯罪者』的計劃嗎？」

　　「我在法學報刊上看到，你正在規劃各種資料數據，不過這些都還沒有付諸實行。」

　　柯勞佛點點頭。「聯邦調查局做了很多份調查表和問卷，上面列舉了許多知名連續做案的兇手。」他交給她厚厚一疊綁好的薄紙，「這一部分是調查員對劫後餘生受害人所做的查訪問卷。另外藍字部分，代表兇手可能的回答。粉紅色的字，是對兇手提出各種問題。這是許多紙上作業的工作。」

　　對紙上作業，頗感興趣的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像一名精明的偵探，已嗅出某種氣味，聞出這份即將到來的工作──可能要做單調而辛苦的工作，把這些資料輸入電腦系統，盡可能做出行為科學的分析。她知道自己身為女人，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，也許永遠釘死在秘書的角色上，搞不好還得幹上一輩子。現在是該做抉擇的時候了，她希望能做得很好。

　　柯勞佛等了一陣──他得問她一些問題。「妳曾做過哪一類的測試？」

　　她搜索記憶回答，認為自己在孩提時代就接受過一些測試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聽妳口氣，好像說起來很容易？」

　　「我沒這麼想。」

　　「有三分之二連續犯案的兇手，我們都去調查並且詢問，為一些未解決的懸案，建立資料庫。大部分的人，我想他們的說法都過於誇張。其中有二十七人，充分配合。也有四名死刑犯拒絕說話。其中有一個人，是我們最想要的，但是一直無法得到這個人的合作。我要妳明天去見他。」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心中一陣雀躍，逐漸明瞭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　　「這人是誰？」

　　「是一位心理學家──漢尼巴．萊克特。」柯勞佛說。每回提起這個名字，他總是有一陣短暫的沉默。

　　史達琳定定地看著柯勞佛，她顯得太沉靜了。

　　「漢尼巴，他是個食人魔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。但你該知道，我也很納悶──為什麼選上我？」

　　「主要因為妳是現成的人選，」柯勞佛說：「我不期望漢尼巴會合作，他一直拒絕。但是我們的訪談，一直透過中間的媒介人物──就是萊克特被囚禁那家精神病院的院長，他個人常問萊克特話。目前我們這單位，再也派不出人手做這工作。」

　　「你們都忙著『野牛比爾』的事，而這些事發生在內華達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妳說對了，這案子拖很久了。每回發現都太晚了，甚至連一具溫熱的屍體都沒有。」

　　「你說明天就要去──這麼趕？」

　　「我希望妳儘快。」

　　「如果他阻礙我，你仍要我做心理評估嗎？」

　　「不用，萊克特和其他人不同，他非常難以接近，更難去評估。以前失敗的例子太多了。」

　　柯勞佛在手上，搖晃著兩片維他命Ｃ，然後和冷開水吞服。「說起來滿荒謬的，妳知道嗎？萊克特他是一名心理醫生，還為許多心理學的刊物寫稿，但他對自己的異常，卻不吐露絲毫。他是認真地回覆心理學學生的來信，但一點也不提自己的案子。

　　「如果他不願跟妳談，妳只要據實報告就行了。例如他看起來什麼樣子，描述一下他的牢房，他正在幹些什麼事情。注意來來去去有哪些新聞記者。有時倒也不是真正的記者，而是些好事之徒，他們對萊克特的喜愛，甚過安德魯王子。」

　　「記得有些專門報導花邊新聞的雜誌，他們願意出五萬美金買他的故事，我倒有印象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柯勞佛點點頭。「我相信，像《饒舌雜誌》已經買通了醫院裡的某些人。我指派妳去，他們很快就得知消息。」

　　柯勞佛將身子往前傾，直到他面對著她，相距兩呎的距離。她注視著他的鏡片使眼睛下的眼袋變得模糊了。他最近常用「李斯德林」漱口水漱口。

　　「現在，我要妳非常非常的注意聽著，史達琳。妳聽到我說的話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長官。」

　　「妳對漢尼巴．萊克特，必須特別特別留心。如果萊克特願意開口和妳說話，他一定是試著發現有關妳的一切。那只是出於好奇，就像一條蛇窺探鳥巢般，妳一絲一毫，什麼都不能說出來。絕不要有任何妳個人的資料，留在他的腦海裡。妳知道，他對威爾．葛倫罕做了什麼嗎？」

　　「我看過新聞了。」

　　「當威爾抓住他時，他亮出了刀子，結果威爾奇蹟般的沒有死。在療養院裡，萊克特把一名護士的身體都剖開了。妳在工作時，別忘了他所幹的一切恐怖的事情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嗎？」

　　「我只知道，他是怪物。除此之外，沒有人能肯定地回答得出。史達琳，當年在維吉尼亞大學，妳問過我一些很有興趣的問題。院長將會看妳的報告，得寫得簡潔有力，組織嚴謹。我已決定，希望星期天九點，妳把報告交來。好了，史達琳，妳要好好描述他的行為舉止。」

　　柯勞佛朝她微笑，可是他的眼神，連一點暖意也沒有。

　　２

　　佛烈德．奇爾頓博士，五十八歲，是巴爾的摩州立醫院院長。這家醫院專門治療瘋狂犯罪。他面前有一張又長又寬的大桌子，上面沒有又硬又尖的物品。其他有好些東西，算得上是「護城河」吧。奇爾頓博士坐在那張大桌子後面的椅子上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這時走了進來。

　　「我們這兒有許多探員，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迷人的。」奇爾頓說著，並沒有站起來。

　　史達琳見他伸出的手還油亮亮的，她不用思索就知道，一定是剛抹了髮油。

　　「是史黛琳小姐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我是史達琳，不史黛琳。謝謝你撥時間來見我。」

　　「現在聯邦調查局也僱起女孩子啦！哈，哈！」他微笑著抽起雪茄。

　　「博士這是我們局裡的進步。」

　　「妳會在巴爾的摩住上幾天嗎？如果妳知道這城市，就知道住在這裡和住在紐約和華盛頓一樣。」

　　她別過臉，不願看他的微笑，立刻明白，他一定認為她不喜歡這兒。她說：「我相信，這一定是個很棒的都市。但是我奉命去看萊克特博士，今天下午就要把報告交上去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以後我如何打電話到華盛頓和妳聯絡呢？」

　　「你這麼想真好。特別情報員傑克．柯勞佛負責這整個計畫，透過他就可以找到我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我知道了，」奇爾頓說，他的雙頰泛著粉紅色澤，「請給我看看妳的身分證明。」他閒閒地檢視她的身分證明，一味讓她站著，也沒讓她坐下來。他把身分證交還給她後，站了起來，「跟我來吧，用不了好多時間。」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希望你能約略告訴我一個大概，好讓我能了解。」

　　「我們可以邊走邊談。」他從桌後繞過來，看了看錶，「離吃午餐的時間，還有半小時。」

　　她想，糟！我該多了解他一些，愈快愈好。他可能並不是很笨的老男人，也許知道些很有用的事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我現在和你見面，如果你方便，是否能多撥些時間，我們好好談談。也許在會談中，能多了解一些事情。」

　　「噢，是嗎？我倒是挺懷疑的。那麼我們約好，待會兒在外面辦公室碰頭。在我們走之前，我還有個電話要打。」

　　「我想把外套和傘留在這兒。」

　　「放到外面去，」奇爾頓說：「交給亞倫，放在外面的辦公室，他會把這些東西拿走。」

　　亞倫穿著一身看來像睡衣的衣服，似乎是此地的住院病人。他用衣角把煙灰缸擦拭乾淨。

　　當他看著史達琳的外套時，伸手接了過去。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非常非常歡迎妳來。妳多久才大便啊？」

　　「你在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妳大便的時間很久嗎？」

　　「衣服我自己來掛好了！」

　　「妳大便的時候，也不會做別的事。可以彎著身子，看看大便有沒有變色？看起來好像長了一條褐色的尾巴？」他抓著她的外套，不肯放手讓她拿回去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要你去他的辦公室，現在就去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不，不用，」奇爾頓說：「亞倫，你把外套放在衣櫃。我們走時，別把衣服又拿出來，得記著。我原本有個女職員，但被調走了，現在亞倫接這些工作。史達琳小姐，妳帶了武器嗎？」他的眼鏡對著她泛著光。

　　「不！我沒有武器。」

　　「我能看看妳的皮包和公事包嗎？」

　　「你已經看過我的證件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說妳是個學生，請讓我看看妳的東西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聽到厚厚的不鏽鋼門砰然關上，並把栓子拴回，她這時可真膽怯了。奇爾頓慢慢地走在前面，穿過綠色的通道，這兒有極強烈的消毒水味道。

　　史達琳很惱自己竟讓奇爾頓翻看她的皮包和公事包，走路時，腳步故意踩地更用力，這樣她才能集中注意力。還好，她感到自己全然能控制自己的情緒。

　　「萊克特是一個非常令人討厭的人，」奇爾頓回過頭來說：「我們每天得花上十分鐘，去搬他訂購的那些出版品。我們試著不讓他閱讀或減少他閱讀的數量，結果他卻寫信到法院告我們。他個人信件的數量，也非常多。謝天謝地，現在總算有其他人上報，釀出大新聞，也減少了大家對他的注意力。有時幾乎每一個寫心理方面論文的人，都得把萊克特寫在裡面。醫學雜誌現在仍在刊登他的文章，他們只是喜歡刊出他的親筆簽名，有著畸形的價值。」

　　「我想，他在《臨床心理學》這本學術刊物上，寫了很多很有價值的文章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妳看過了？真的？我們試著想去研究萊克特。這倒是一個機會，可以做出非常聳動的研究。──想想看，這樣一個人，活著的，太罕有了。」

　　「他是怎樣一個人呢？」

　　「很顯然，他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精神變態者，但他卻深不可測。不論什麼樣標準的測驗，都測不出他。他太狡猾世故了，至於我嘛，我想，他是很恨我們的。他把我當成他的妮米西斯（希臘神話中，司報應和復仇的女神）。柯勞佛倒真聰明──可不是？他用妳來對付萊克特。」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一個年輕女人，會讓他轉變的。這麼多年來，萊克特都沒看過一個女人，我們通常不讓女人到這兒來，她們留在這兒會惹麻煩！」

　　「博士，我是從維吉尼亞大學，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的，那個學校並不是製造花瓶的學校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妳該能記得一些法則：不可以碰柵欄，或是把手伸進去。除了柔軟的紙，你什麼東西都不可以遞進去。筆、鉛筆都在禁止之列。有時，他會有特製的筆。妳給他的紙，也只能單張或散裝的。要給他紙板或迴紋針等東西，都得從送餐盤滑入給他用，不得有例外。他要從柵欄裡給妳任何東西，妳都不能接受，妳瞭解我的意思嗎？」

　　「我了解。」

　　他們又穿過兩扇門，自然光透不進來。現在，要經過許多間病房，有很多精神病患雜處在一起。病房沒有窗子，走廊的燈光下加上厚厚的鐵柵，就好像置身在船上的輪機房裡。突然奇爾頓博士頓住，兩人的腳步聲停住，可以聽到牆後面有憤怒的吼叫聲。

　　「萊克特一出了他的房間，一定得戴上口罩，還得受到全部監視，手腳都得戴上枷鎖。」奇爾頓說，「我拿張照片給妳看，妳就知道為什麼了。他被判刑之後的第一年，表現得非常合作，之後，在他四周所做的安全措施，也稍稍疏忽了，結果，在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，他抱怨胸痛，得去診療所檢查治病。因而，他的監視也就撤離，好讓他去做心電圖。當護士俯身對著他時，他對護士幹了這……」奇爾頓交給克蕾瑞思．史達琳一張滿是縐摺的照片，「醫生們及時處理，算是救了這護士的一隻眼睛。他打斷了她的下顎，拉出她的舌頭。當他吞下舌頭時，他的脈搏，甚至沒有超過八十五。」

　　史達琳聽到這裡，知道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的了。不論是這張照片，或是奇爾頓盯著她看的那種眼神。那眼色就像隻飢渴的雞，啄爛了她的臉。

　　「我把他關在這兒，」奇爾頓說道，走到兩扇厚厚的安全門旁，撳了撳電鈴。一個身材高大的看護兵拔尼開了門，讓他們進去。

　　站在門邊，史達琳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。她停住腳說道：「奇爾頓博士，我們非常非常需要這次測試的結果。如果萊克特博士把你當成敵人，一如你所說的，那麼我想由我自己去見他，事情可能會順利些。你看怎麼樣？」

　　奇爾頓臉扭曲著，「對我來說，是再好也不過了，妳該在我的辦公室就提出這想法，我會派個看護兵送妳來，很安全的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那時就能把大略情形告訴我，我當時就會提出建議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寄望還會看到妳，史達琳小姐──以前來過的芭妮，和萊克特晤談過後，連忙打電話要人把她帶走。」

　　奇爾頓說完就走，頭也不回，再也沒看她一眼。

　　現在，只剩下這個身軀龐大的看護兵拔尼站在她面前，還有他身後那悄然無聲的鐘。他的櫃子加著電網防護，裡面放著釘頭槌，和監控物，口罩及麻醉槍。牆上還有一個U形的長管，管口對著最容易發生危險的牆。

　　這名看護兵看著她說：「奇爾頓博士一定告訴了妳，不要去碰鐵柵是吧？」他的聲音既高又沙啞。

　　「是的，他告訴我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那房間在右邊最後一間，妳只要一直朝著現在走的中央走廊走下去就行了，妳可以把他的信帶去。」這名看護兵似乎私下竊喜，「妳只要放在托盤裡，讓盤子滑進去。妳可以用繩索把盤子拉出來，或者他會送出來。不管盤子放在外面哪兒，他也觸不到妳的。」這名看護兵交給她兩本雜誌、報紙，還有幾封拆閱過的信。

　　走廊走下去幾乎還有三十碼長，兩邊都有牢房。有些房間在門的中央裝了觀察窗。窗子長而狹，像個弓道口。另外有些標準牢房，有敞開的鐵柵和窗口。從走廊經過，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。克蕾瑞思．史達琳走到後半時，聽到有個噓聲：「我能聞出妳的體味！」她不加以理會那猥褻的話，佯裝根本沒聽到，繼續往下走。

　　最後一間牢房裡亮著燈光，她偏向走廊的左側走去，知道自己的腳步聲，已經會讓對方警覺。她要在走進之前，先好好觀察一番。

　　３

　　萊克特博士的牢房，和其他的牢房有些不同。這間牢房，隔著走廊對著的是一個櫃子。從另一方面來說，這間牢房是很特別的。牆的前面有鐵柵，裡面也有鐵柵。兩個鐵柵的距離，要比一個人的手能伸進去要大，有第二道鐵柵可以保護。後面還有一層牢固的尼龍網，從地板一直伸到屋頂，從一面牆延伸到另一面牆。隔著這層網，史達琳可以看到牢房裡面有一張釘死的桌子，桌上堆著好高一大疊的平裝書。還有一把椅子，同樣也是釘死在地上。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正趴在床上看書，那是一本義大利文的《流行》雜誌。院方有意把一本雜誌，拆散為一張張的單頁。他用右手壓著要看的那一頁，看完之後用左手壓著。萊克特博士的左手，一共有六根手指。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隔著鐵柵一段距離，停了一會兒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。」她的聲音，倒還很正常，沒緊張得變調。

　　他登時抬起頭來。

　　他盯著她看的時候，她幾乎聽到自己血液在流出來了。

　　「我叫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能和你談談嗎？」她說得很含蓄，可是態度上卻是有些隔閡，保持著某種距離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的手指按在唇上考慮。然後他站起身來，走向牢籠的前面，隔著尼龍網有段距離，站定在那兒，卻全然不去注意那層尼龍網，好像距離是由他選擇似的。

　　她可以看到，他是個矮小而整潔的男人。可是他的雙手和雙臂，卻像她一樣，特別強而有力。

　　「早安！」他說，好像他只是站在門口回答。有教養的聲音裡，隱隱流露著冷酷和急躁。也許因為很久沒有說話了。

　　他的眼睛，是一種褐紅的栗色，從瞳仁中，反射著紅光。有時，那點紅光就像他心中燃燒的火焰。他的目光，全神貫注地看著史達琳。

　　她忖度距離，靠近鐵柵。

　　「博士，我們有很多剖析心理學的艱難問題，想請你幫忙。」

　　「我曾經在昆迪可行為科學研究院工作，我猜，妳該是傑克．柯勞佛的手下之一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能看看妳的證件嗎？」

　　她沒料到他有這一問。「到辦公室時……我已經給他們看過了。」

　　「妳是說，給佛烈德．奇爾頓博士看過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看過他的證件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告訴妳，醫院裡的人，都是些書呆子。妳見到亞倫嗎？他是不是很迷人？他們之中，妳喜歡哪一個人？」

　　「都很好。我和亞倫說過話。」

　　「妳說不定是個記者，給了奇爾頓錢，他才讓妳進來的。」

　　「好吧。」她亮出證件。

　　「隔著這麼遠，我看不清楚，請妳送進來。」

　　「不行。」

　　「因為它是硬的東西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去問拔尼。」

　　拔尼走過來，想了想。「萊克特博士，我可以把這份證件放入輸送托盤傳進去給你看。但是，當我請你放回時，如果你不放回來，我就會生氣。我生氣了，你就有苦頭吃了，一直到我心情轉好為止。我會罰你一週沒飯吃，食物不再從管子裡送來，也不會有一天兩條乾淨褲子換。」

　　「我當然會的，拔尼。」

　　證件卡從輸送托盤送了進去，萊克特博士對著燈光看著那份證件。

　　「一個練習生？上面寫著只是個練習生。傑克．柯勞佛把個練習生派到我這兒來？」他把卡片朝自己小白牙上輕輕拍著，又嗅嗅氣味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。」拔尼說。

　　「當然，」他把證件卡放回輸送托盤，拔尼把那張證件卡取走。

　　「是的，我一直在研究院受訓。」史達琳說：「但是我們要討論的，不是聯邦調查局，而是心理學。你是否能在我們談話時，再決定我有沒有資格？」

　　「嗯，」萊克特博士說：「很對，……這樣更好。拔尼，你可想到該給史達琳警官一把椅子？」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沒有告訴我，能不能拿椅子。」

　　「拔尼，你的禮貌到哪兒去了？」

　　「妳願意有張椅子嗎？」拔尼問她。「我們可以有把椅子，不過以前沒這例子，從來沒有人逗留這麼久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謝謝你。」她說。

　　拔尼從上鎖的櫃子，拿出一張摺椅，打開放好，就掉頭離去了。

　　「好，」萊克特開口，他坐在桌子一邊，面對著她。「密格斯對妳說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密格斯是誰？」

　　「馬提李．密格斯，就是妳走過來，他對妳發出噓聲的那個人，他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他說：『我能聞出妳的體味！』」

　　「我明白了。但我卻不能。妳用『伊芙』的乳液是吧？有時你也會擦法國的『Ｌａｉｒ　ｄｕ　Ｔｅｍｐｓ』牌子的香水，可是今天沒有。今天，妳決定不擦香水。妳對密格斯說的話，有什麼想法？」

　　「他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理由，仇視任何人。這很糟！他憎惡人們，人們也憎惡他，變成了惡性循環。」

　　「妳恨他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遺憾，他顯得很不安，又侵犯別人的權利。除此之外，他又很吵鬧。你怎麼知道我用那種牌子的香水？」

　　「當妳打開皮包找證件時，我看到了。妳的皮包很可愛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妳把最漂亮的一個皮包帶來了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這倒是真的。她沒有帶平常拿慣的那個手提包，這是她最好的一個。

　　「比妳那雙鞋子好看得多了。」

　　「也許比較搭配吧！」

　　「那倒是的。」

　　「博士，你在壁上作畫？」

　　「我認為這是種裝飾，妳怎麼想？」

　　「水槽那邊的那幅畫，是歐洲的城市吧？」

　　「那是佛羅倫斯。」

　　「畫得這麼細膩，全憑記憶嗎？」

　　「全憑記憶，史達琳警官，都是我曾經看過的風景。」

　　「另一張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呢？中間的十字架是空的。」

　　「這是聖人埋葬後的各各他。用蠟筆和麥克筆畫的。釘在耶穌旁的盜匪，被允許死後升天，進入樂園。看來，妳對約翰福音，全然不知？以後，該看杜西歐的畫──他畫的耶穌釘在十字架非常精確。威爾．葛倫罕如何？他現在看來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威爾．葛倫罕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他的，他是傑克．柯勞佛的黨羽，是妳的前一任。他的臉看起來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「我從沒見過他。」

　　「哦，把一些舊事抹掉。史達琳警官，難道妳都沒有放在心上嗎？」

　　她一時語塞，沉默了一陣才開口說：

　　「這樣更好，我們可以從這兒談起。我帶來了……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這樣很愚笨，而且是錯誤的。絕不要想用機智來套我的話。妳一直做得很好。也很有禮貌地把密格斯說的那句令妳窘迫的話，都坦然告訴我了。現在，妳想開始問卷調查，這不成……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你是個有經驗的臨床心理學家。我希望你能回答這些問卷，不管你願意或不願意，看看無妨嘛！」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妳近來可曾閱讀有關行為科學的任何文章？」

　　「有的。」

　　「我也看了。聯邦調查局那些笨蛋，拒絕讓我看，可是我還是有辦法弄到第二手資料。我從約翰．傑那兒，知道了許多消息，也看心理學報。他們把許多連續殺人的兇手分成兩種，一種是有組織的，一種是沒有組織的。妳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最重要的是，他們很顯然……」

　　「『過分單純化』！這就是妳想說的字眼。事實上，大部分的心理學還是很不成熟的，史達琳警官。行為科學應和腦理學有關。心理學在起步時，並沒有得到非常好的必要材料。去校園看看那些學生和教授，很少是校園中的菁英份子。所以這些人，才會把連續殺人的謀殺犯，分成有組織的和沒有組織的。」

　　「你如何改變這樣的分類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去想這問題。」

　　「談到出版品，我讀過許多你的文章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這麼想，傑克．柯勞佛看法也和我一樣，所以他派妳來。但是仍有一個理由他很擔心妳──其實，柯勞佛，那個禁慾主義的斯多亞派，他擔心什麼？他一定在忙吧！」

　　「他是。他要……」

　　「他忙著野牛比爾的案子。」

　　「我想是的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妳對野牛比爾知道得非常清楚。我想，傑克．柯勞佛派妳來，可能要問我和野牛比爾有關的事。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妳來這兒也沒什麼事好做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來這兒，因為我們需要你的……」

　　「妳對野牛比爾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「任何人對他都知道不多。」

　　「他的每一件事，都刊在報紙上了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是吧，萊克特博士。但是，我並沒有看過有關這案子的任何機密文件。我的工作是……」

　　「野牛比爾幹了多少女人？」

　　「警方發現五名。」

　　「全都剝了皮嗎？」

　　「有部分是的。」

　　「報上從未解釋，為什麼他叫野牛比爾？妳知道他為什麼叫這名字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先過目一下這份問卷調查，那麼我就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我會看。現在，妳告訴我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開始的時候，堪薩斯市對這名殺人者，有個很不好的笑話。」

　　「哦……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將受害者剝皮。」

　　史達琳發現這樣的交易，令她害怕。也讓她感到，這樣的手段不好。就兩種感覺比較，她寧可害怕。

　　「把問卷送進來吧！」

　　史達琳把藍字問卷，放在托盤中滑了進去。她一直坐在那兒，看著萊克特匆匆翻過。

　　他把那份問卷又丟回托盤。「噢，史達琳警官，妳以為用這點小工具，就可以詳細地分析我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想你能提供一些建議，充實這項研究！」

　　「那麼你們認為我有什麼可能的理由，必須這麼做？」

　　「好奇。」

　　「好奇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好奇你為什麼會在這兒。好奇有什麼事會發生在你身上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沒有什麼事會發生在我身上。史達琳警官，妳看著我，妳能說我邪惡嗎？史達琳警官，我邪惡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你是被毀滅的。對我而言，這都是同樣的事。」

　　「邪惡就是毀滅嗎？那麼暴風雨是邪惡嗎？這種說法太簡單了！史達琳警官，妳最近有沒有看到西西里島的新聞，一座教堂倒塌了，壓死了正在望彌撒的六十五歲的老祖母，這是邪惡嗎？」

　　「博士，我無法對你解……」

　　他抬起手止住她的話，史達琳注意他的中指彎曲，而且多出一指，罕見的畸形。

　　當他再度開口說話時，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而愉快。「史達琳警官，妳是很有野心的，是不是？妳知道，在我眼中，妳是什麼樣子？帶著漂亮的皮包，卻穿著便宜的破鞋？我告訴你，妳看起來像個鄉巴佬，只有一點點品味。妳只懂得把工作做好。妳一雙眼睛，就像廉價的誕生石──只有表層光亮。但是，妳的腦袋是很聰明的，可不是？妳盡可能不步妳母親的後塵。妳母親該讓妳多吸收些營養，才能讓妳的個子長高一點。史達琳警官，妳是西維吉尼亞的史達琳？還是奧克拉荷馬的史達琳？到了晚上，妳會想我們的談話，是不是？」萊克特用一種非常仁慈的口氣說。

　　史達琳抬起頭，面對著他。「萊克特博士，你觀察了不少。你所說的每一樣，我全不否認。但是，現在這兒有些問題，你要答覆我。你夠堅強，能深入理解自己嗎？這是很難去面對的。在剛才的幾分鐘內，我也發現了。而你呢？正視自己，寫下最真實的。你害怕自己嗎？」

　　「妳很強悍，可不是嗎？史達琳警官？」

　　「理所當然。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憎恨認為自己是個普通人？可不是？老天！妳可真不同凡響，史達琳警官。妳該害怕這點。讓我建議你，妳該放鬆些。妳的眼睛顏色，像老虎眼睛的顏色。眼睛和頭髮的顏色，都是澄明發亮。可有任何人送妳情人節卡片？」

　　「有。」

　　「嗯，還有一個星期，就是情人節了。妳想要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絕不會知道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，妳根本沒想過。……我一直在想，情人節這一天，讓我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，現在我想起來了，我可以讓妳在情人節這天非常快樂。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是什麼？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「我要送妳一個非常棒的情人節禮物。我得好好想想，請原諒我。再見，史達琳警官！」

　　「而這研究問卷呢？」

　　「以前有個人曾試圖要調查我，結果我把他的肝拌豆子吃了。回學校去吧，小史達琳！」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，最後倒是很有禮貌，沒有轉過背。他從鐵柵邊往回走，再度上了小床，躺在床上。看起來好像十字軍戰士躺在墓上，感覺離她好遙遠。

　　史達琳突然感到好空虛，好像輸了不少血。她得花時間，把那些紙放回公事包，雙腿癱軟得像站不起來。史達琳浸在失敗的感覺中，她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
　　她把椅子摺好，靠著櫥櫃的門放著。待會兒，又得經過密格斯的囚室。拔尼出現在遠遠一端，正在看書，她可以叫他過來。該死的密格斯。她開始朝走廊走去。

　　離她很近，密格斯的噓聲又起。「我咬我的手腕，這樣我可以看流血是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她該叫拔尼的，可是她反而轉過臉朝向密格斯的牢房。密格斯輕彈手指，她感到一種溫熱的東西飛到她臉頰，當時她還來不及轉過肩膀。

　　她離他遠一點，這才察覺那是精液，不是血。這時萊克特叫喚她，她聽到了。他的聲音在她身後呼叫。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！」

　　他爬起來，一直呼叫她。她從皮包中掏出化妝紙。

　　他的聲音在她身後。「史達琳警官！」

　　她冷靜下來，控制自己的情緒，仍然朝門口走去。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！」這時，萊克特的聲調變了。

　　她停住了。老天，幹嘛到這鬼地方來？密格斯不知又在噓聲說些什麼，她沒有去聽。

　　她又站在萊克特牢房的前面，很罕見博士變得躁怒。她知道他聞到那是什麼，他能嗅出每一樣東西的味道。

　　「我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在妳身上。沒有禮貌對我來說，是無可言喻的醜陋。」

　　聽他的口氣，好像謀殺還不如無禮罪大。或許，史達琳想，他看到她受到這樣的屈辱，很興奮吧，她說不出話來。只見他在暗處，眼中亮著火花，看起來就像是在黑暗洞穴中的兩隻螢火蟲。

　　老天！不管他怎麼想，得利用這個機會！她提起她的公事包。

　　「請為我做這些問卷。」

　　也許太遲了，他已經恢復了鎮定。

　　「不！不過妳既然來了，我會讓妳高興，將會給妳別的。我給妳的，一定是妳最愛的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什麼？萊克特博士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是忠告。情人節的日子，讓我想到這件事。」他微微一笑，露出小小的白牙。他說話的聲音這麼輕，她幾乎聽不見。「我送妳情人節的禮物，就是要妳到拉斯培的車子裡看看。妳最好現在就去。我不認為密格斯這麼快又能擠出來，就算他是瘋了也不可能，是吧？」

　　４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非常興奮，雖已精疲力竭，仍然靠著意志力一路跑著。萊克特告訴她的事情有些是真的，有些可能是做了一些改變。幾秒鐘之內，她感到腦海中潛意識全然鬆懈了。好像架子上的東西，嘩啦一聲全倒了下來，就像……就像一隻熊闖到露營區裡。

　　她恨他挖苦她那些話。但這是公事。

　　她鑽進她賓多牌的老爺車，從醫院橫過街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當車窗起了霧氣時，她感覺到自己不會再被路過的行人看透，有了一些隱私的感覺。

　　拉斯培！她喃喃唸著這個名字。他原來是萊克特的病人，後來也成了受害者。她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，看萊克特的背景資料。他的檔案資料很厚，拉斯培不過是他多名受害者的一個，她需要再詳細看看。

　　史達琳恨不得馬上到，但她知道不用急。拉斯培的案子，在好幾年前就結束了，不會有危險，她有的是時間，最好多看資料多諮詢，再決定下一步。

　　柯勞佛可能會吧她撤走，換別人來做。她得抓住機會。

　　她跑到電話亭，試著打電話給他，結果他人不在，去了司法部。

　　她可以到巴爾的摩警局的凶殺組，更進一步了解這案子。但兇手犯的罪，不歸聯邦調查局管，她知道他們會立刻請她走，一定如此。

　　她駕車回昆迪可，回到行為科學研究院。裡面掛著褐色格子的窗簾，有家的味道。一層層櫃子裡，滿是灰色的檔案夾。等最後一名秘書走了，晚上她還坐在那兒，看著萊克特的微粒影片。

　　拉斯培．班傑明．雷納，白種男人，四十六歲，是巴爾的摩愛樂交響樂團第一長笛手。他是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心理診所的病人。

　　一九七五年，三月二十二日，他沒有去樂團吹奏。到了三月二十五日，他的屍體被發現，在維吉尼亞州一處倒塌教堂附近的郊區小教堂。身上只剩一件燕尾服和一條白領帶。驗屍後發現，他的心臟被刺穿，同時還少了胸腺和胰臟。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自小對人體解剖，遺失器官等等，知道得很多，就像懂甜麵包是什麼一樣明白。

　　巴爾的摩凶殺組相信，這些不見的東西，可能出現在第二天晚上，萊克特宴請巴爾的摩樂團團長和指揮的菜單中。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表示，他對這些事一無所知。愛樂交響樂團的團長和指揮，事後表示想不起那天晚上，萊克特請他們吃了哪些菜。而萊克特本人，經常為美食雜誌撰稿，寫了許多篇文章。

　　不久，愛樂交響樂團的團長，接受神經性的食慾減退病症醫療，最後搬到巴西靜養。

　　據巴爾的摩的警局調查，拉斯培是萊克特已知的第九名受害者。

　　拉斯培死時沒有立遺囑，他的親戚們為了爭奪財產，互相訴訟打官司，報紙上也登了好幾個月，一直到讀者的興趣減退為止。

　　拉斯培的親戚，同時也和其他被萊克特殺害的家屬聯手，搗毀萊克特的心理診所中的所有的檔案和錄音帶。卻不肯說出，到底是什麼困窘的秘密原因，使他們害怕消息走漏。

　　法庭指派拉斯培的律師伊夫瑞．朱作為他的遺囑執行人。

　　史達琳打算向律師提出申請，想把那輛車子弄來。律師可能會為了保護拉斯培家人的財產，打算湮沒證據。

　　史達琳寧可採用突襲的方式，她需要有人商量，也需要有權威的力量支持。現在她一個人在行為科學研究院，翻找出柯勞佛家中的電話號碼。

　　幾乎沒聽到電話鈴響，就聽到他接電話的聲音，聲音甚至比以前更平靜。

　　「傑克．柯勞佛。」

　　「我是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我希望你不是正在吃飯……」她沉默了一陣子說。「……萊克特今天告訴我一些關於拉斯培案子的事，我接著馬上回辦公室。他告訴我，在拉斯培的車子裡有某個東西，我得先透過他的律師，才能弄到車子。明天星期六，我想請問你是否能……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還記得嗎？我是怎麼告訴妳，該如何處理萊克特的消息？」柯勞佛的聲音太平靜了。

　　「星期天九點給你報告。」

　　「就這麼辦，史達琳。妳只要把這樁事做好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長官。」

　　接下來她耳裡就傳來電話嗡嗡的聲音，她氣得臭著臉，眼中迸出怒火。

　　「臭狗屎！」她啐道：「你這個狗娘養的老怪物，讓密格斯把他的東西濺到你身上，看看你喜不喜歡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史達琳把自己整理得光鮮一些，穿上聯邦調查局研究院的睡衣，坐在宿舍的寢室中寫著報告。她的室友亞黛莉亞．麥普剛從圖書館回來，她這一天似乎過得很愉快。看到史達琳一臉倦容，走上前端視著她。

　　「妳今天怎麼啦？女孩？」麥普總是喜歡問東問西，好像回答不回答她，也都沒什麼不同。

　　「我用甜言蜜語，誘惑一個瘋狂的男人，搞得我累壞了。」

　　「我也希望我有時間過社交生活──我不知道妳是怎麼安排的，而且還在學校。」

　　史達琳發現自己大笑了起來，麥普也跟著她笑，好像這是什麼小笑話，實在好笑得很。她笑得煞不住，聽著自己一連串的笑聲好像好遠好遠，笑得迸出淚來。麥普感到奇怪了，她的微笑也化成了悲傷。

　　５

　　傑克．柯勞佛，五十三歲，坐在家中臥室裡椅子上看書，旁邊放著一盞燈。他面前有兩張雙人床，一張床是他的，另一張是他太太貝拉的。柯勞佛可以聽到她嘴裡吐出的呼吸聲。已經有兩天了，她都沒有動一動再跟他說話了。

　　他從書中抬起眼，越過鏡片看著她，她沒呼吸了。他把書放下，貝拉的呼吸又恢復，也逐漸穩定了。他站了起來，握住她的手，量量她的血壓和脈搏。經過這幾個月，他已經變成量血壓的專家了。

　　因為晚上他也得在她身邊照顧，所以他弄了個床，睡在她的旁邊，那麼在黑暗中他也能伸手照顧她。他的床和她的一樣高。

　　他為了貝拉的舒適，他在臥室擺了一些花，瓶瓶罐罐的藥都收了起來，放在走廊的櫃子裡，這些藥都是從醫院帶回來的。這間臥室朝南，透著維吉尼亞清新溫暖的空氣。

　　臥室收拾得一塵不染，柯勞佛不敢用吸塵器，怕聲音太大了。他有兩個紙板，一個用來記貝拉的血壓，和白天的護士輪流記錄，在黃色的紙張上，已經記了好幾頁。另一個紙板，是白天護士簽了名的藥物治療。

　　柯勞佛照著護士的指示，給妻子服藥。他也學會了打針，先用自己做實驗，再為妻子打針，這樣才敢把她接回來。

　　柯勞佛在她床邊站了三分鐘，低下頭看著她的臉。她用一條可愛的絲巾，把頭髮纏繞起來，就像印度人一樣。她身體好的時候，一直堅持這樣的打扮，現在他也堅持為她做這樣的打扮。他用甘油溼潤她的唇，並用他的大拇指，把她眼角上的微塵除去。她動也沒有動，這個時候，還是不要為她翻身的好。

　　柯勞佛看看鏡子，確定自己沒有生病。他要好好活著，不願與妻子共赴黃泉，想到這一點，也令他羞慚。

　　回到椅子上，他已經記不起剛才看得是什麼書，不過，在幾本書中，有一本還是溫熱的。

　　６

　　到了星期一早上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在信箱中發現柯勞佛給她一張便條：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：

　　妳有時間時，去查拉斯培的車子。我辦公室有信用卡的號碼，可以給妳打長途電話。在妳去任何地方之前，先和我見個面。週三下午四點，要把報告交來。

　　指導已經接到妳見萊克特的報告，妳幹得很不錯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傑克．柯勞佛

　　史達琳感到很愉快。她知道柯勞佛交給她這差事非常累人，但他要教她，要她好好幹。

　　拉斯培已經死了八年，有什麼證據，可以在車中藏上八年？

　　由她家中的經驗得知，因為汽車貶值得很快，上訴法庭會在遺囑檢查之前賣了車，賣車的錢就列在委託契約中。由此看來，拉斯培的車不可能保留這麼久。

　　此外還有一個時間上的問題，她在午餐時盤算著。在上班的時間，只剩下一小時十五分，可以使用電話。星期三下午，她還要把報告交給柯勞佛，剩下來只有三小時四十五分鐘，去追蹤那輛車子。如果她侵佔了晚上讀書的時間，那麼只好把讀書時間挪到半夜了。

　　如果有任何問題，她可以問調查程序課的指導教室。

　　在星期一吃中飯的時候，史達琳已經和巴爾的摩的法庭聯繫三次。到了晚上讀書的時間，她接到法庭一名友善的職員打來的電話，他把拉斯培的財產清單拿了出來。

　　這名職員確信，這輛車已賣，並抄下車號，以及後任車主的名字。

　　到了星期二，她花了中午吃飯的一半時間，去追蹤那名車主的名字，發現那是馬利蘭汽車公司，但他們只登記了這個汽車號碼。

　　到了星期二的中午，下了一場傾盆大雨。史達琳冒著大雨，走到槍擊實習區時，進入會議室，全身衣服都濕透了。約翰．布萊罕，他以前是海軍陸戰隊，也是槍擊指導，選擇此時來測試史達琳手勁的力氣，看她能在一分鐘之內，扣動多少次史密斯威生十九型的手槍。

　　她的左手，能扣動七十四發。她喘了一口氣，再換右手射擊，另外一個學生在一旁數數，她雙眼注視著牆上的目標。如果她的成績達到標準，經過約翰．布萊罕認可後，由政府發給證書。

　　當她打完後，另一個學生仍在數著左輪扣板機的次數。

　　「妳是如何跟蹤已經登錄的車子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六五六六六七六八六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那部車已經知道了車號……」

　　「七八七九八十八一……」

　　「該怎麼追查下去？……」

　　「八九九十。時間到。」

　　「好，」教練說：「我希望大家注意，手勁是穩定格鬥射擊最重要的因素。有些男同學可能會擔心，我們會要你再做一次。史達琳表現得最好，雙手都很平均，因為她經常練習，握槍也握得緊一點，這是你們要學習的。」他禮貌地微微一笑，又加了一句。「史達琳，注意，妳還不夠好。我希望妳在畢業時，左手能練到開九十發。現在兩個兩個排成一隊，快，離開此地！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過來，後來那車子怎麼樣了呢？」

　　「我查到的車主，已是五年前的資料了。」

　　「妳若要找下一個車主，可能尋遍全國，有時，警察也會這麼做，現在利用電腦來查車號，我們查的是登記號碼，而不是系列號碼。」

　　「有一種方式很簡單，找波克公司印製城市車輛車號總覽，上面也可找到車主的名字。妳怎麼知道來問我？」

　　「我知道你以前在州際商務委員會工作，我想你一定追蹤過許多車輛，謝謝！」

　　「妳該多練練左手的手勁，一雙手還這麼白淨秀氣，該引以為恥。」

　　在晚上讀書時間，她到電話亭，一雙手在發抖，但記著字的紙條卻字跡清楚。拉斯培的車是福特車。在維吉尼亞大學附近有一個經銷商，常替她的車修理，也就熟了。這名經銷商幫她打聽，告訴她拉斯培那輛車，最後車主的名字和地址。

　　（名冊上找到了，我一定要壓抑著內心的激動。我有股衝動，想打電話到那個人的家中，他住在阿肯色州。傑克．柯勞佛絕對不會讓我去那兒的。但我至少要去看看，現在誰在開那輛車子。）

　　電話沒有人接。再撥一次，只聽得鈴聲一直在響，依然沒有人接。她很晚時又打了一次，仍然無人接電話。

　　到星期三中午，史達琳又打電話去，終於有人接了，史達琳聽得出，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帶著濃濃的阿肯色州口音。那人的口氣很不耐煩，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。

　　「先生，我是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我想找洛瑪士．巴威爾先生。如果你能幫我這個忙，我會非常感激。」

　　「叫史達琳什麼的？」那人在電話那端大叫。「妳要找巴威爾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請問你那兒是福特汽車中南部經銷處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妳是要賣便宜的舊車給我是吧？」

　　史達琳告訴他，她要找的那輛車子。

　　「那麼妳去找舊車回收的塞普，他在廢車場。」

　　「你能告訴我他的電話號碼嗎？巴威爾先生？」

　　「我一時找不到，得花點時間找。……有了，這是塞普．薩維吉的電話。」

　　「太感激了，巴威爾先生。」

　　舊車回收場的很多破爛汽車，都被壓縮成一塊一塊好再利用。她打電話給那兒的工頭，請他從紀錄中，找出那輛車。

　　史達琳想，如果車已被壓扁了，她也無法查到情人節的卡片了。

　　史達琳把頭靠在電話亭裡冷冷的電話旁。這時她的室友亞黛莉亞．麥普，敲了敲電話亭的門，交給她一杯榨好的柳橙汁。

　　「太感謝了，亞黛莉亞．麥普。我還有幾個電話要打。等我打完了，和妳在自助餐廳見面，好嗎？」

　　亞黛莉亞點點頭，關上電話亭的門。史達琳還想打探一些萊克特的事，也許柯勞佛還會讓她再去一趟。她直接撥了奇爾頓的電話，可是他的秘書卻不肯把她的電話接給奇爾頓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正和法醫和助理檢察官在一起。」這女人說：「他已經和妳的上司說過話了，他沒什麼話好和妳說，再見！」

　　７

　　「密格斯死了，」柯勞佛說：「史達琳，妳願意告訴我每一件事嗎？」柯勞佛疲憊的臉上，流露著仁慈。

　　「怎麼死的？」她聽了全身一麻。

　　「在天亮以前某時，吞下了自己的舌頭，奇爾頓想，這是萊克特建議他這麼做的。前一天晚上，看護兵聽到萊克特輕輕地對密格斯說話。萊克特知道許多有關密格斯的事，他和密格斯說了好一陣話，但是看護兵卻沒聽清楚。密格司叫嚷了一陣子，然後停止了。史達琳，妳能告訴我每一件事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長官。在我兩份報告之間，有一份備忘錄，幾乎一字不漏記了下來。」

　　「奇爾頓打電話給我抱怨妳……」柯勞佛等了一陣，她沒問什麼，他似乎很高興。「我告訴他，我對妳所作所為感到滿意。奇爾頓企圖搶先利用民權來調查。」

　　「怎麼做？」

　　「如果密格斯的家屬要這麼做，可以申請調查。只是一年中這樣的案子，有關當局要受理八千件之多。不過，密格斯的案子，法院會很有興趣受理的。」柯勞佛仔細看著她。「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對這件事，我真不知該怎麼想」

　　「妳也用不著怎麼想，萊克特這麼做，只是娛樂他自己。奇爾頓現在暫時把他的書和馬桶拿走了。」柯勞佛頓了一下說：「萊克特跟妳提到我，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他問你是不是很忙，我說是的。」

　　「就這樣嗎？妳可能隱藏了一些我不愛聽的話吧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他說你是個斯多亞派的禁慾主義者，這話我寫在報告裡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妳是寫了，難道沒有別的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沒有隱藏什麼。因為我很誠實，所以他願意和我談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我希望你能相信我，現在我們言歸正傳吧。」

　　「我很滿意。現在我們討論正事，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暗示，拉斯培的車子裡有些什麼。現在那輛車在四個月之前，已經壓扁了。如今在阿肯色州，賣給廢車場。如果我去找那人談談，他會告訴我更多的事。」

　　「看來妳對這件事幹得很起勁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拉斯培的那輛車，不見得就是他唯一的車子啊？」

　　「那是唯一登記了的，還有他的簽名，我想……」

　　「啊哈，等等。」柯勞佛伸出手去指一指：「史達琳，妳要注意，妳不能只說『我想』，這只是假設。」柯勞佛寫下了這兩個字，並在字下劃線強調。「史達琳，如果妳工作時，只憑大膽假設，那麼妳可能被誤導。」他愉快地靠向椅背。「妳可知道，拉斯培喜歡收集汽車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這些車子還列在他財產項目中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妳想，妳能查得出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能。」

　　「妳從哪裡開始？」

　　「他的遺產委託人。」

　　「那名律師在巴爾的摩，是一名中國人，我還記得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「伊夫瑞．朱」史達琳說：「在巴爾的摩的電話簿上，可以查出他的名字。」

　　「妳可想過，要搜查拉斯培的車，如何才能弄到搜索證？」

　　史達琳立刻接口說：「拉斯培已經死了，他不再是嫌疑犯。我們該允許他的遺囑委託人搜查那輛車，這樣的做法是妥當的。」她背誦著。

　　「完全正確。」柯勞佛說：「告訴妳吧，我已經跟巴爾的摩那邊打過招呼，告訴他們妳將會去。史達琳，就在星期天，利用妳不上課的時間，妳盡可能把事情查出來。」

　　柯勞佛做了小小成功的努力，在她走時，不去看她。從他的字簍中，拾起一小塊厚厚的淡紫色筆記紙，攤開平放在他的桌上。

　　傑克，貝拉病重，我很難過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

　　８

　　伊夫瑞．朱駕著一輛黑色的別克車。史達琳在巴爾的摩的大雨中，一直開車跟著他，這時天色已黑，看來這一天就要過去，她再也抽不出時間跑這一趟，因而愈發不耐煩。

　　朱的身材很胖，人非常聰明，呼吸有些困難。史達琳猜想，他可能有六十歲了吧，倒還很親切。耽擱了許多時間，不是他的錯，剛剛才到芝加哥出差一星期回來，到巴爾的摩已經很晚了。這名巴爾的摩的律師直接從機場回辦公室，見史達琳。

　　朱律師解釋道，在拉斯培死前的很久以前，他有一輛造型古典的帕卡豪華轎車，一直放著沒開，因為沒有牌照。朱律師曾看過，那是在拉斯培被謀殺不久，他確信這輛車還在，可以帶她去看看，也用不著要什麼搜索狀了。

　　史達琳很開心，有一天的時間，可以很風光的坐在聯邦調查局氣派的「順風」（Ｐｌｙｍｏｕｔｈ）轎車。現在，她也有一份新的身分卡，是柯勞佛給她的，上面只說，她是一名聯邦調查局探員──但只有一星期就到期，她注意到了。

　　車行四哩，到達他們的目的地，要去一個倉庫，名字叫「分城」。她看到倉庫的前面，有著很醒目的橘色標識──分城迷你倉庫──鑰匙由你保管。

　　「分城」有州際商業委員會的執照，執照上的名字寫著伯那．葛雷。聯邦已在三年前，向各州傳訊要拘捕偷東西的葛雷，現在他的執照，又掛了起來。

　　朱律師吁了口氣，轉過身子，把鑰匙給在門口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看了看。守門的人不耐煩的把大門打開，召喚他們進去，好像他還有重要的事要辦。

　　「分城」是個荒僻的地方，強風一直猛灌進來。很難讓人想像，在這樣一個地方，竟藏了許多價值昂貴的貨品，通常都是在人們破產後，財產也就充公，被貯放在這兒了。

　　從外觀看，這兒像個軍事單位。長長的建築物，佔地有三英畝之廣，由一道道牆隔出像一個車庫大小的單位，每一個單位都有單獨的捲門出入。倉庫裡面放的貨品，經年累月隔了許久都沒有人動的很多，自然老鼠猖獗，到處橫行。不過，老鼠雖多，安全是沒有問題的。外面圍著兩道高牆，裡面還有好幾隻煞星般的猛犬，四下巡邏，防守嚴密。一天二十四小時，那些警犬隨時都在虎視眈眈。

　　在拉斯培車子的倉庫門前，堆著六吋高浸得濕濕的枯葉，混雜著凌亂棄置的紙杯，還有一些垃圾。

　　這是三十一號倉庫，門的兩邊都上了鎖，左邊還有一個戳記。朱律師俯下身子，在大雨中撐著雨傘凝視著戳記。七、八點天色已黑，必須拿著手電筒才看得見。

　　「看來，我五年前到這兒迄今，倉庫的門都沒有開過。」朱律師說：「妳看，我這公證人的戳記還在這兒，一定會給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。想想前些年，那些親戚為了爭奪財產，吵得不可開交。怎麼會隔了這麼多年，這部車子還沒有被他們拖出去？我真想不出會是什麼原因。」

　　當史達琳為鎖和戳印拍攝存證照時朱律師一手撐著傘，一手握著手電筒。

　　「拉斯培先生在城中還有一個工作室，我把那兒結束了，免得還要付租金，」他說：「裡面的家具，我全搬到這間倉庫來，和汽車放在一起。此外，還搬了一架鋼琴，書籍，樂器和床這些東西吧！」

　　朱律師試了試鑰匙。「這些鎖都僵住了。」他使了好大的勁，彎著腰開鎖，登時已氣喘吁吁。他試著想蹲下去，可是膝蓋卻吱嘎作響。

　　史達琳很高興看到，那兩大把鉻黃的美國標準鎖都是掛鎖，看起來好像牢不可破，但她知道，自己只消兩三下就可以把鎖打開了。她還是孩子的時候，父親就表演給她看，偷兒開鎖的手法，用的就是這一招，只需要一些簡單的工具。又花不了多大工夫。這些工具，還留在自己那輛「賓多」牌的轎車裡，不過，這也難不倒她，她從皮包翻找一回，就可以巧妙地找出代用品。

　　「朱律師，你何不到車子裡休息一會兒？我在這兒試試看，能不能把這些鎖打開。雨傘你拿著吧。現在只有一些毛毛雨了。」

　　史達琳把聯邦調查局的車駛進停在門旁。並亮起車前燈，照亮她要開的鎖，把朱律師請回別克車上。她拔出車中的量油計，這是個有刻度的量液棒，用來插進油箱量油的。她把量油棒的油滴到掛鎖的洞裡，潤滑跡近生銹的鎖孔。另外她找了一個薄薄金屬製的除冰片，刮去一些油。朱律師從車窗裡看著，朝她微笑點點頭。史達琳很高興朱律師是個聰明人，她可以好好工作。

　　現在天色全黑了，她全憑著汽車的車前燈照明，專心工作。沒一會兒，手中的鎖像青蛙般跳開了。她取了下來，好重又好油。她又將另一把鎖上了油，很容易就打開了。

　　開門並不容易，汽車的強光照著她的眼睛好刺眼，朱律師也下車幫忙。可是，他能使得出的力氣也有限。

　　「我看，還是下星期跟我的兒子，或是帶幾個工人一起來。」朱律師建議。「我現在倒急著想回家了。」

　　史達琳不甘心就此放棄，否則柯勞佛將不會讓她查這件事。他只消一通電話，差巴爾的摩聯邦調查局分局派個人來就可以了。

　　「朱先生，你的車子裡有沒有千斤頂？我會很快的。」

　　她找出千斤頂，用來把門打開。她使出力氣，配合著工具，原本紋風不動的門，這時可以打開半吋，然後慢慢有了動靜，一吋一吋拉高，最後她先用車子裡面的備用輪胎頂住門，先行撐住，再用千斤頂盡全力把門打開。

　　門終於一吋吋拉高到一呎，又拉高了半呎，一直到最後，門再也無法拉高為止，顯然到某處又卡住了。

　　朱律師和她，從門下窺視。他年紀大了，身子僵硬，一次彎下身子，只能支持個幾秒鐘就不行了。

　　「這裡面的味道，好像有很多大老鼠在裡面。」他說：「我想一定為數不少，我都聽到牠們跑動的聲音了。妳聽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也聽到了！」史達琳說。她握著手電筒照明，把前面幾個紙箱挪開，看到毯子罩住的車身下面，露出了白色大輪胎，那輪胎卻是扁的，裡面的氣都漏光了。

　　她回到車裡，重新調整車頭的位置，好讓車前燈能照入倉庫。

　　「妳還打算進去嗎？史達琳警官。」

　　「朱律師，我得進去看看。」

　　他掏出手帕。「我建議妳用手帕繞住腳踝，免得被老鼠攻擊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朱律師，這個主意實在太好了。如果這扇門碰巧掉了下來，哈哈，或是有其他意外的事發生，是否能請你撥這個電話？這是我們在巴爾的摩的聯邦調查局分局，他們知道我現在和你在這兒。如果過一陣子，他們沒有接到我給他們的消息，他們就會警覺。你聽清楚了我的話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很明白。」他把拉斯培的車子「帕卡」的鑰匙遞了給她。

　　史達琳撿了一塊膠皮墊，鋪在門前潮濕的垃圾上，然後用塑膠帶包好照相機的鏡頭，用朱律師和自己的手帕，把腳踝纏住，手上也套上塑膠帶。下著雨的天氣好潮濕，久不透氣的倉庫，一股老鼠的味道，更是臭氣熏天。可是史達琳壓根就不會被這些鼠輩嚇退，那豈不太荒謬了。

　　記得在她第一天受訓，她的指導老師就在黑板上寫道，羅馬醫生的拉丁文座右銘是：Ｄｒｉｍｕｍ　ｎｏｎ　ｎｏｃｅｒｅ──首先不要受傷。

　　他卻沒有說，倉庫裡滿是該死的老鼠該怎麼辦。

　　突然，她想到父親曾經摟著她兄弟的肩膀，對著她說：「克蕾瑞思，如果妳玩的時候一定要哭的話，就回屋子裡去吧！」

　　史達琳緊了緊衣領，把領口的釦子扣緊，低身鑽進門去。

　　她走到那輛「帕卡」豪華轎車的後面，這輛車子較偏向左邊停著，幾乎靠到牆邊了。右邊的空間，堆著高高的紙盒，幾乎把整個空間都擠滿了。史達琳一直弓著背，挪動著身子，直到她的頭，能在車子和高疊的紙盒之間伸直，也就只有那個一個小小的間隙容身。她把手電筒的燈光，照亮在一疊紙盒上，在這小小的間隙之間，不知結了多少蛛網，許多蜘蛛，還在蛛網上面忙著，把蛛網織的圓圓的，上面還沾著許多小蟲子的死屍。

　　只有那種褐色隱遁的蜘蛛，是唯一值得小心的，但是牠們不會把網結在看得見的地方。史達琳自言自語的說。其他的蜘蛛，倒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
　　在車後保險槓的地方還有一點空間，可以站在那兒。她又扭動身體，從車旁下面鑽了過去。當她的臉貼在塗白的輪胎旁，上面的字，雖然有些脫落腐朽，但她仍能讀出固特異雙鷹。她小心頭部，慢慢起身站了起來，置身在那狹窄的空間裡，用手拂去臉上的蛛網之前，覺得自己像是罩上一層面紗。

　　朱律師的聲音，從外面傳來。

　　「史琳達小姐，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好。」她說。她的聲音既小又匆促，好像在鋼琴上彈著的幾個高音。車燈從半開的門下面照了進來，照在她的小腿肚。

　　「那麼妳找到鋼琴了，史達琳警官？」朱律師叫道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喔。」

　　這輛車很大，又高又長，是一九三八年出廠帕卡牌豪華轎車。依照朱律師的財產目錄，這輛車子罩著毯子，厚絨毛朝裡，她把手電筒照在車子上。

　　「朱律師，車上的毯子，是你罩上去的嗎？」

　　朱律師傾身從門下看。「拉斯培一向用毯子把車子罩起來，我照著他的方式，僱人用毯子把車子罩上。我只是要確定一下，毯子是不是還在那兒。我叫搬運工人，把鋼琴放在牆邊，然後旁邊和上面再堆放許多紙盒子。工人們的工資，我已付了。紙盒裡大多是些樂譜和書籍。」

　　當她拉扯著覆蓋在車上的毯子時，發現毯子很厚很重，在手電筒的光束中，看得出好多灰塵飛舞，她不由得打了兩次噴嚏，踮著腳站著，把毯子摺在高高車頂的中線上。車子後座的窗簾拉上了，門柄上全是灰塵，她還得把身子趨前，伸手越過紙盒才能碰到，也只能夠得到門把的末端。

　　她試著往下拉，卻是鎖上了的，後門也沒有鑰匙孔。看來，她得把那一大堆的盒子，搬到門口才行，這兒地方太狹窄了。現在，她可以從車子後座窗簾的縫隙中，看到裡面一點點。

　　史達琳俯身在那些盒子上面，把眼睛湊近車窗玻璃細看，用手電筒照向窗簾的縫中，她卻只看到倒影，直到她用手罩住手電筒上面的光，透過厚厚一層灰的玻璃，手電筒的光束在後座的座位上游移。有一本照相本打開著，放在座位上。手電筒的光線微弱，無法清楚地看到照片中的色彩，但她可以看到每一項都是情人卡，是那種老式有花邊的情人卡，把一頁塞得鼓鼓的。

　　「多謝了，萊克特博士。」當她說話時，她的呼吸，吸進了窗邊的灰塵，玻璃上厚厚一層灰，她也不願拭去。所以，她只有等著揚起的灰塵，再塵埃落地。手電筒的光束移動，照著椅子下面的車底地毯時，那毯子起伏有著縐紋，先看到一雙男人晚宴穿的漆皮皮鞋，上面是黑色的襪子，再上面是燕尾服的褲管，車子裡竟然有人。

　　不可能有人在車裡坐上五年──放輕鬆，要保持鎮定，不要慌。

　　「噢，朱律師！朱律師！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史達琳警官。」

　　「朱律師，我看這車裡還坐著一個人。」

　　「噢，我的天！史達琳小姐，妳最好出來！」

　　「現在不能，朱律師。如果你現在要回去，就請便吧！」

　　（現在，最重要的是該好好的想想。我要好好賭一賭，今天的事，可以好好躺在床上，想一輩子。我絕不能弄壞了這些證據。目前，的確需要有人幫助，但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沉住氣，不能驚慌失措。如果現在就急著把巴爾的摩的警官找來，反而無濟於事，不如自己先看個清楚。我要看看，那像腿一樣的東西，到底是什麼。朱律師如果知道車裡有僵死的死人屍體，他絕不會把我帶來這兒。）她有意擠出一個微笑，很勇敢地對自己打氣：「要冷靜。」（朱律師該是最後一個到此地的人，然後把門封上，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到這裡來了。這也意味著，車裡已經先有某個東西，這些大紙盒是事後堆放進來的。那麼，也表示我可以把這些大紙盒搬出去，不會損害了任何重要的證據。）

　　「朱律師，我沒事。」

　　「好。我們該打電話給警察嗎？還是妳要自己在這兒調查？史達琳警官。」

　　「我要留在這兒查出來。」

　　一大堆盒子的問題，倒真傷腦筋，她把手電筒夾在腋下，可是有兩回都把手電筒滑落，最後只好把手電筒放在車頂上。她先把一些比較小的紙盒，塞在車子下面。另外一些較大的盒子，就塞在車後。

　　現在，她可以透過滿佈灰塵的前窗玻璃，從前面乘客的位置，看到司機的座椅。一隻蜘蛛在方向盤和變速排檔之間結網，前座和後座，有一道隔牆，完全隔絕前後。

　　她本想「帕卡」豪華轎車的門鎖，可能生銹不易開啟。可是把鑰匙插下去，很快就打開了。

　　在這兒實在太擁擠了，連把車門打開的空間都沒有。一開門，就碰撞上那些紙盒，驚起了周遭的老鼠，鋼琴裡面也有老鼠跑動。從車裡傳出一股腐臭的味道，那股味道觸動了她的記憶。

　　她傾身向車內，打開司機位置後面的隔板，手電筒伸向汽車的後座，首先映入光圈的，是件非常正式講究的襯衫，上面扣著袖釦，閃著亮光。再往上照，沒看到臉，用布包著一個圓圓的東西。手電筒的光圈移下，襯衫的袖釦發亮，外套緞子的翻領也泛著光澤。再往上照，領口還打著整整齊齊的領結，上面就沒有頸子，只有一個圓圓的東西，好像服裝店中陳列的無頭模特兒。可是最上面，好像又有什麼東西，閃著微微的亮光。原來該是頭的地方上端，竟然是個很大的黑鉤子，好像是掛鸚鵡的鉤子，籠子則用天鵝絨覆蓋著。史達琳想，好像商店中的模特兒，坐在三夾板的架子上，後面還裝飾性的放了些包裹。

　　她從前座拍了幾張照片，焦點對著手電筒光束所照之處，當閃光燈一閃時，她閉上眼睛。然後她鑽出車子，站在又暗，又濕，又佈滿了蛛網的倉庫裡，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做。

　　她目前並不打算找巴爾的摩的聯邦調查局分局的特別情報員協助，看看這無頭模特兒，和那本貼滿情人卡的照相本。

　　她決定去後座一探究竟，她想不會太久的。她從司機的前座，把中間的間隔打開，然後伸手把後面的門也打開。又出來移去一些紙盒，車子的後門才會全然打開，這一切倒花了很長的時間。後座門一開，撲鼻的腐臭味道更濃了。她伸手進去，小心地把情人卡的照相本移到角落去，收入放置在車頂的證物袋，然後，又拿出另一個證物袋，放在車頂上。

　　當她鑽入車中，車墊的彈簧吱呀地叫了一下，那個無頭人，在她坐在他身旁時，也略略傾了一些。套上白手套的手，也從膝上掉落到座椅上。她用手指觸碰著白色的手套，手套裡面的手變得好硬。

　　她小心翼翼從手腕的部分剝下白手套，那手腕好像變成某種合成樹脂的質料。座椅下面，老鼠在裡面吱吱叫著。她輕輕碰著上面的掛鉤，鉤子下面，好像包著一個硬硬的東西，她發現最上面打了一個圓圓的結，她知道，那是實驗室的標本瓶，也猜到了瓶子裡面可能是什麼。她心中驚駭，帶著些許遲疑，拉下了蓋在上面的布。

　　瓶子裡面是一個人頭，從下巴下面，整整齊齊切斷。那個頭正對著她，長期浸在酒精中，眼睛有些微微發紅。嘴巴張著，舌頭微微伸了出來。過了這麼多年，酒精有些蒸發了，那個頭不再浮起，而是沉落到瓶底，頭頂的部分已經沒有酒精。

　　在這一刻，史達琳對自己做了一番內省，她很高興，非常興奮自己有這個膽量。此刻，坐在一輛舊車裡，跟一個人頭，一些老鼠，她的頭腦還是可以清楚思索，這一點很令她引以為傲。

　　「好，」她說：「現在可不是在堪薩斯。」在很大的壓力下，她常常這麼說，很高興無人聽到。

　　她小心地往後靠，四下看看。

　　這是某人設計出來的。她看到這輛豪華轎車的車子中，有可折疊的桌子，上面鋪著白麻桌巾，一隻蜘蛛正在那兒結網。她的腦海裡想著萊克特，或是另一個人，曾坐在這兒喝酒。也許有個伴侶，把情人卡拿給他看，一邊喝著酒。就在這張鋪著白麻桌巾的桌上，此時，還放置著一個矮矮的燭台，還有細頸的酒瓶，雖然罩著灰塵，依然閃著亮光。她想，這兩人還會做什麼？她很小心，湊近了看這假人身上的晚宴服。她判斷，這衣服穿在假人身上時，可能還是全新的。

　　她小心的捧著那個裝著人頭的大瓶子，仔細看看這個頭的後面，有沒有傷口，用肉眼看並沒有。

　　她再把瓶子轉過來，看著人頭的臉部，相信最後一定會找出什麼。特別仔細看，只覺得舌頭的顏色變了。不過，總比她夢中密格斯把舌頭吞下去要好些。她感到自己應該看出什麼苗頭，但她畢竟還是太年輕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ＷＰＩＫ電視轉播車到站前十秒，喬奈妲．詹森趕忙戴上耳環，在她那張美麗的棕色臉上勻上粉。她和她的新聞小組，監聽巴爾的摩的警察局廣播，立刻搶先一步，趕到「分城」。

　　所有新聞小組的人員，在車前燈的照射下，看到克蕾瑞思．史達琳站在倉庫門前，手上握著手電筒，和用金屬薄片做的識別證。在毛毛雨中，她的頭髮淋成濕漉漉的一片。

　　喬奈妲．詹森隨時都可以進行採訪，她和攝影小組鑽出車子，走向史達琳，明亮的光線照了過來。

　　朱律師坐在他別克車內，停在遠處。從遠遠望去，只隱約看到他的帽子在車窗旁。

　　「我是ＷＰＩＫ新聞的記者喬奈妲．詹森，妳說發生了凶殺案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說：「我是聯邦調查局探員，這兒是犯案現場。我必須保持原狀，直到巴爾的摩的警方……」

　　那名助理攝影人員，已經抓住倉庫門底，想要把門拉上去。

　　「住手！」史達琳說：「先生，我正在說犯案現場必須保持原狀，請你退回去。我可不是在和你開玩笑，請麻煩離開這兒。」她真希望自己穿著一套制服，或警徽，或是什麼都好。

　　「好吧，哈利。」喬奈妲．詹森說道：「噢，警官。我們願意在各方面合作，我們可以在這兒等，直到警方當局到來。妳是否能告訴我，倉庫裡有屍體嗎？我們不攝影，只是妳我之間談談。告訴我，我會等。我答應你，我們絕不輕舉妄動，如何？」

　　「如果我是你，我會等著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謝謝妳，妳用不著擔心。」喬奈妲．詹森說：「瞧，我知道一些『分城迷你倉庫』的消息，妳可能用的著。不過，妳得讓我知道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喬奈妲，我們的攝影車已經轉入門口。」那個叫哈利的男人說道。

　　「警官，讓我進去看看嘛！兩年以前，這兒就出過醜聞，現在又出了什麼事了？」喬奈妲．詹森不停的看著史達琳的肩後。

　　史達琳轉過頭看著攝影師，他的頭和肩膀已經鑽進了倉庫，他的助理蹲在他身邊，也準備從門下鑽進去。

　　「嗨！」史達琳叫道，她跪到濕漉漉的地上，扯著攝影師的襯衫。「嗨！你不能進去啊，我告訴過你不能進去的。」

　　這個男人一直很溫和地對她說：「我們什麼都不會亂碰。妳用不著擔心，我們只是看看。無論如何，連警察都會讓我們看的。寶貝，沒關係的！」

　　他們哄騙著她，想把她支開。

　　她衝到車邊，一把拉住把手，車門幾乎傾了兩吋，而那人已經鑽到車中。她連忙到門邊抓起了千斤頂，怒視著那兩個人。這時，她感到電視錄影的亮光閃了起來。

　　「你們給我注意著，」她說：「你們根本不打算聽我的話，可不是？出來，否則再過一秒鐘，就以妨害公務罪遭受逮捕！」

　　「放輕鬆點嘛！」那名助理說，把手放在她身上，這時她聽到警笛聲，知道警車來了。

　　「把手放下，往後退，你們這些混蛋！」她怒目圓睜，一腳踩在攝影師的腳踝上，並面對著那名助理，手裡還抓著千斤頂。雖然她沒有揚起千斤頂，可是她的樣子，在電視上看起來還真可怕。

　　９

　　在半暗的牢房走廊，那股狂暴的氣氛，更是烏雲密佈。除了一架電視機在播放，走廊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。史達琳的影子，站在萊克特的牢籠前。

　　在黑暗中，她看不清鐵柵的後面，但沒有要求把燈光打開。如果把燈光開亮，她知道巴爾的摩的地方警局，已經燈光大亮問了好幾小時，不斷大聲地對著萊克特提出各種問題，而他拒絕開口。要不然就是尖酸嘲謔地諷刺他們。有個高級警官，非常憤怒，打著手勢，把史達琳召進去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？」她聽到自己的呼吸，還有從走廊傳來的呼吸聲。但是，不是從密格斯的空牢籠傳來的，那間牢房沒有呼吸聲，顯得好空洞。

　　史達琳知道，萊克特正在黑暗中注視著她。過了兩分鐘，她的腿和背都有些痛了。今晚拉那扇倉庫門太費勁了，而她的衣服也濕透了。她把外套鋪在地上，索性坐在地上，把一頭濕漉漉的頭髮，抖散在頸後。在她後面的電視螢幕，一名福音傳道者正搖著手臂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們心下都明白。他們認為你會跟我談話。」

　　沉默。走廊那邊，有人在低語。

　　過了五分鐘，她說：「很奇怪到這兒來了，有時我真喜歡和你談談。」

　　聽到食物盤子從牢籠裡推滑出來，史達琳一躍而起。托盤上，有一條潔淨，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毛巾。她幾乎沒聽到他動一下啊。

　　她看著那毛巾，有一層失落感。拿起毛巾，擦拭濕髮。「謝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妳問我關於野牛比爾的事？」他的聲音好近，和她同一高度。他一定也坐在地板上。

　　「你知道有關他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我看了這案子，也許知道。」

　　「我沒參與那案子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妳不可能只參與這個案子，現在他們正在利用妳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妳可以調野牛比爾的檔案來看，看看那些報告和照片，我喜歡知道。」

　　（我敢打賭你會喜歡知道的。）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你既然起了頭，請你告訴我『帕卡』大轎車裡那個人是誰？」

　　「妳看到一個完整的人嗎？怪了，我只看了一個頭！不然妳想其他部分是從哪兒來的？」

　　「好，那到底是誰的頭？」

　　「妳先說說看。」

　　「那是個白種男人，大約二十七歲，可能是美國人或歐洲人。他到底是誰啊？」

　　「拉斯培的愛人。」

　　「他是怎麼死的？」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妳該問得含蓄一點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待會再問。」

　　「讓我替妳省省吧！這案子不是我幹的，是拉斯培自己幹的。拉斯培喜歡水手，這人是北歐水手，名字叫柯勞斯。拉斯培從來沒告訴我他姓什麼。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的聲音變得更低了，也許他已經躺在地板上了，史達琳想。

　　「柯勞斯在聖地牙哥，從一艘瑞典船上下來。拉斯培也正好在那年夏天，在那兒的音樂學校授課，也想順便漁色一個同性戀的情人。這個瑞典人認為他交上好運，兩人很快就一拍即合，然後兩個人參加某種在森林中的裸體營。拉斯培說，這個年輕人對他很不忠實，所以他……所以他把柯勞斯弄死了。」

　　「拉斯培告訴你這些？」

　　「噢，是啊！是他在心理治療時透露的。我原以為他在說謊，他說故事時，加油添醋，喜歡講那些危機四伏又羅曼蒂克的情節。他可能用的是一些平凡的色情手法，把他弄窒息了。拉斯培太虛弱無力，不可能有那麼大的蠻力勒死他的。」

　　「我懂。」

　　「拉斯培嚮往幸福的夢碎了。他把柯勞斯的頭，放在一個大袋子裡，帶回東部。」

　　「那麼他怎麼處置柯勞斯的屍體呢？」

　　「埋在山上。」

　　「他給你看過車子裡的頭嗎？」

　　「噢，是的。在治療過程中，他感到可以告訴我許多事。他常常和柯勞斯安安靜靜坐在一起，給他看那些情人節的卡片。」

　　「而拉斯培本人……也死了。為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坦白說，他哀哭的聲音讓我厭煩死了，又感到噁心之至。說實在的，我對他所做的事，是最好的事了，再怎麼治療也沒有用了。這話我以前沒有和其他人討論，就是現在，我也懶得再多提此事。」

　　「而後，你就請交響樂團的長官晚宴。」

　　「妳有碰上有客人來，卻沒有時間購物？只好把冰箱裡有的東西就地取材這種經驗？克蕾瑞思，我可以叫妳克蕾瑞思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我想我還是稱呼你……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──以妳的年齡和地位來說，這是最適合的稱呼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進入倉庫時，有什麼感覺？」

　　「我很害怕不安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因為有很多老鼠和蟲。」

　　「妳可曾服藥鎮定神經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也許我沒料到。」

　　「妳還這麼年輕，就做到了，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我該多歷練，多見識。」

　　「妳聽到我已故室友密格斯的事後，有什麼感覺？妳還沒問我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我正要問起。」

　　「妳聽了以後，是不是很高興呢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那麼很悲傷囉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你和他談了些話？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輕輕笑了笑。「史達琳警官，妳在問我話嗎？如果我一口咬定，密格斯是自殺死的呢？別傻了，這不是件前後呼應的事嗎？他吞下了那根惹是生非的舌頭，不是很好？妳同不同意？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妳在說謊。妳認為我在幫妳忙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傑克．柯勞佛喜歡妳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這可不是真心話。妳願意他喜歡妳嗎？告訴我，妳希望他擔心妳嗎？妳會面面俱到，去討他歡心嗎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每個人都希望被他人喜愛。」

　　「未必每個人。妳認為傑克．柯勞佛會對妳有性方面的要求嗎？我想他現在是非常沮喪的。妳想他會想要……和妳做愛嗎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並不會為此事好奇。你問這種事，就好像密格斯會問的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再問了。」

　　「是你建議密格斯吞下舌頭的嗎？」

　　「妳一直在質疑。柯勞佛很顯然喜歡妳，並且相信妳的能力。克蕾瑞思──妳已經得到柯勞佛的幫助，又得到我的幫助。妳說妳不知道，為什麼柯勞佛會幫助妳，那麼，妳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做嗎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妳會不會認為，那是因為我喜歡看著妳，想把妳吃掉──並想妳的味道如何？」

　　「是這樣嗎？」

　　「不。我要柯勞佛能給我某些東西，而我要和他交換。但是，他不會來看我，他也不來要求我，幫忙他解決『野牛比爾』的問題。他甚至知道，這事和一個年輕人的生死攸關。他仍然坐視不管。」

　　「我簡直無法相信。」

　　「我想要的非常簡單，他都可以給我。」萊克特慢慢開亮了他囚室的燈光，他的書稿都不見了，馬桶也不見了。奇爾頓要好好整他，為了密格斯的事。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我在這房間待了八年。我知道，有生之年，他們絕不會讓我離開這兒，我所要的，只是一扇窗戶，可以看到一棵樹，甚至可以看到水。」

　　「你的律師可以為你請願……」

　　「奇爾頓把電視放在走廊，而且永遠只播出宗教節目。只要妳一離開，看護兵就會把聲音轉大聲，我的律師也不能停止他這種做法，連法庭也同意這麼做。我希望調到聯邦的監獄，能得到我的書，有一扇窗。我會很有價值的。這些柯勞佛都辦得到，妳去問問他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把你的話轉述給他。」

　　「他不會在意的，而『野牛比爾』的案子也會一直拖下去。嗯……我可以告訴妳有關『野牛比爾』的一件事。也許，往後若干年，你們會抓到他，你們將會知道，我是對的，我也會對破案有幫助，我可以救好幾條人命。克蕾瑞思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野牛比爾，有一棟兩層樓的房子。」萊克特博士說道，說完把燈熄了。

　　他不再說話了。

　　１０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靠在聯邦調查局俱樂部的骰子桌旁，試著聚精會神地聽老師教導賭局的洗錢是怎麼回事。此時離去巴爾的摩警局供口錄，已過了三十六個小時。那個抽煙的人說：「如果妳不喜歡聞這兒的煙味，可以把窗子打開。」後來認定這個凶殺案不屬於聯邦調查局管轄，就放她出去。

　　星期天晚上的新聞，播出了史達琳做勢要毆打新聞記者的畫面，史達琳看了目不轉睛。可是，不論是柯勞佛或是巴爾的摩聯邦調查局分局，都沒有說一句話。好像她已被他們甩了，她的報告也扔進洞裡。

　　她現在來的俱樂部很小，以前開設在活動拖車裡，後來聯邦調查局把這當成輔助教學的工具。這窄窄的房間，現在擠滿了各個管區的警察。史達琳身旁，就有兩個德州巡邏警察，和一名蘇格蘭警場的警探。

　　她其他的課，都在研究院大樓，以及尋找「性犯罪臥室」，汽車旅館地毯上的毛髮，察看銀行的嫌犯手印。史達琳花了好幾小時，搜查手紋，就像法醫的學徒一樣。

　　她懷疑，要她去找指紋，是不是有意把她和班上的同學區隔開。史達琳想：也許，在妳找到一把斧頭之前，他們要孤立妳。

　　史達琳把手肘靠在擲骰子的桌邊，試著專心注意老師在教賭博中洗錢，而她腦海裡想的，卻是聯邦調查局，恨透了探員們上電視。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，這回又上了媒體。巴爾的摩警察局，很高興在報告上供出了史達琳的名字。她在週日晚上，一再地看著電視上的自己，那是「聯邦調查局的史達琳」，在巴爾的摩，一個女人把守倉庫門口，手裡還抓著千斤頂，阻止電視記者鑽入車內。

　　另一家電視台，由於沒有自己拍錄的影片，僅僅報導有一個人受傷，因為和聯邦調查局的史達琳爭執。

　　ＷＰＩＫ電視台的新聞播報員喬奈妲．詹森在全國聯播報導時，竟說史達琳的消息來源，「是個非常怪異，又很權威的男人，他是個……怪物！」很顯然，ＷＰＩＫ在醫院裡有內線的。

　　聯邦調查局卻沒有對此事，有過任何公然評論。但史達琳確信，局裡面一定有很多話的。

　　現在，史達琳不知道自己的命運，會遭遇到什麼樣的改變。在這好奇等待的時刻中，發生任何事都不會令她失望。一天一夜，她都沉默不語，她真希望有機會，能為自己辯駁。

　　老師正在講解輪盤賭，可是他一直沒有讓球掉下來。史達琳的一雙眼睛，怔怔地盯著他看。她告訴自己，在他的一生中，都不會讓那球掉落在他的生命中。他正說著什麼，好像聽他說：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」她恍惚聽著老師叫著她的名字。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？」（那是我啊！）

　　老師用下頷指指她身後的門。她想，要來的終於來了，只好轉過頭去看。進來的人，竟然是布萊罕，是她的槍擊指導。他正走進教室，隔著一群人指著她，召喚她出去。

　　有一秒鐘，她在想他們不要她了。可是，也不可能要布萊罕通知啊！

　　走在走廊上，他說：「史達琳，妳出外用具都放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在我寢室。──C樓。」

　　她得走得很快，才趕得上他的腳步。

　　他拿了一個指紋盒，裝在小小的帆布袋中。這不是學生實習用的那種。

　　「今天，妳要和傑克．柯勞佛一起走。把過夜的行李準備一下。妳晚上可能會回來，不過還是帶著吧！」

　　「去哪兒？」

　　「有批人到西維吉尼亞，利用白天看得見，到艾克河附近尋找屍體。死者被殺的犯案手法，顯然又是『野牛比爾』做案的典型，真嚇人。傑克等不及那些人詳細報告，打算親自去一趟。」布萊罕停在她宿舍門口，「傑克需要有人幫忙他，為打撈起來的浮屍採集手紋。妳已經在實驗室做了很多這種工作──妳能做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。讓我先點點看要用的東西，是不是齊全了。」

　　布萊罕把採集指紋的小盒子打開。這時，史達琳端起一個托盤。裡面的東西都在，就是照相機不見了。

　　「布萊罕先生，我需要一個照相機，裝有膠卷和電池。」

　　「會替妳準備的。這個妳拿著。」

　　他交給她一個小帆布袋。當她感受到小帆布袋的重量時，這才意識到為什麼布萊罕要來找她了。

　　「妳沒有值勤時的槍枝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現在這一把給妳了，原是我自己用的，跟妳練習用的槍是同一種牌子。我在十分鐘後，在Ｃ樓後面車子裡等妳，現在我去拿照相機。快去吧，史達琳！」

　　她還想問他一些問題，可是他已經轉身走了。

　　真的要去找野牛比爾了？如果柯勞佛一個人去，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呢？不能再胡思亂想，得趕快準備行囊。史達琳手腳俐落，很快就打點好了。

　　「這……」

　　「都沒問題了！」當她正要鑽進車內，布萊罕打斷了她的話。她把左輪手槍，藏在襯衫裡，槍套貼著肋骨。

　　布萊罕很小心地駕著車，車速一直沒有超過限制，朝昆迪可機場駛去。

　　他清清喉嚨。「看來，妳心裡還在擔心電視上的事？」

　　「我怎能不擔心呢？」

　　「那麼我們來談談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。」

　　布萊罕回過頭，和另一輛車上陸戰隊的人打了個招呼。

　　「傑克對妳很有信心，所以今天要帶妳一起去。」他說：「他很欣賞妳為了維持現場，所盡的一切努力。他什麼都沒給妳，──沒給妳一些能具有權威代表的東西，讓妳赤手空拳，一個人去處理事情，也是有意要給妳一些考驗。結果，巴爾的摩的警察，反應又慢，比新聞記者還來遲了一步。今天，柯勞佛需要有人幫忙。如果要等吉米．布勞斯從實驗室找人，起碼還得等上一小時，所以他想不如讓妳去。史達琳，這次要妳去，可不是要懲罰妳。如果有局外人想看看，可以讓他們看。柯勞佛是非常敏銳的人，但他很少去解釋一件事情，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告訴妳這些……。如果妳和柯勞佛一起工作，就會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──妳懂嗎？」

　　「我仍然不懂。」

　　「他的妻子病得很重……，她……已經到了生命末期。可是，他仍然花了很大的心力，在『野牛比爾』的身上。若不是『野牛比爾』，他會一直在家中照顧她的。他離家時，心中也很不忍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也不用多說這些。別對他說，妳對他妻子臥病，感到很難過，這對他沒有幫助的……他們曾經有過美滿的生活。」

　　「我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。」

　　當他們到達機場時，布萊罕眼睛一亮。「等槍擊課程結束之後，我還有兩場重要的演講，妳不要錯過。」

　　「我一定會去。」

　　「我教妳的，妳都要切實記住，希望妳不致有失誤。史達琳，有必要時，妳可以開槍，妳會感到很興奮嗎？」

　　「會的。」

　　「絕不能把槍放在皮包裡。」

　　「是。」

　　「晚上睡覺時，要把槍放在隨時可以拿得到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我會的。」

　　昆迪可機場，已經停了一輛氣象莊嚴的雙引擎飛機，機艙的門已打開。有一個螺旋槳推進器已經在轉動了。布萊罕告訴過史達琳，有一架「藍木舟」的飛機，會飛到機場來接她。

　　「這不會是『藍木舟』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正是這架飛機。」

　　「這架飛機又小又舊。」

　　「是舊了。」布萊罕很愉快地說：「要乘這麼舊的飛機，倒還不如搭巴士呢！」他把車子停在飛機旁邊，伸手到後座取史達琳的行李。把行李交給史達琳時，他空出手，和她握手道別。

　　接著，布萊罕說：「祝福妳，史達琳。」這名海軍陸戰隊長官，自己也不明瞭，怎麼脫口說了出來。他覺得好怪，登時臉都脹紅了起來。

　　「謝謝……多謝你，布萊罕先生。」

　　柯勞佛正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，穿著長袖襯衫，戴著墨鏡。當他聽到駕駛關上門時，他回頭看著史達琳。

　　她無法看出，他在墨鏡後的眼神。她只感到，她一點也沒法子了解他。柯勞佛看來臉色蒼白又強悍。

　　「這個妳拿去看看。」他對她就只說了一句話。

　　在他身後，她的座位上，有厚厚的檔案。封面上寫著「野牛比爾」。當飛機「藍木舟號」開始怒吼著要起飛時，史達琳把這本檔案，抱得緊緊的。

　　１１

　　機場跑道的盡頭模糊了，也變得更遙遠。當小飛機飛上藍天，往東邊眺望，早上的陽光，灑在美麗蔚藍的奇沙比克海灣。

　　從飛機上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往下俯瞰，可以看到她的學校，圍繞在學校附近，是昆迪可海軍陸戰隊的基地。從上面往下看，都變成好小好小。她看到許多陸戰隊員小小的身影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地上匍匐前進。

　　從上空往下看，就是這種感覺。

　　有一晚，上完夜間槍擊練習，走在黑暗無人的霍更街，她一路走，一路沉思。這時聽到頭頂上有飛機轟隆飛過，然後又恢復了沉寂。後來，她又聽到在黑夜中，上方傳來喊話的聲音。原來是空軍部隊在做夜空跳傘。在黑暗中從空而降，彼此喊話。她在想，在機艙口，等著跳傘的指示燈亮，是什麼感覺。縱身躍入虛空的黑暗中，又是什麼感覺呢？

　　也許，就像這樣的感覺吧！

　　她打開了檔案。

　　野牛比爾，這個剝皮煞星。他做這殘忍的事，被知道的，有五件案子，實際上做的，可能更多。在這十個月來，他曾經綁架了一個女人，殺了她並剝了她的皮。史達琳的目光，迅速看過驗屍報告，用組織胺化驗證明，他確實殺了她們。

　　他把每一個屍體，丟棄在他所經過的河流中。每具屍體，都從不同的河流中打撈而出。這些河流，各自位於不同的州境內，有不同的公路經過。每一個人都知道，野牛比爾是個旅行者，作惡多端，大名鼎鼎，所有的警察單位，司法機關都非常清楚他，想他至少攜帶了一把槍，可能是把柯特左輪槍。根據發現，他喜歡用點三八口徑的槍枝。

　　河流附近，都沒有發現手印，也沒留下足跡，或掉落的毛髮。

　　幾乎確定，他可能是一個白種男人：認為他是白種人，因為他殺的全是白種女人。有些連續犯案的兇手，殺的都是他同種族的人，由此推論認定的。

　　有人，可能是柯勞佛，在檔案卷夾的內頁，貼了幾個問題。

　　野牛比爾，為什麼要綁架年輕女人，又丟棄她們的屍體。這之間，看來並沒有明顯而相關的關係。

　　在這幾件案子中，屍首都很快被發現，因而能夠準確地去判定死亡的時間。此外，警方還發現了一件事：比爾綁架了這些受害者，並沒有讓她們立刻死亡，大約還活了一星期到十天左右。這也意味著，他有一個地方關住這些個女人，可以私下對她們做什麼。更意味著他並非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，他像蜘蛛一樣，有一張網，讓受害者陷入其中。這樣一個地方，一定在某處。

　　最令人恐懼的──就是他擒住這些被害者，在一星期到十天的時間中，心裡很清楚，有一天會把這個女人殺了。

　　有兩個女人被吊死，另外三個被射殺。在死之前，都看不出有強姦的跡象。這些屍體被發現時，全是裸體的。有兩名死者，她們的外衣，在她們住處附近的路上被發現了。

　　史達琳一一看了攝影存證的許多從水中撈出浮屍的照片。淹在水中的屍體，撈出來真是死狀可怖，看起來死得非常痛苦，一如經常在野外看到被凶殺的受害者。

　　通常發生在室內的凶殺案，總有證據顯出，受害人個人有許多不良習慣，例如鞭打配偶、虐待兒童。許多人都會私下低語，談論死者生前做過些什麼事。

　　可是，沒有人能認得出這些浮屍，這些浮屍的皮甚至被剝了去，被水流沖到河岸邊，周遭還浮著許多垃圾，像空瓶子、三明治的紙袋。有時屍體被水中的烏龜和魚類啃食，比爾一向只留下軀幹部分，扔掉四肢，又把軀幹的皮剝了下來。

　　史達琳想，這些受害者，生前都是好好的一個人。如果不是飛機裡面這麼溫暖，她看了這些照片，真會不寒而慄。好在窗子外面陽光溫暖，照進了她冰寒的一顆心。

　　這個慘無人道的剝皮煞星，一定要想盡辦法把他捉到才行！史達琳正襟危坐的坐在這架小飛機裡，內心有著正義的憤慨，她一定要去阻止他，幹出這麼冷血的案子！她想著，輕輕的掩上卷宗收妥。

　　她瞪視著柯勞佛的後腦，如果她想去阻止野牛比爾，現在可是置身在最好的工作小組之中了。柯勞佛善於組織，知人善用，已經成功地追捕了三名連續殺人的兇手，沒有節外生枝，發生意外。布萊罕推崇柯勞佛是一名最精明的獵人。他的許多故事，在學校中流傳。

　　也許，柯勞佛感覺到她在他後面瞪視著他的後腦，他從副駕駛座爬了過來，坐到她的身邊。當他摘下了墨鏡，換上雙焦點遠近兩用眼鏡，她又感到他是那麼熟悉，不再陌生，正是她所知道的柯勞佛。

　　當他的目光，從她臉上回到報告上，臉上有著某種表情一瞬即逝，柯勞佛的內心又暗自悔恨起來。

　　「我好熱，你熱不熱？」他說：「巴比，飛機裡可真熱得厲害。」他對著駕駛員說。巴比正在調整什麼，讓冷氣進來。接著，史達琳感到髮梢吹來濕冷的空氣。

　　傑克．柯勞佛像個狩獵的獵人，他的眼睛像溫暖的冬天。

　　他打開美國東部和中部的地圖檔案，發現屍體的位置上都被劃上了記號。他又用筆劃了另一個記號，那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。

　　「艾克河！」他說，「我們這回能找到屍體，算是很幸運。漂浮的屍體，被釣魚繩攔阻了，因此被打撈起來。現在我要儘快查出死者是誰，然後可以去尋找證人。最好能找出指紋，送回去化驗。」柯勞佛抬起頭，透過鏡片，看著史達琳。「吉米．布勞斯說，即使是沉在水中的屍體，妳也可以採集指紋。」

　　「說實在的，我並沒有真正做過這樣的特例。」史達琳說，「我替布勞斯先生，做採集指紋的工作。每天都郵寄了很多來，其中有許多是從淹死的人身上採集下來的指紋。」

　　在吉米．布勞斯監督下工作的人，沒有一個沒領教過他的壞脾氣。就像大多數性格古怪的人，他的確是個刻薄的老人。吉米．布勞斯在華盛頓的實驗室中，是專門研究不易察覺的指紋。史達琳學習法醫工作時，一直跟在他身邊。

　　「這是他們給你的，在橡皮圍裙上採集下來的指紋。」史達琳說，「那個橡皮圍裙，還是他們送你的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你細心解剖一隻青蛙，他們怕你弄髒衣服，所以送你那條圍裙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……」

　　「事實上，我可以採集浮屍的指紋，而且會做得很好。」

　　「好，現在我們就看看這個吧。這是我們所知道，他第一個受害者，去年六月，在密蘇里的黑水河，朗傑克郊外發現。根據報告，在發現屍首兩個月以前，也就是四月十五日，這女孩就在俄亥俄的貝德失蹤了。關於這名死者，知道的就只有這些──我們足足花了三個月的時間，去調查她的身世。另外一個被他抓到的女孩，是四月的第三周，在芝加哥發生的。十天後，她的屍體在印第安那州的萊華雅特城中心發現。下一個，我們發現是個白種女人，才二十出頭。屍體出現在肯塔基，路易斯村南三十八哩。死者是誰，至今還沒有查出來。另外一名遇害的女人，屍體被拋棄在伊利諾州。然後他又往南，在喬治亞拋下一名死者的屍體，這兒是這個來自匹特堡女孩的畢業照片。沒有人看到他強行拉扯這個女孩。他棄屍的地點，是在兩州交界之處。」

　　「你可否……假設……他棄屍的地點，也正是他綁架下一名受害者的地方？」史達琳問道，「他先把屍體拋棄掉，不然，他抓到下一名受害者的時候，豈不是很不方便？所以，我們可以退回來想，綁架每一名受害者的地點，可能就是前面一個受害者被棄屍的地點。你試想看看。」

　　「這是一個好主意，他有可能在一趟旅行中，做兩件事。而且地點的選擇，也呈現出鋸齒狀的規律。我們從電腦資料分析出，他第一次是在州際西部邊陲，然後換到東部邊陲。我們研判出，他該是住在東邊，不是那種有受月亮影響有週期性的毛病的人。現在，他看著我們來了。」

　　「你想他的個性非常小心，不會自殺？」

　　柯勞佛點點頭。「他是非常非常的小心，而且還想再大幹幾票。我們希望他自殺，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　　柯勞佛從水瓶中倒了一杯水給駕駛員，另一杯給史達琳，第三杯給自己。

　　這時飛機開始往下降，她的胃好像要提升起來般的難過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在法醫方面的表現是一流的，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。但是我需要妳幫助我的，還不止這些。妳的話很少，這沒關係，而我也是一樣。但是，在很多事實沒弄清楚之前，妳也用不著告訴我。我們不需問任何傻問題。妳會看出一些我沒看出的地方，這正是我想知道的。剛才我突然想，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，看看妳的表現。」

　　史達琳全神貫注聽著他這番話。她在想柯勞佛知道多少，決定把她用到這個案子裡？他又是多麼渴望著這個機會，要她參與？他是個領導者，但也是個諱莫如深的領導者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妳的腦海中常常想著萊克特，妳也見過他，知道他在什麼地方。」柯勞佛繼續往下說：「整個階段中，妳甚至沒有不喜歡他，這點很難令人相信。如果妳幸運的話，立刻能脫穎而出。因為妳是個勇氣十足的女孩，做什麼事都全神貫注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要注意聽，一件案子，如果不經過仔細調查，就會顯得撲朔迷離。別讓那一群警察混淆了妳，讓妳的眼睛做最正確的判斷，傾聽自己的直覺。現在，妳得把案子和周遭的事分開來。比爾是個非常特別的兇手，不能把其他的案子拿來做參考，他這人和其他人絕不是同一類型。放開心胸，讓他來顯示給妳看。

　　「還有一件事：調查得和形形色色的人互相配合相處，這樣他們才不會對我們有所隱瞞。我們現在要去西維吉尼亞的波特，不知道將會遇到些什麼人。他們也許很好，也許他們認為我們是去查稅的。」

　　駕駛員移去了耳機，回過頭來說：「傑克，快要到了。你仍留在後座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柯勞佛說：「課上完了，史達琳。」

　　１２

　　這兒是西維吉尼亞，波特。在波特街上，有一棟最大的白色房子，就是「波特殯儀之家」。在倫肯郡，也有停屍服務。這兒的法醫，是一位叫阿金的家庭治療醫師。如果他認為有問題，將被送往奈彭郡，克拉斯頓地區的醫療中心，那兒有一位受過訓練的醫生。

　　克蕾瑞斯．史達琳從機場搭警方巡邏車去波特，她一直坐在車子的後座，聽著駕車的副警長，一路向傑克．柯勞佛解釋。

　　這棟停屍間，是一棟新漆的房子，在房子後面，有一個停車場，有幾具棺材停放在那兒。在禿榆樹下，站著兩個年輕的副警長和一名年老的副警長，及兩名騎警。

　　當巡邏車在停車場停下時，史達琳看著這些人。立刻能了解他們。她知道，他們是從什麼樣的房子生活過來。那種房子的房間裡擺著五斗櫃而不是壁櫃。也可以想像得出，他們的生活習慣。像那位年紀大的副警長，小時候可能在前廊玩耍長大。春天雪融，滿地泥濘時，他可能把鞋子用鞋帶結好，掛在頸子上等公車，就像她父親做過的那些事一樣。她知道，他們用紙袋包午餐去學校吃。那紙袋用了好多次，變得油膩膩的。吃完中飯，他們脫下襪子摺好，放在牛仔褲的後面口袋裡。

　　她想，柯勞佛知道他們多少？

　　由於巡邏警車後座門內，沒有把手可以開門。史達琳眼睜睜的看著開車的副警長和柯勞佛走了出去，她只好搖下車窗，直到樹下的副警長看到她，那名開車的副警長，只好紅著臉跑回來。

　　那些副警長看著她經過。有一個說：「小姐。」她朝他點點頭，嘴角隱隱牽動了一下笑意，而她急著跟上柯勞佛。

　　當她走遠時，其中一名最年輕的副警長，抓抓下巴說：「她自視很高，可能幹起事來並不怎麼樣。」

　　「哦，如果她認為自己美得冒泡，我想我同意。」另一名年輕的說。

　　柯勞佛這時已經和總副警長交談。這人個兒矮小，心情緊張，架著不鏽鋼邊的眼鏡。腳下穿著靴子。

　　他們走入殯儀館後面陰暗的走廊，牆邊放了一部可口可樂的販賣機，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，也堆放在旁邊。──一輛踩踏板的縫紉機，一輛三輪車，還有條子的帆布，包著桿子。牆上掛著一幅深褐色顏料畫的「聖西西莉亞彈琴」，西西莉亞的頭髮梳成髮辮，繞在頭頂上。

　　「警長，我很感謝你這麼快就讓我了解清楚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這位總副警長倒沒直接說明，他並非警長。「有人從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打電話給你，」他說：「我知道警長不會打電話給你──柏金士警長，目前和他太太到夏威夷度假了。今天早上八點，我還和他打了一通長途電話，夏威夷當地時間是下午三點。他晚一點會趕過來，但他交代我先查查看，死者是不是本地女孩，也可能是外地人，卻棄屍在我們這兒。在我們有任何行動之前，先要查明這一點。有很多人，大老遠從阿拉巴馬的鳳凰城，把屍體拖到這兒來。」

　　「所以我們來這裡幫你的忙，假如……」

　　「我剛打電話到查勒斯登州指揮處，調了一些有機動力的州警增加人手。他會從刑事調查組派一些警官來，會對我們所需要的加以支援。」這時，走廊上已經擠滿了好幾個副警長和機動警官，這位總副警長，看到有太多圍觀的人。「我們會盡可能配合你，以各種方式和你配合。但是現在……」

　　「喔！副警長，這種性犯罪，就某些觀點來說，我想最好是我們兩個私下談談，你瞭解我的意思吧？」柯勞佛說，並以下頷朝史達琳那邊輕輕指一指。他把那個矮小的男人，帶進辦公室，掩上了門。丟下憤怒的史達琳，讓她站在一群吃吃竊笑的副警長前，她緊緊咬住牙關，瞪眼看著牆上那幅「聖西西莉亞」，並對著聖女展開笑靨，一邊偷聽從門裡傳出的聲音。她可以聽到提高的聲音，還有從電話中傳來嘰喳作響的談話。不到四分鐘，他們兩人又從門裡出來，回到走廊上。

　　總副警長的嘴抿的很緊。「奧斯卡，你到前面去接阿金醫生，他得到這兒跑一趟，但我想他們應該快到了，告訴他我們已經跟克拉斯頓通過電話了。」

　　這個叫阿金的法醫，不久也來到小辦公室，和克拉斯頓那邊的病理學家說話，兩人在每一項事情上，都取得協議。

　　於是，克蕾瑞司．史達琳走進了有防腐藥味的房間，壁紙上有著薔薇圖案，高高的屋頂下面掛著掛圖，她很熟悉這種建築風格的房子。在這兒，她見著了第一個直接證據。

　　這是個亮綠色的屍體袋，拉鍊拉的緊緊的，是這個房間唯一現代化的東西。屍袋放在一張老式的桌子上。

　　柯勞佛回車中拿採集指紋器，史達琳站在靠牆的洗手台，打開她的工具袋，那兒有很大的雙槽洗池。

　　許多人這時都擠到屋子裡來了。有總副警長，以及副警長，都想進來瞧個究竟，無意離去。這不好，何不讓柯勞佛進來時，把他們逐出去？

　　壁紙上的花，像海一般，一簇簇像浪一般漂浮著，當醫生打開袋子時，裡面有灰塵揚起。

　　克蕾瑞斯．史達琳站在水槽邊，她需要一個勇敢的榜樣，比海軍陸戰隊跳傘員更有勇氣。她想起一個鏡頭，那對她有幫助，但是也刺痛了她的心。

　　她的母親，站在水槽邊，一直沖洗著她的父親帽子上的血跡。冷水一直流沖著那頂帽子，她一面說：「克蕾瑞斯，我們會好好的。告訴你的弟弟和妹妹們，去洗手坐在飯桌邊，我們需要好好談談，然後我們弄晚飯吃。」

　　史達琳解下圍巾，並用圍巾紮住頭髮，就像一個山地接生婆。她從用具箱中，掏出一雙外科手套。她來到波特，第一次開口說話，這是柯勞佛剛剛進來，也側耳聽著，她的聲音再正常不過，而且鎮定有力。「各位先生，各位警官！請注意聽我說一分鐘，讓我小心處理她。」她在他們面前，拉上手套，「這些事情，都是我們需要替她做的，你們從那麼遠，把她帶到這兒，我知道她的家人，一定很感謝你們。現在，請你們離開這兒，讓我仔細察看她。」

　　柯勞佛看見他們，突然悄悄出去了，心懷敬意。互相推擠著，低聲說道：「快，傑士。我們到院子去。」柯勞佛也看得出，死者所在的地方，氣氛也改變了。不論這名受害者是從哪兒來的，不論她是誰，河流把她帶到這兒，並無助地躺在此處，克蕾瑞斯．史達琳像與她有特別的關係。柯勞佛在這兒，一一看在眼裡。

　　史達琳顯然繼承了她祖母那一代的作風──一個有智慧的女人，會用草藥醫療的那種堅強的鄉下女人。她總是做需要做的事。她會全心全意照顧，為鄉下的死人淨身更衣。

　　這時，屋子裡只剩下柯勞佛、史達琳和阿金醫生，以及死者。阿金醫生和史達琳，互相注視著，像在認識對方。彼此之間，都有一種奇異的欣喜，也帶著奇異的侷促不安。

　　柯勞佛拿出一瓶水，並為大家倒水。史達琳看著，該怎麼做。當柯勞佛和醫生用水拭拭鼻孔邊緣，她也照做。

　　她把放在洗手台上的袋子打開，拿出「拍立得」照相機，這時她聽到身後有拉開屍袋拉鏈的聲音，並把屍體搬出來，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她不去看壁紙上那些薔薇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吁了一口氣出來。她轉過身子，看著那具放在桌上的屍體。

　　這名受害者，是一名臀部很大的年輕女人，她的皮膚被剝去，肉浸成灰色。看來，浸在水中，不過幾天功夫。在屍體乳房和膝蓋下面，清楚看到戳傷的刀痕。

　　她的乳房很小，並且在雙乳之間，胸骨之上，有一個很明顯的「星」形傷口，那是一種憤怒的死亡詛咒。

　　她圓圓的頭，從眉毛，眼睛上方到頸部以後都被剝了皮。

　　史達琳為屍體拍照。柯勞佛雙手抱胸，繞著屍體走。史達琳褪下手套，手指輕輕拿起掛在屍體腿肚的魚鉤，正是魚鉤和釣線纏住了小腿部分，屍體才沒有再往下漂流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看到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呃，我想她不是本地人，她兩耳各穿了三個耳洞，還搽了鮮艷的指甲油，依我看像是城裡人。她有剃體毛和腋毛的習慣。但似乎已經兩週沒剃了，瞧瞧，她甚至把上唇的茸毛都漂白了。顯然對自己的照顧非常細心。可是看來有好一陣子沒這麼做了。」

　　「那個傷口，要怎麼說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」她說：「或許是槍傷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看看胸口這個傷口，還挖了一個星形的洞。」

　　在牆的另一邊，正有一家人在舉行葬禮。阿金醫生說：「我得到那邊去參加葬禮，那家人一直希望我最後能去。拉默在那邊葬禮負責音樂，等完了之後，他會儘快過來幫你們的忙。我希望你們能保存證物，柯勞佛先生。」

　　醫生點了點頭，就走出去了。

　　史達琳繼續說：「她的左手，有兩個指甲破了，好像很快破裂。其他的指甲，好像塞了些雜物。我們可以取出來作證嗎？」

　　「取些粗石出來，還有些薄片，」柯勞佛說。「有了結果之後，我會告訴他們。」

　　這時，殯儀館的助理拉默走了進來。他喝了酒的臉紅紅的。進來的時候，正看到史達琳在檢視死者的指甲。「妳一定是修指甲的人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要把她翻過來照她背面嗎？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「是。」

　　「先照她的牙齒，待會兒拉默再幫助我們把她翻過身。」

　　史達琳拿起前面牙齒用的一套器具，置於她那架專拍指紋的照相機前。她私下鬆了口氣，慶幸已把許多零碎東西都放在袋子裡。

　　「妳替她照相，我們可以用這些照片，核對一些失蹤的婦女。」

　　拉默那雙彈奏風琴的手，非常輕柔。朝著史達琳的方向，把那個年輕女孩子的嘴巴打開。這時，史達琳清楚的照出了前面的牙齒。這一部分，倒是容易的。

　　此後，她還要拍後面的臼齒和咽喉部分，要從頰這邊，藉著光線，才看得見。得有人在旁打燈光，照進嘴裡。她只在法醫課上，見習過一次。

　　史達琳注視著口腔後部的臼齒，一再調整燈光控制，試了又試。她又拍了一張，這張效果很好。

　　她拿出「拍立得」照出來的相片說：「她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。」

　　柯勞佛也看著相片，果然看到咽喉軟骨後面，有一個圓柱形的東西。「把閃光燈給我。」

　　拉默一邊幫著柯勞佛查看，一邊說：「當屍體從水裡撈上來，嘴裡經常會有像葉子一樣的東西。」

　　史達琳從袋子裡，陶出好幾把鑷子，她俯著身子，柯勞佛朝她點點頭，只消一秒鐘，她就把那東西夾出來了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是某種豆子的種子嗎？」柯勞佛問道。

　　「不，先生，這是一種蟲的繭。」拉默說，他是對的。

　　史達琳把那東西，放入瓶子裡。

　　這時，把屍體翻過來，趴在桌上，採集指紋就容易得多了，史達琳心中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。她用一種薄紙採下指紋，然後把那張薄紙，附在像鞋拔一樣的東西上。在肩膀的地方，沒有皮膚了，史達琳就拍照存證。

　　柯勞佛說：「兇手可能用刀子把女孩的襯衫撕開。咦，這地方以前像是有著什麼，我原先沒注意到。」

　　「腿肚的地方，看起來有點像被火燒過了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年紀大的人，身上倒有很多這樣的東西。」拉默說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我說年紀大的人，身上倒有很多這樣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我聽得見，只是希望你解釋。是什麼樣的老年人？」

　　「老人常睡在電毯上過世了，時間一久，電毯的電又沒關，就會灼傷他的身體。即使電毯不是很熱，這種情形也是有的。當你死時，你會被電毯灼傷到。」

　　「我們該問問克拉斯頓的病理學家，做個實驗，看看是否要驗屍看看。」柯勞佛對史達琳說道。

　　「汽車消音器，倒很像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汽車消音器……汽車消音器。有一回，比利．佩屈被槍打死，他們把他拖到卡車裡。當他們把他運到這兒時，卡車下面的消音器燒得太燙了，燙到他，就像這個樣子。不過他是在臀部一帶被燒到。」拉默說，「我就不敢把雜貨堆到卡車裡，怕冰淇淋被熱得融化了。」

　　「拉默，你聯想到這很好，我希望你能為我工作。」柯勞佛說：「你認得在河邊發現屍體的人嗎？」

　　「賈布．法蘭克林，和他的弟弟普巴。」

　　「他們做什麼的？」

　　「在麋鹿酒吧打架，逗人發笑。」

　　「我們需要化驗魚鉤，」柯勞佛說：「我要寫張字條給病理醫生。」

　　「這些鉤子也太緊了。」拉默說。

　　「這話怎麼說呢？」

　　「法蘭克林兩兄弟，一直想分開這纏繞不清的釣魚線和鉤子，因此他們一直拖到今天才報警。」

　　「警長說他們去獵鴨。」

　　「我猜他們會對你這麼說。」拉默說：「如果你願意，相信也不妨。」

　　「拉默，你想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這些釣線，是法蘭克林兄弟弄的，而附帶的這些鉤子，全是不合法的。他們把釣魚線和鉤子丟到水裡釣魚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這位女士，並不是有意要漂到那兒的。」

　　「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若不是他們投了這些釣魚線到水中，絕對找不到她。他們沒想到，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，一定嚇壞了。」

　　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　　「他們經常在車上，帶一堆電線。」

　　克蕾瑞思揚起了眉毛。

　　「弄那些電線，為了魚，」史達琳說，「他們用電流，把那些魚電死。」

　　「對啦，」拉默說：「難道你以前也住過這兒？」

　　「很多地方的人，都會這麼做。」史達琳說道。

　　她感到在把袋子的拉鍊拉合之前，還想說點什麼，但她只搖搖頭，做了一個手勢，就結束了，忙著把採集的指紋收起來。

　　事情告一段落，史達琳走到水槽邊。褪下手套，打開水龍頭，把手好好沖洗乾淨。水流過水管，並不冰寒。拉默注意她一會兒，就消失到走廊。不久，他從可口可樂的販賣機那邊走回來，手上端著一杯冰涼的可樂，沒有蓋子，遞給她。

　　「不，謝了，」史達琳說，「我不想喝。」

　　「不，妳拿著。」拉默說，「喝杯冷飲，會使你覺得好些，我也是。」

　　這時，柯勞佛已經把要交給病理醫生的字條，寫好別在袋子上。

　　在兇手做案之後，能夠這麼快找到屍首，算是很幸運的。下一步，柯勞佛要查出死者的真實身分。在她遭到綁架時，希望能有目擊者。儘管許多要事得辦，但這一點是最急切的。

　　柯勞佛拿著「利頓牌」的指紋採集器，這不像聯邦調查局使用的。史達琳所使用的指紋卡，現在幾乎乾了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有一雙很靈巧的手指。」他稱讚道。

　　（他真正的意思，就是別把這些指紋弄模糊了。）

　　史達琳才不會那麼粗手粗腳。可是要把這件東西黏牢在卡上，然後包妥當。柯勞佛打電話到聯邦調查局，他們要把採集的死者手紋帶到好幾個大城市，希望能查出死者的身分。

　　下一步，柯勞佛把拍下死者牙齒和臉部的照片寄出。最後史達琳用一條毛巾，遮住死者的頭部，又拍了幾張照片。

　　當他們正要離開時，三名西維吉尼亞的刑事調查警官，從查勒斯登趕來。柯勞佛向他們一一握手，掏出國家犯罪情報中心的卡片，上面並附有熱線電話。史達琳很有興趣地看著，他是那麼快地用一種男性模式，和對方熱絡起來。他們保證，有任何進展，一定會打電話通知。她想，也許，那不只是男人的圈子，她也可以包括在裡面。

　　當柯勞佛和史達琳，搭著副警長的車子朝艾克河駛離時，拉默一直站在門廊揮手。然後他從貯藏室取了可樂，混合了清爽飲料，仍然很冰。他為自己來上一杯。

　　１３

　　「傑夫，帶我到實驗室去，」柯勞佛告訴司機。「然後，我要你在史密斯博物館等候史達琳警官，她再從那兒回昆迪可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先生。」

　　在晚餐後的車陣中，他們過了波多馬克河，從國家機場，直接到華盛頓的市中心。

　　駕駛的年輕司機，似乎對柯勞佛有一份敬畏，因而開起車來，格外小心。柯勞佛本人，沒什麼幽默感，如今離送出死者照片和指紋，已經過了九個小時，仍然一點消息也沒有，查不出死者到底是誰。他和史達琳，和西維吉尼亞的機動警察部隊一起在橋上和河畔工作，一直到天黑，毫無結果。

　　史達琳聽他在機場打電話回家，安排家中的晚班護士。

　　從搭聯邦調查局那架老舊的「藍木舟」飛機下來，換坐聯邦調查局的轎車，感覺愉快多了。沒有飛機上轟隆的噪音，談話也容易。

　　「我將利用熱線，再去查相關資料。並帶妳採下的指紋，再來找死者是誰。」柯勞佛說，「妳幫我再補充檔案的資料。妳知道該怎麼做嗎？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那麼妳試著告訴我，要補充什麼新資料。」

　　她花上一秒鐘，凝神去想──她很高興，車子駛過傑佛遜紀念館時，柯勞佛似乎很有興趣看著鷹架。

　　他們補充的資料，要輸入「辨識處」的索引電腦中。這具電腦，用以參照比較，犯案的各項特徵。也是經過詳細調查，研究檔案中連續謀殺犯各種不良的傾向和癖性，蒐集而成有系統的資料。如果電腦發現有類似情形，電腦會建議某些嫌犯的名字，並提供他們的指紋，然後有專門的人，來比較這些指紋。目前雖沒有野牛比爾的指紋，但柯勞佛要預備了。

　　史達琳需要簡明、扼要陳述，她想了想，試著組織一些。

　　「白種女人，年齡十八、九歲到二十歲，被槍射殺、軀幹和臀部剝皮……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索引電腦已經知道，被殺死的是一名白種女人。此外，也知道她的屍體，被棄置在河裡。目前不知道的，是有什麼新的資料。妳能提供什麼新的資料，史達琳？」

　　「這是六名受害者中，第一個被剝皮的。也是第一個從後肩剝去一塊三角形的皮。她是第一個胸部中彈而亡。第一個在喉嚨裡有繭。」

　　「妳遺漏了斷裂的指甲。」

　　「不，長官。指甲斷裂的，她是第二個人。」

　　「妳說得對。聽著，在妳補充檔案資料時，要記得那繭是極機密的。」

　　「我在想，不知他以前是否這麼做過。在死者的咽喉裡，放一個繭，或是一隻昆蟲。」史達琳說，「驗屍的時候，很容易遺漏，特別是浮屍。你知道，醫學檢查，著重推究死因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們不能說病理醫生，他們漏失了什麼。辛辛那提的珍娜．杜，現在仍然置放在冰庫中。我派些人去看看她。再前面四個被害者，已經埋葬了。若重新開棺驗屍，恐怕會驚動很多人。以前，曾經有四名萊克特博士的病人，在死後重新開棺驗屍，為了確定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。但我告訴妳，這很麻煩的，也會激怒死者的家屬。如果真有必要，我還是會做。但是，在決定之前，我得先去史密斯博物館查查看。」

　　「剝皮……也是很罕有的，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不常有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「萊克特說過，野牛比爾，會把殺死的人剝皮。他怎麼會知道呢？」

　　「他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但他這麼預測了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這也沒什麼值得訝異。我是不會驚訝。以往，的確很少見，直到孟吉的案子發生，記得嗎？那個被剝了皮的女人？後來，這樣的案子，又發生了兩、三起，總有那些喜歡盲目效法別人的兇手。再說，報上更是多方揣測，野牛比爾下一步會怎麼做，也曾說他可能把死者的皮剝掉，也許野牛比爾就這麼做了，這沒什麼好驚訝的──他不過是照著報上的揣測做了，萊克特也不過是猜猜罷了，他並沒有說，什麼時候會發生。所以，他也不可能錯。如果，我們找到野牛比爾被害人的屍體，並沒有剝皮，萊克特可能說，我們找到這屍體，是野牛比爾打算要剝皮但還沒有剝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同時也說，野牛比爾住在一棟兩層樓的樓房。我們從來沒有查出過。你想，他為什麼這麼說呢？」

　　「這倒不是臆測，他這話可能是對的。他本來可以告訴妳為什麼，但他要拿這個逗弄妳。這是我唯一找出他的弱點──他喜歡表現得精明，比任何人都精明。他這麼做，已經好幾年了。」

　　「我的確不明白。──呃，我能請求你解釋嗎？」

　　「好，其中有兩個受害者是吊死的，對不對？看得出死者頸子易位，繩結的遺痕很高，明顯是被吊死。萊克特博士憑他個人的經驗，也能明白。史達琳，如果一個人，要強迫另一個人上吊，是相當不容易。人們自己想死，那麼，就是把他自己吊在門鈕上，都死得成的，只要坐下來就行了。可是，要吊死別人可不容易，勢必要挪去梯子，讓被害人腳下懸空才行。受害人當然不可能盲目爬上梯子，如果看到上面有個套索，就更不肯爬上去。這情形，只有樓梯還有可能。告訴被害人，帶他們上樓，樓上有浴室，然後突然用套索套住頭，拖上最頂層的樓梯，繩子愈拉愈緊，就斷氣了。在屋子裡勒死人，這倒是個好方法。這種房子，在加州很多。如果比爾沒有樓梯，那麼他可能用另一種方法勒死她們。現在，妳給我波特那些高級警官的名字，還有那些州警官，巡邏警官的名單。」

　　史達琳從她的記事本裡找了出來。

　　「好，」柯勞佛說：「史達琳，當妳打熱線電話時，妳要稱呼警察的名字。他們聽到自己的名字，也會更加友善。如果他們有了消息，也要記得通知我們。至於死者腿肚上被灼傷的地方，妳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那得看屍體解剖而定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要妳試著說說呢？」

　　「他可能把死者置於封閉的卡車裡，或是小貨車，或是載油的車子，可能車身很長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因為她小腿肚的部分，都被灼傷了。」

　　車子到了賓州，聯邦調查局新的總部前。「傑夫，你就讓我在這兒下車，」柯勞佛說：「就在這兒，不要再過去了。傑夫，你在車裡等，就停在那輛卡車旁。史達琳，妳過來！」

　　柯勞佛和史達琳鑽出車子，他又想起自己的公事包還放在行李箱。

　　「兇手可能把屍體平放在車上，然後用某個很大的東西裝屍體，這樣屍體可以平躺。」史達琳說，「因為這樣，她的腿肚靠在排氣管，可能是一輛像這樣的卡車……」

　　「嗯，我看得出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她意識到，他把她拉出車子，這樣可以私下講話。

　　「當我告訴副警長，我不應在女人面前談，這很令妳生氣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那只是煙幕。我要他多說一點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好。」柯勞佛蓋上行李箱，轉身離去了。

　　史達琳不能讓他這樣就走了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。」

　　他轉過臉，手上提著公事包，但她卻讓他全神貫注看著自己了。

　　「那些警察，都知道你是誰。」她說，「他們看到你，就知道該怎麼做。」她穩穩的站著，聳了聳肩，攤攤雙手，表示這可是真的。

　　柯勞佛表現著他一貫的冷淡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現在妳繼續研究昆蟲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長官。」

　　她注意著他走遠，一個中年男人，提著公事包，飛來飛去，奔波各地。他的袖口在河堤工作時，弄了泥濘，回家還要照顧垂危的妻子。

　　她為他效命，很可能遭到殺身之禍。這是柯勞佛最大的才能之一。

　　１４

　　史密斯博物館，是國家自然博物館，早在幾小時之前就關門了。不過，柯勞佛早已打電話交代過，要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從憲法街的邊門進去。

　　關了門的博物館，裡面的光線非常昏暗，空氣也很悶。只有南海酋長的大雕像，面對著進口。那雕像高得幾乎擋住屋頂瀉下來的光，照亮了雕像的臉。

　　引導史達琳進入博物館，是一個身軀巨大的黑人。當他抬起臉，映著電梯的燈光，她想他長得倒真像南海的酋長。

　　上面的第二層，有一隻巨象，這兒空間寬敞，可是不對外開放，此外人類學和昆蟲學的部門，也都設在這兒，並有著高高低低的樓中樓。人類學家稱這兒是四樓，昆蟲學家認為是三樓。有一些學農的科學家，他們說可以證明這兒是六樓。古老的大樓，通常都像這樣，層層疊疊，細分成很多單位。

　　史達琳跟著警衛，走在光線黯淡，像迷陣般的走廊，兩邊的高牆，掛著許多昆蟲的標本，只有小小的標籤，註明內容。

　　警衛說：「這些盒子裡，有四千種的人類學人種。」

　　他把手電筒的光束，打在辦公室的號碼上。當他們一面走，一面照著許多標籤。

　　走廊上從婆羅洲的嬰兒，到各種人類，進而至遠古的人類。然後，又進入更古老的昆蟲世界。走到這兒，走廊的牆壁上，釘著漆成淡綠色，很大的金屬盒子。「三千萬種的昆蟲。但是，別把蜘蛛也混在昆蟲裡了。」這名警衛勸告她，「否則，研究蜘蛛的人，會對妳跳腳。就在那邊了，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。要出來的時候，不要自己一個人走。如果他們沒有人帶妳下來，你就用分機打電話給我。這是警衛室的分機號碼，我會來接妳。」

　　他給她一張卡片，就走了。

　　這兒辦公室的燈亮著，門打開。她聽到裡面，有一個男人興奮地在說話。

　　史達琳停在門口，看著兩個男人，坐在實驗室桌旁弈棋。兩個人，約莫三十出頭，一個個子瘦的，有一頭黑髮。另外，紅髮的男人，身材矮胖。如果他們已注意到史達琳，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神情。或許，他們一心一意，都在棋盤上博奕。最後，他們的纏鬥，到棋盤的邊緣。

　　胖子移動他的主教，很快地改變了戰局，開始朝另一個方向發展。

　　「如果棋戰已經橫貫全盤，是不是也該結束了？」史達琳問道。

　　「當然，也該結束了。」胖子大聲說。仍然沒抬起頭來。「當然，該結束了，妳來玩一局如何？妳要和誰玩？」

　　「我是特別情報員柯勞佛派來的。我帶了一個標本，想來請教。」

　　「我無法想像，怎麼我們都沒聽到妳的警笛聲呢？我們在這兒等了一個晚上，為了識別聯邦調局的蟲子。我們整天都在忙蟲子的事。沒有人對我們提起，有關聯邦調查局特別情報員柯勞佛的標本。他該私下把那標本，拿給他的家庭醫生看看。」

　　「我也希望能在上班時間，請教二位。」史達琳說：「但是這事很急，因此這時特地趕來。」

　　黑頭髮那人，上下打量她一番。見她靠著門框，手上提著公事包。他把棋盤往一個粗木盒子上一放，並用一片萵苣葉子蓋著。

　　當他站起來時，才發現他個兒好高。

　　「我是諾貝爾．皮奇。」他說：「這位是艾伯特．魯丹。妳有蟲需要識別嗎？我們很高興能幫妳的忙。」皮奇有一張長而友善的臉。但他一對黑眼珠靠得太近，有些怪。他並沒有伸出手。

　　「妳是……？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讓我看看，妳帶什麼來？」

　　皮奇把那小瓶子，對著燈光照照。

　　魯丹也走過來看。「妳從哪找來的？是妳用槍打死的嗎？妳看過這蟲的「木乃伊」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感到魯丹說話，常帶諷刺。

　　「噓！」皮奇說：「告訴我，妳是哪兒發現的？它黏附在什麼東西上？──是小樹枝？還是一片樹葉──還是在土壤裡？」

　　「哦，」史達琳說：「看來沒人對你說起這事。」

　　「老闆要我們留下來，識別聯邦調查局的蟲。」皮奇說。

　　「他要我們留晚一點，」魯丹說：「我們就留晚一點。」

　　「我們通常為農業部工作。」皮奇說。

　　「可是，也沒有忙到半夜的。」魯丹說。

　　「我需要告訴你，和罪案有關的一些事。」史達琳說：「你們得保密，直到案子破案。這樣，我才能把事情說出來。這很重要，關係好幾條人命。魯丹博士，你能鄭重的告訴我，你能尊重機密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博士，可有任何地方，顯示我是博士了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需要保留這標本，得簽字。我要說的，就是這些了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我會幫妳忙。我不是個漠不關心的人。」

　　「皮奇博士？」

　　「這倒是真的，」皮奇說：「他不是漠不關心的人。」

　　「答應保密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不會洩密的。」

　　「皮奇也不是博士，」魯丹說：「我們兩個受的教育都是一樣的。但要注意，他卻『允許』妳稱呼他為博士。」魯丹用指尖戳著他的下巴，一副既精明又判斷正確的表情。「把詳細的情形講給我們聽。妳為什麼認為把重要的資料告訴專家是不恰當的？」

　　「這個蟲是放在一個凶殺案被害人會咽軟骨裡。我不知道是怎麼放進去的。她的屍體在西維吉尼亞的艾克河打撈上來，死了約有幾天的工夫。」

　　「那是『野牛比爾』幹的，我在收音機裡聽過。」魯丹說。

　　「你可沒在收音機裡聽到昆蟲的事吧，有嗎？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沒有。但他們提到艾克河。妳今天不是從那兒來嗎？為什麼妳來了這麼晚？」

　　「我是來晚了！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妳一定很累了，喝點咖啡嗎？」魯丹說。

　　「不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喝水？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可樂？」

　　「不。我們想知道，這個女人在哪兒被挾持，又在什麼地方被殺害。我們希望知道，這蟲有什麼特別的產地，或是有一個範圍，或是棲息在某一種樹上。──我們要知道，這種蟲是從哪裡來的。我要你們守密，是因為要循這條路線偵查。他至少殺了六個人，多拖延時間，將對我們不利。」

　　「妳認為，他現在是否挾持了另一名女人，而我們卻在注意他的蟲？」魯丹望著她的臉問道。睜大了雙眼，張大了嘴。她可以看到他的嘴，有一秒鐘，她注視著他的口腔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有些害怕。「我不知道。」她又說了一次，「他會很快的再去綁架一個女人。」

　　「所以，我們得儘快。」皮奇說，「別擔心，這方面我們很在行，妳不可能找到比我倆更好的了。」他把那個東西，用細長的鑷子取出來，放在燈光下的一張白紙上。

　　那個蟲很長，看起來像個木乃伊。牠有一個半透明的外包物。有如一個有特別雕刻的石棺。這層外面的附加物，緊緊的包著屍體。

　　「首先，這種蟲在正常情況下，不可能成群結隊，除非是意外狀況，也不可能落入水中。」皮奇說，「我不知道，妳對昆蟲懂得多少，或者妳想聽多少？」

　　「我可以說是個門外漢，對昆蟲知道得太少。但我要你詳詳細細，把這蟲的情形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好，這是一個蛹，一隻沒有成熟的昆蟲，正在蛹的形成階段。從幼蟲變成成蟲的轉化中，繭把幼蟲包了起來。」皮奇說。

　　「皮奇，這是有角質外殼的蛹吧？」魯丹皺皺鼻子，扶了扶眼鏡。

　　「是，我想是的。好，這是一隻很大的昆蟲，仍在蛹的孵化階段。大部分昆蟲的演進，都經過蛹的階段。在這個階段中，度過了冬天。」

　　「皮奇，要不要查查書？」魯丹說。

　　「我會查。」皮奇把那個標本，放在顯微鏡儀器下，手裡拿著一支口腔外科用的探針。「我們看看：沒有明顯的呼吸器官，胸腹部有氣孔。讓我們從這兒開始吧！」

　　「嗯哼，」魯丹漫應了一聲，拿著一本小小的手冊，翻了一頁。「咀嚼口有功用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上顎有一對盔形？」

　　「對，對了。」

　　「牠的觸角在哪裡呢？」

　　「鄰接在翅膀的邊緣。我可以說，這蟲是鱗翅類。」

　　「書也也正是這麼說。」魯丹說。

　　「牠的屬類，包括蝴蝶和蛾，包含的類別很多。」皮奇說。

　　「如果翅膀浸濕了，就難辦了。我去查查書。」魯丹說，「我猜，我走開的時候，你們也很難說出什麼頭緒來。」

　　「我想也不能。」皮奇說，「魯丹說得很對。」他對史達琳警官說時，魯丹走了出去。

　　「他的話沒錯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妳知道嗎？」皮奇愉悅地說：「我們以前在一起求學，現在又一起工作，幾乎什麼都在一起。」皮奇說著離開了明亮的燈光處。「鱗翅類所包括的種類非常非常的多，可能包括三千種的蝴蝶，和三萬種的蛾類。我想把這蛹裡的幼蟲取出來──如果要過濾許多種類，必須如此。」

　　「好，那麼請你仍然保持這個蟲的完整性。」

　　「我也這麼想。這蛹在沒有死之前，正要開始以自己得力量，破蛹而出，只要花一會功夫。」

　　皮奇剝開了外面的繭，很輕易地，就把裡面的幼蟲取出來了。翅膀被水浸濕了，張開翅膀，也就不大容易。

　　魯丹帶著書本回來了。

　　「準備好了嗎？」皮奇說，「好，昆蟲前胸的腿節被隱藏了。史達琳警官，請妳把燈關上好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站在牆邊的開關等著，直到她把小型電筒的燈光打亮為止。皮奇從桌邊退開幾步，把那昆蟲的樣本，放在燈光下。那隻蟲的眼睛，反映著微弱的燈光，在黑暗中亮著。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現在請妳把燈光打亮。這種是諾克尤德（Ｎｏｃｔｕｉｄ），是一種夜娥。魯丹，諾克尤德類，在這兒有多少種？」

　　「兩千六百種……」

　　「還不算太多。好，夥伴，你來看看顯微鏡。」

　　魯丹捲曲的紅髮，趴在顯微鏡前。

　　「現在我們研究昆蟲的皮膚，得到結果之後，我們的範圍又能縮小很多。」皮奇說，「魯丹在這方面，是最拿手的了。」

　　史達琳感到這房間裡，有一種很溫馨的氣氛。

　　魯丹和皮奇兩人，開始激烈的爭辯。這個標本是哪一種夜蛾類的幼蟲？他們爭執得非常激烈。尤其是腹部的毛，是鑑定的一個關鍵。

　　「我看，一定是伊瑞巴斯　歐多拉（Ｅｒｅｂｕｓ　Ｏｄｏｒａ）。」魯丹最後說出一種拉丁學名。

　　「我們來查證一下。」皮奇說。

　　兩人拿著標本，從電梯下去，到達放置巨象的那一層，那兒放滿了淡綠色的盒子，貯藏了史密斯博物館所有的昆蟲樣本。這時，他們走到夜蛾屬，皮奇參考他的筆記。

　　「得小心拿這些盒子。」他說，打開那重重的金屬門，把盒子放在地上。「要是失手掉在地上，可麻煩了。」

　　他的手指在抽屜前一格格找，最後選了一個。把抽屜抽出來。

　　史達琳看到托盤上有小小的保存的卵。酒精浸泡的試管中，有蛹泡在裡面，脫去繭，和她帶來的標本非常相似，而成蛾，是隻很大褐黑色的蛾，牠的翼幅很大，幾乎有六吋。身體泛著光，並有細長的觸角。

　　「伊瑞巴斯　歐多拉。」皮奇說著學名，「這是一種黑巫蛾。」

　　魯丹已經翻了一頁。「這是一種熱帶品種，有時也會在加拿大秋天時出現。」他讀著，「這種幼蟲吃刺槐，和一些小的植物。也生長於西印度。美國南部，以及夏威夷。」

　　史達琳想，這下可糟！她大聲說：「那豈不到處都是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並不是所有的時候都散佈在各處。」皮奇低下頭，拉拉下巴，「魯丹，你再仔細看看？」

　　「等等……啊，特別是佛羅里達極南邊和德州南部。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五月到八月。」

　　「我正在想，」皮奇說：「妳的標本，將來會像這種黑巫蛾。如果這蛹是活的，正是要破蛹而出的時候了。也許，產地是西印度群島和夏威夷，冬天到美國本地，將在此地，等上三個月，才能破繭而出。除非在溫室就另當別論，或許有人養了牠。」

　　「養？怎麼養？」

　　「放在籠子裡，一個溫暖的地方，裡面放些刺槐的葉子給幼蟲吃，直到牠們準備作繭，這並不難。」

　　「這是很普及的嗜好？也有在戶外專業研究，很多人這麼做嗎？」

　　「那倒不。主要是昆蟲學家，想試著去培育完美的品種，也許有些人專門蒐集。也有人養蠶作絲，那不是這種蛾。」

　　「昆蟲學家，大部分都會有定期的專業性的報刊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當然，我們這兒都有。」

　　「讓我告訴妳，」魯丹說，「我們這兒有幾個人，私人訂一些小的雜誌。他們把那些東西鎖起來，給兩毛五分錢，他們才讓你看看那些蠢東西。我明天早上會去弄些來看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魯丹先生。我想，會有些人蒐集這些。」

　　皮奇把有關「黑巫蛾」的資料，影印了下來，交給她。「我送妳下去。」他說。

　　他倆等著電梯。

　　「大部分的人，都喜歡蝴蝶恨蛾，」他說，「但是蛾其實……更有趣，更令人著迷呢！」

　　「蛾可是有害的。」

　　「有的是，有許多是的。但蛾生活的方式，可是千奇百怪，就像我們人類一樣。」兩人沉默地搭乘電梯，到達一樓。「事實上，有一種蛾，比所有的蛾都要來得有趣，牠們只生活在淚水中。牠們吃喝的只是淚水。」

　　「什麼樣的淚水？誰的淚水啊？」

　　「大型陸上哺乳動物的淚水。這些動物，約有我們這麼大吧！以前，對蛾的定義是，沉默的吃、消費或浪費任何其他東西，這也是意味著，蛾是害蟲……而妳，所有的時間，都在緝捕野牛比爾？」

　　「我竭盡所能。」

　　皮奇的舌頭，在他的嘴唇後磨著牙齒。就像一隻貓，躲在掩蓋物下面。「妳可想去啤酒屋，喝杯啤酒，吃起司漢堡？」

　　「不了，太晚了。」

　　「妳現在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嗎？並不太遠。」

　　「不，等事情了結之後，我要請客──自然，還有魯丹先生。」

　　這時，兩人走到門口。「我希望妳儘快穿過門口，史達琳警官。」

　　她匆匆走到等著的車旁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亞黛莉亞．麥普已經睡了，她留了史達琳的信件，和半個糖棒，放在她的床上。

　　史達琳把手提式打字機，放在洗衣室的摺衣架上，她把「黑巫蛾」的筆記，很快在腦海中整理過。搭車回昆迪可的回程中，她已經構思過了，現在很快就打出來了。

　　然後，她又吃了糖棒，寫了給柯勞佛的備忘錄，建議利用電腦系統，再查證昆蟲出版物，看看以前被綁架的女子，受害的地點，是否有此種蛾類棲息。

　　另外還有一件事，她已第二次想到：該問問萊克特博士，為什麼他認為兇手會開始剝皮呢？

　　她把文件交給晚上值夜的官員，倦極了，倒在床上真舒服。耳畔仍然嗡嗡作響，充塞著一日來的許多聲音，伴著麥普均勻的呼吸聲。在一片漆黑中，她彷彿看到蛾那張小小聰明的臉，瞪著亮亮的眼睛，看著野牛比爾。

　　最後，她又憶起，離開史密斯博物館前，她聽到有關「淚蛾」的那段話，最後的思緒，彷彿是她這一天的終曲。

　　（在這奇怪的世界，現在仍有一半的世界是黑暗的。我得去尋找一樣東西，得靠眼淚而活的。）

　　１５

　　在田納西的東曼非斯，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和她最好的男朋友，在他的公寓裡，看午夜場的電視，一邊抽著印度大麻提煉出的麻藥。廣告頻頻出現，而且愈來愈長。

　　「我想弄點東西吃，你要不要來點玉米花？」

　　「把妳的鑰匙給我，我去拿。」

　　「坐著吧，反正我得去看看，媽有沒有打電話來。」

　　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，是個高大的年輕女人。骨架大，肌肉有彈性，看來頗有些重。她有張很帥氣的臉，還有一頭清爽濃密的頭髮，在茶几下找到鞋，就走出去了。

　　二月的晚上，仍然冰寒。密西西比河上的輕霧，一直吹到停車場上。她仰著頭看到一鉤殘月，快要西下了。抬頭，使她感到有些頭昏。她開始走過停車場，穩定地向一百公尺前方，她自家的前面走去。

　　有一輛褐色的卡車，就停在她公寓的近處，那兒還停了一些摩托車、船和拖車。她會注意到那輛車子，因為那是輛運送包裹的卡車，她母親經常會寄禮物來。

　　當她從卡車的近處經過時，一盞燈在霧中亮了起來。那是一盞有罩的地燈，立在卡車後的柏油路上。燈下有一張非常輕柔舒適的椅子，兩邊有扶手，有紅色花朵的印花布。大紅色的花，在黑夜的輕霧中，灼灼開著。看起來，就像放在展示屋的家具。

　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眨了好幾回眼睛，仍一直往前走，她想到三個字「超現實」。也怪那椅子擋路。罷了，也許某人正在搬家具進屋，或是搬出來。搬進搬出。有些人老是在石紐村搬進搬出。

　　她公寓的窗簾，微微動了動。她看到貓咪蹲在窗台上，身子的一邊，緊靠著玻璃。

　　她手中握著鑰匙，正要開門，又回頭看了看。一個男人，正從卡車後面爬了出來。在燈光的照射下，她看出那個男人的手和手臂很細瘦。她開了門，走了進去，再把門關好。

　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從窗簾縫往外偷窺，看到那個男人，正試著把那張椅子，從後面搬上卡車。他一面用手抓著，一面用膝蓋頂著，那椅子翻落下來。他把椅子扶正，又舔舔手指。

　　她走了出去。

　　「幫你把椅子搬上車，」她以正常的口氣說，「只是幫個忙。」

　　「妳嗎？謝了。」他壓抑、奇怪的口氣，不像是本地的口音。

　　那盞地燈，從下面照著他的臉，使他的五官在燈影投射下有些扭曲，但她看得出，他的身體很普通。穿著一條熨過的卡其褲，上面是一件羚羊毛料的襯衫。敞開的領口，露出有斑點的胸部。他的下巴和臉頰，光滑一如女人，沒有一點鬍子。而他的眼睛，只有顴骨上面，在燈的陰影處，有像針孔那麼大的陰影亮著光。

　　他也看著她，而她對這點相當敏感。人們在她靠近時，對她的身材，通常都非常驚訝。有些人則較他人能隱藏驚訝的情緒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這個男人，讓人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。她注意到，很不喜歡他羚羊毛的襯衫，上面還有毛。那毛捲捲的，從肩膀到手臂都有。

　　把椅子抬到卡車上，其實是很簡單的事。

　　「讓我們把椅子滑到前面一點，好嗎？」他爬到卡車裡面，那兒有一堆雜亂的東西。有一個又大又扁的盤子，可以放在車子下面接滴漏的油。

　　他們一直把椅子推向前，直抵到前座的後面。

　　「妳差不多十四歲吧？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妳願意把繩子拿給我嗎？就在妳腳旁。」

　　當她彎身去看，他拿著一個石膏模型，打著她的後腦袋。她想，她的頭被撞到了，正當她揚起手，那模型又擊落下來，砸她的手指和頭骨，然後又是一次，這一次打到她的耳後，連續又是好幾擊，沒有一次是用力的。她倒在那張椅子上，滑到卡車的地板上，側身躺著。

　　那人望了她一秒鐘，丟下手中的石膏模型。他很快的把那盞燈帶進卡車，關上後面的車門。

　　他手執手電筒，拉開她後面的領子，看了看襯衫的尺寸和牌子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他用一把剪子，把襯衫後面剪開，再脫扯下衣服，用手銬把她的手反銬。在卡車板上，攤開一條墊子，讓她躺在上面。

　　她沒戴奶罩，他伸手摸摸她碩大的乳房，並用手指感覺一下那對乳房的重量和彈性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在她的左乳房，還有粉紅色吸吮過的痕跡。他舔舔他的手指並搓揉那對乳房，點了點頭，又輕輕壓了壓。他翻轉她的頭，檢視她的頭顱，又用手指，分開她濃密的頭髮。看來，他並沒有傷她。

　　他又用兩根手指，放在她的頸邊，檢查她的脈搏。發現她的脈搏仍然很強。

　　「好──好。」他說。他還得駕駛長途，回到那幢兩層樓的房子。

　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的貓，一直注視著卡車駛離。車行愈遠，車尾的兩個紅燈，好像愈聚愈近。

　　在貓身後的電話鈴響了又響，臥室自動答錄機回答了。紅燈在黑暗中閃著亮光。

　　打電話來的，是凱瑟琳的母親，美國田納西州參議員。

　　１６

　　在一九八〇年代，是恐怖分子的金色年代，許多匪徒，找有影響力的參議員下手，綁架他們的家人。

　　在那天凌晨兩點四十五分，聯邦調查局曼非斯分局的一位特別情報員，向總部報告，露絲．馬丁參議員的獨生女失綜了。

　　凌晨三點鐘，有兩輛沒任何標記的小貨車，從華盛頓辦公室車庫基地開了出來。有一輛車開往參議員辦公室，技術人員在馬丁辦公室裝置了監聽器和錄音設備，並且在辦公室附近的公共電話，都裝上竊聽器。參議員的智囊團，也提供了必要的配合。

　　另一輛稱為「眼球」的車子，有監聽設備，停在維吉尼亞街的「西水門」大廈前。這兒，是參議員華盛頓的住所，在參議員家裡的電話，也裝上了監聽設備。

　　比爾．亞特蘭大估計，只要歹徒在國內任何地點打電話，只需七秒鐘就可以追蹤得到。

　　偵查小組隨時待命，並有直升飛機在空中盤桓，以防有其他人闖入防區。同時組成的急救隊，也保持警戒狀態。

　　每一個人都希望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的失蹤，只是職業匪徒為了贖金綁架，這樣凱瑟琳將有極大的希望獲得生還。

　　但沒有人提到最大的可能。

　　就在曼非斯快天亮時，有一名該市的巡邏警察，發現有一個沿街收破爛鋁罐的老人。在他的車子中，這名警察找到了一件女人的襯衫，前面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，但後面卻撕裂了。上面有洗衣店記下的名字─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早上六點三十分，柯勞佛駕車離開他艾靈頓的住處，這時他車上的呼叫器一直響個不停。

　　「九二〇──二四〇」

　　「阿爾法四號」

　　柯勞佛在休息區停下車來，全神貫注聽著電話。阿爾法四號，正是聯邦調查局的大老闆打來的。

　　「傑克──你知道凱瑟琳．馬丁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值夜班的警官，不久前打電話通知我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知道那件襯衫的事吧？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目前疑似匪徒綁架，」柯勞佛說：「我想該一直監聽電話。至於那件撕裂的襯衫，我不敢確定會是野牛比爾，或是仿效他的人幹的，或許會打電話要求贖金。在田納西，哪個單位負責電話追蹤？是我們？還是州警局？」

　　「州警局。他們幹得很不錯。費爾．亞德勒從白宮打電話給我，講到總統對這件案子非常關切。傑克，這次我們可以好好偵破這個案子。」

　　「這種事，以前我也遇到過。現在參議員人到哪裡了呢？」

　　「她正在回曼非斯的途中。一分鐘以前，她打電話到我家中，你可以想像……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柯勞佛曾經在預算聽證會上，知道露絲．馬丁參議員。

　　「她現在什麼都顧不了，立刻趕回田納西。」

　　「我不怪她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怪她。我告訴她，我們都會盡力，一如我們一向所做的。而她，她也了解你個人的情況，她派麗兒陪伴你的妻子，如果能夠，可以接你晚上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好，這位參議員的確能幹。湯米，看來，她真會弄得我們鞠躬盡瘁了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傑克，你看我們最少要花上幾天工夫？……六天或七天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如果他發現這回綁架的是誰時，他會慌了。可能會把她做了，或是把屍體扔掉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離昆迪可兩哩。」

　　「你願意回昆迪可接麗兒？」

　　「是。」

　　「二十分鐘。」

　　「是，長官。」

　　柯勞佛掛了電話，重新把車開到車陣中。

　　１７

　　一夜輾轉難眠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穿著浴袍，趿著拖鞋站著，肩上搭著浴巾，在鄰室的學生浴室前等著，那是她和室友麥普共用的。這時，收音機裡傳來曼非斯的消息，她聽了都怔住了。

　　「噢，上帝，」她說：「噢，天啊，裡面得快點，這間浴室很快就有人要衝進來了。快把妳的褲子穿好衝出來，這可不是受訓。」她爬進去淋浴時，對著隔鄰叫：「葛麗絲，請妳把肥皂丟給我好嗎？」

　　她一直豎著耳朵，注意聽有沒有電話。同時收拾了幾件衣服，和法醫用具。她相信，總機知道她在房間裡，所以連早飯都沒吃，守在房間等候，一直到上課十分鐘前，仍然沒有消息。她匆忙帶著裝備，到行為科學研究院。

　　「四十五分鐘以前，柯勞佛先生離開此地到曼非斯去。」祕書溫和地告訴她。

　　「昨晚，我放了一份報告在這兒，要交給他。他可有任何訊息給我？我是克蕾瑞恩．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知道妳的名字。我這兒有妳的電話號碼，柯勞佛先生的辦公桌上也有妳的電話號碼。克蕾瑞思，我相信他並沒有留任何口信給妳。」那女人看了看史達琳的行李。「如果他打電話來，我告訴他一聲好嗎？」

　　「他可留了曼菲斯那邊的電話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他會再打電話來的。克蕾瑞思，今天沒有課嗎？妳還在上學，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是的，我還是個學生。」

　　史達琳進教室時，大家已經開始上課了。而葛麗絲．皮特門，一大早被她催逼，趕出浴室，現在她就坐在史達琳後座，令她頗不安。她的舌頭可不會放過她的，史達琳真希望自己從教室消失掉。

　　沒吃早飯，熬了兩小時的課，只到自動販賣機去喝了一杯可樂。到了中午的時候，又去查看信箱，什麼也沒有。這是她遇到一些令她相當挫折的事，覺得別人又把她當小孩看待。

　　這種感覺，就好像有一天，妳醒來的時候，發現一切都變了。她在不錯的學校裡，研究犯罪學和心理學，但她仍然並不是真正能懂得人們的心理。現在，她算是明白了。男人在西維吉尼亞的波特，有薔薇花壁紙的房間裡，是一張臉。現在她理解了，在那張臉後面的心思，比她所看到的任何東西，甚至是驗屍的頭顱都糟。她知道謊言，就像皮膚一樣，是永遠貼著她的。一如她皮膚結繭乾老，仍緊包著她一般。

　　學校的日常生活，對她散亂的心思，一點幫助也沒有。她感到這些事情，都有如飄浮到地平線以外那麼恍惚。她聽到人們喃喃的聲音，談論著這個案子，好像是從遙遠的競技場傳來的聲音。看著人們的身影，一群群在走廊來來去去，喧囂的聲音，好像飛機發出的隆隆聲。

　　下了課，史達琳索性去游泳解悶，一直到她想到浮屍，便再也不想浸在水中了。晚上，她和十幾個學生，還有麥普在娛樂室看七點的新聞，參議員女兒被綁架的新聞，並不是頭條。但是在日內瓦武力談判之後就出現了。

　　有從曼非斯寄來的影片。介紹「石紐村」的情景，鏡頭也照入一輛巡邏車。電視媒體，配上旁白解說，並且報導，約訪了一些地方人士。那兒有關當局首長，很不願意面對鏡頭。拿著麥克風說話。此外，電視刊出了一些照片，鏡頭亦隨調查人員，進入了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的公寓。

　　當柯勞佛的面孔，出現在凱瑟琳公寓窗前，娛樂室的同學，掀起了一陣短暫而諷刺的歡愉聲。史達琳掀掀一邊嘴角，撐著微笑。

　　她真懷疑，野牛比爾是不是也在看電視。如果他知道柯勞佛是誰，那麼看到他的臉，會怎麼想？

　　其他的人也認為。野牛比爾現在一定也在看電視。

　　接著電視上出現了馬丁參議員，和彼得．詹寧斯。參議員是一個人走入女兒臥室，她是個高大健壯的女人，長相平凡。

　　「現在，我要對抓住我女兒的人說話，」她說，並走近了鏡頭。在說話中，她小心不用「恐怖分子」這個名詞。

　　「你有能力，不傷害我的女兒。她的名字叫凱瑟琳，個性溫和又善解人意。求求你不要傷害她，放我的女兒走吧！你有能力做得到的。現在，你掌握這一切，我知道你可以感受到愛和同情，可以保護她不受傷害。現在你有很好的機會，表現出你的仁慈。你會付出比得到更多。對待他人，比他人對待你更好。她的名字叫凱瑟琳。」

　　這時，電視的畫面，轉成了家庭拍攝的錄影畫面。一個剛剛學走路的孩子，把手放在一隻大型牧羊犬身上學步。

　　參議員的聲音繼續著。「這段影片可以看出，那時凱瑟琳還小。放了凱瑟琳！不論她在這個國家的任何角落，都放了她吧，你將會得到我的幫助和友誼。」

　　接下來，電視螢光幕上登出一系列的照片──凱瑟琳．馬丁八歲時，在帆船上抱著帆船的舵柄。小船的船身，還是她父親親手漆上的油漆。另外兩張照片，是最近照的。有一張是全身，另一張是臉部特寫。

　　現在。鏡頭又轉到參議員。「我在全國國人面前答應你，無論何時，只要你需要，你將會得到我的幫助，我有能力可以幫助你。我是美國參議員，在武器服務委員會任職。對國防事業、太空武器系統了解很深，每個人稱此為『星戰計畫』。如果你有敵人，我會助你一臂之力，或是令他們停止。任何時間，你都可以打電話給我，無論白天或晚上。我女兒的名字，叫做凱瑟琳。請你……」參議員馬丁說著，更靠近鏡頭。「毫髮無傷釋放她。」

　　「天啊！這一招聰明！」史達琳一直喃喃的說，「這一招聰明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什麼星戰計畫？難道有另一個星球的人，試圖去控制野牛比爾的腦袋瓜子。那麼，參議員馬丁。就可以去保護他了？是這樣的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點點頭。「這確實是精神分裂症妄想出的特有幻想──被外星人控制了。如果比爾的確是個行徑古怪的人，或許這樣一番說詞，可以把他引出來。這一招真漂亮，她站在那兒射擊，可不是嗎？至少，可以換凱瑟琳多活上幾天，警方也多幾天時間去偵查比爾。柯勞佛也許會認為，這個期限將會很短。但是他們可以試試這招。」

　　「換了是我，我不會試著這麼做。為什麼她老要提『凱瑟琳』的名字。」

　　「她試著要野牛比爾。把『凱瑟琳』當一個人看待。他們想他將不把她當人看。他得先不把她當人看，然後再去摧毀她。有些連續殺人的兇手，曾如此坦白陳述。他們說，他們喜歡把人當玩偶。」

　　「妳想，在馬丁參議員的陳述中，是否也有柯勞佛出的主意？」

　　「也許，或許是布隆醫生。」

　　亞倫．布隆醫生，在芝加哥大學，專門研究連續殺人的兇手。但是，他拒絕把野牛比爾和葛瑞．霍伯做一比較，或是和他經驗中其他任何人做一比較。他拒絕用「野牛比爾」這個名詞，他甚至很少發言。事實上，他的確是一個專家，可能是這方面唯一的專家。新聞報導中，刊出了他的照片。

　　新聞報導，以他所說的話，做為結語。

　　「我們不能用更恐怖的手法，去威脅他，讓他面對每一天，這樣將一無所獲。我們所能做的，只有請他到我們這裡來。我們可以保證，會善待他，而且他會很輕鬆的，我們絕對誠心誠意。」

　　「輕鬆？」麥普說：「真狗屎。我都無法輕鬆。不過，我愛他，他從不告訴比爾任何事，而他們也不可能激起比爾有任何反應。」

　　「我該停止想，西維吉尼亞被殺害的那個可憐女孩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麥普一直熱心地讓史達琳憂慮的心情開心起來。晚餐時，一直談論著史提夫．汪德和艾美莉．狄克生兩人詩韻的比較。

　　回到寢室，史達琳掏信箱時，找到這樣一張字條：請打電話給艾伯特．魯丹，並附電話號碼。

　　當兩人抱著書，把身子擲到床上。史達琳把字條的事告訴麥普。

　　「這就證明我的理論啦！」麥普說，「妳遇到兩個男生，對不對？妳沒看上的那個，老愛纏妳。」

　　「我若知道就好。」

　　電話鈴響了。

　　麥普用鉛筆碰著鼻尖。「如果是勞倫斯打來的，請妳告訴他我在圖書館，好嗎？」麥普說，「我明天會打給他，跟他講。」

　　這通電話，是柯勞佛從機場打來的，他的聲音混著嘎嘎的雜音。「史達琳，帶兩套換洗衣服，在一小時內和我見面。」

　　她一直以為他走了，一時還無法適應，只嗯了一聲。他急切地又補了一句：「不要帶用具，只要帶換洗衣服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在什麼地方和你見面？」

　　「史密斯博物館。」

　　在掛斷電話之前，他已經和其他人談話了。

　　「是傑克．柯勞佛。」史達琳說，把袋子拋到床上。

　　麥普一邊看書，一邊看著史達琳收拾衣服，黑色的眼睛垂了下來。

　　「我不希望妳心裡還掛著什麼事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史達琳說。她知道麥普要說什麼了。

　　麥普是馬里蘭大學法學院高材生，在此地學業成績名列第二。她認為應該專心學業，書本至上。

　　「明天還有刑法考試，柯勞佛在此時召妳去，會害了妳的。他可能會說：『幹得很好，史達琳練習生。』而妳會說：『我很樂意這麼做。』而他那張撲克臉會正經的說：『我要妳自己多注意，不要耽誤了學業。』妳懂我的話吧！」

　　「我可以補考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好吧！如果你補考沒及格，就沒機會唸書了。到那個時候，他們還會再找妳嗎？克蕾瑞思，妳一定不能再替他們賣命，再讓他們不斷利用妳，妳得有好成績。妳本是個很勤奮的學生，能在一分鐘內把衣服熨好，趕去上課。我再也不可能找到像妳這樣的室友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史達琳駕著她的「賓多」汽車，在限速下開了一哩，有一股熱油和發霉的氣味，車體夾著吱吱嘎嘎的聲音。這使她憶起父親的小貨車，她和吵嚷的兄弟姐妹們，一塊兒坐在車上。

　　現在，駕車的是她自己了，在夜晚中駕車，一道道光影從眼前浮掠而過，她有時間去回想。在頸子以下，她的呼吸害怕急促。心中非常害怕，野牛比爾一旦發現這回綁架的人是什麼身分，可能會在驚惶之下，把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殺了。並把她的屍體放在袋子裡，然後把她給扔了。

　　克勞佛約她在史密斯博物館，到底是什麼意思？難道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死了？在她喉間又找到了蟲？柯勞佛可能帶了一隻蟲去，他會說，這蟲在被害者的喉嚨裡，已經兩天了。

　　她知道，柯勞佛用不著多做解釋，相信她一定聽到新聞。但仍有令她納悶之處。

　　她打開新聞專業電台，等著氣象報告之後就播報新聞。可是，並沒有什麼用，不過重複七點新聞，報導馬丁參議員的女兒失蹤了。她的襯衫被發現了，從後面割裂，疑似野牛比爾做案手法。在西維吉尼亞發現的受害人，目前仍然無法證實她的身分。

　　史達琳回想西維吉尼亞波特殯儀館，那兒有某種東西，是頗有價值的。有些具有永久性，就像從黑暗中被揭露，而發出亮光。如今，她很慎重謹慎回憶，可以緊緊抓住當作護身符。

　　站在波特殯儀館水槽邊時，她發現了力量的泉源，這很令她訝異，又令她喜悅──那是對她母親的記憶。史達琳能熬過來，也是從亡父和兄長們傳承下一份耐力，受到這樣的恩惠遺澤，她很驚訝，也很感動。

　　她把「賓多」車停在妲茲街和賓州街，聯邦調查局總部下面。路旁已有兩家電視的新聞人員在那兒守候了。在燈光下，記者們表情憂鬱。他們以伊格．霍華大廈為背景，向電視觀眾報導。史達琳下車後，走了兩條街，才到達史密斯自然歷史博物館。

　　她可以看到這棟古老建築物的一些窗口，透露著燈光。一輛巴爾的摩郡的警車，也停在半圓形的車道上。傑夫正坐在駕駛座等著，這回他駕的是一輛新的監督車。當他看到史達琳走過來時，他對著一個手提無線電說了幾句話。

　　１８

　　警衛帶著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到那放置大象上層的二樓。電梯門打開時，只見寬廣而黯淡的地板，柯勞佛孤單的身影，正等在電梯口，兩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。

　　「晚安，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哈囉。」她說。

　　柯勞佛回頭對警衛說：「下面的路，我們自己會過去。警官，謝謝你！」

　　柯勞佛和史達琳肩並肩走在走廊上，兩邊都是放置昆蟲標本的抽屜和托盤。只有幾道天花板的燈亮著，並不很多，兩人一如在校園中漫步似的。史達琳意識到，柯勞佛很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如果這是可能觸碰她的方式，他很想這麼做。

　　她等著他說些什麼，最後她停住腳，也把手插進口袋裡。兩個人站在擺著沉默骨骼的走廊上面對著。

　　柯勞佛把頭斜靠在那些昆蟲標本抽屜，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凱瑟琳．馬丁可能仍然活著。」他說。

　　史達琳點點頭，在最後一回點頭時，她就垂著頭沒抬起。也許她不盯著看他，他說起話比較容易些。可是，總感到他還有什麼話沒有說。有一秒鐘，史達琳想，會不會是他太太已經死了。或者是他跟凱瑟琳憂鬱的母親在一整天的關係。

　　「我想，野牛比爾可能在停車場綁架她。」他說，「在場沒有一個人看到。她要進公寓，然後不知為了什麼原因，又從家裡走了出來，看來在公寓裡並沒有待上很久。門還是開著的，顯然她出來時，並沒有鎖好門。她的鑰匙還沒有放在電視機上，裡面也沒有人動過。我想，她在公寓裡的時間，不會很長，也沒有去臥室，看看電話答錄機，有訊息的燈號一直閃著。她那個年輕的男朋友，最後終於報警。」柯勞佛將手閒閒垂落在那些骨骼上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現在，她是被野牛比爾綁架走了。晚間新聞也同意，不再倒數讀秒，增加事件的緊張性。──布隆博士認為，這對他來說，倒是一個鼓勵。不過，有幾家小型報，無論如何是會報導的。」

　　以前的綁架案，只要發現衣服從後面割裂，很快就證實是野牛比爾幹下的案子，這時受害人通常還活著。但是過了一段時間，被害人的屍體就浮了起來。

　　「因此，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現在正在比爾的溫室裡等著。史達琳，我們可能只有一個星期，布隆博士想，他的週期已經愈來愈短了。」

　　史達琳等著他說到正題，然後他開始說：「史達琳，這回我們的時間相當少了。」

　　她抬起頭看著他，眼神中充滿了希望和注視。

　　「我們又有了另一隻蟲。你的夥伴，皮奇和……另一個，正在研究。」

　　「魯丹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他們這時都在忙。」

　　「哪裡弄來的？──是以前辛辛那提，那個受害的女孩，她已經冰凍起來了？」

　　「不。來吧，我帶妳看。看看妳怎麼想。」

　　「昆蟲學是另外一回事，柯勞佛先生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
　　他們走到昆蟲研究室的門口，裡面的燈光和聲音，透過玻璃傳出，她走了過去。

　　房間的中央，有一張桌子，上面明燦燦的燈光洩下。桌旁圍著三個人，穿著實驗室的衣服，史達琳看不清他們正在忙什麼。傑瑞．布拉夫，從行為科學研究院來，他正拿著紙板記筆記。這兒有一種很熟稔的氣氛。

　　其中有一個穿白衣的人，把某一個東西，放在水槽裡，這下子她可以看清楚了。

　　放在不鏽鋼的托盤裡，是「柯勞斯」的頭，豈不是在「分城」的迷你倉庫裡發現的嗎？

　　「柯勞斯的喉嚨裡，也發現有一隻蟲。」柯勞佛說，「等等，史達琳。傑瑞，你和通訊室談話嗎？」

　　史拉夫的目光，正從筆記板中抬起目光，他一手拿著電話，把另一手掩住通話口。「對，傑克。」

　　柯勞佛從他手上接過電話。「巴比，別再等國際刑事警察組織，現在把照片傳真出去，同時要附醫生的報告。拍發給西德，斯堪地那維亞國家，西德，荷蘭。要記得提到，柯勞斯可能是商船水手，跳船到美國。他顴骨破碎，同時把拍攝口腔的照片也傳真出去，得強調這只是初步的估計。」然後，他又把電話交給布拉夫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的行李呢？」柯勞佛問。

　　「在樓下的警衛室裡。」

　　「約翰．霍布金發現喉間有昆蟲。」當他們正等在電梯口時，柯勞佛說道，「巴爾的摩郡警方仔細研究，發現喉嚨之間，竟然有一個蟲在裡面，就像西維吉尼亞那個女孩一樣。」

　　「……妳說對了。約翰．霍布金在今晚七點發現的。巴爾的摩地方檢察官打電話和飛機上的我聯絡。他們把整個事都交出來，所以我們能在研究室看到。他們同時也徵詢安吉博士的意見，問他柯勞斯的年齡，以及他的顴骨是在什麼時候折斷的。他們也曾像我們一樣，向史密斯博物館諮詢。」

　　「待會兒我來處理。你的意思是，也可能是野牛比爾殺了柯勞斯？在很多年以前？」

　　「似乎有些牽強附會，太巧合了是吧？」

　　「目前看來似乎如此。」

　　「暫時這麼想吧！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告訴我，到哪裡可以找到柯勞斯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是的，他是說過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告訴我，他的病人拉斯培聲稱，已經把柯勞斯幹掉了。但萊克特博士說，他相信可能是性愛意外窒息。」

　　「他是這麼說的。」

　　「你想，也許萊克特博士，他詳細知道柯勞斯是怎麼死的。或許不是拉斯培害死他的，也不是性愛窒息死的？」

　　「柯勞斯的咽喉處，有一隻蟲在那兒。西維吉尼亞那個女孩，咽喉中也塞了一隻蟲。此外，我沒有在別處發現這種雷同的現象。也沒在報章雜誌上讀到，更沒聽說到，妳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我想你要我帶兩天的換洗衣服，你要我去問萊克博士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妳是他唯一肯說話的對象了。」柯勞佛說，當他說話時，看來是那麼悲傷。「我猜妳喜歡這遊戲。」

　　１９

　　「在我們以謀殺罪逮捕萊克特博士之前，他有一個很大的心理診所，」柯勞佛說：「他為馬里蘭和維吉尼亞法院，替犯案的兇手，做了許多心理評估，此外東岸由北到南的案例，他參與極多。萊克特博士看了許多瘋狂犯案的人，他也了解他們的心理轉變。這可能是他知道個中奧祕的唯一方式。同時，他知道拉斯培的社會關係，在為拉斯培心理治療時，拉斯培也告訴了他很多事。也許，拉斯培會告訴他，究竟是誰殺了柯勞斯。」

　　柯勞佛和史達琳，坐在監督車後面的轉椅，面面相對，車子正向北駛，駛向巴爾的摩，距離此地三十七公里遠。司機傑夫的駕駛座，和後面是用玻璃分隔開的。

　　「萊克特希望獲得幫助，可是我卻得不到他絲毫的幫助。他沒給過我們任何有用的資訊。最後一回，威爾．葛倫罕去詢問他時，他卻把一把刀插到他的臉上，只是為了好玩。

　　「但是，柯勞斯喉嚨裡有一隻蟲，西維吉尼亞女孩的喉嚨裡也有一隻蟲，我不能忽視這一點。亞倫．布隆以前從未聽過這等咄咄怪事，我也一樣沒聽過。史達琳，妳在文學作品中，可讀過這麼荒誕不經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如果有的話，也沒有和昆蟲有關連的。」

　　「第一，這事無獨有偶，竟然兩件事都一道發生了。這麼看來，萊克特博士，可能真的看到了什麼。第二，萊克特去看這些，只是為了『好玩』，他從來不忘『好玩』。他一定希望野牛比爾被抓，而凱瑟琳仍然活著。他喜歡既好玩又能得利，而他有時卻說謊，誤導我們的方向。而我們呢？卻不能再威脅他，要奪走他的馬桶和書籍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們把今天的情況告訴他，並且能夠給他什麼──一間有窗子的牢房，這是他的要求，那麼他會提供幫助。」

　　「他要的只是幫助，史達琳。但他並不會告訴我們什麼消息。聽著，萊克特他一點也不急，他玩這場遊戲，就像在玩籃球一樣。我們要求他透露一些消息，他會慢慢拖，絕不會乾乾脆脆地告訴妳。」

　　「即使會有好處回報他，也會這樣嗎？如果凱瑟琳．馬丁死了，他什麼也得不到？」

　　「我們告訴他，我們知道他有許多消息，並且等著他告訴我們。他故意裝著要慢慢回憶，一星期又拖過了一星期。讓大家等得心焦，對他來說，是最好玩的了。最後讓參議員馬丁的希望成空，而凱瑟琳也死了。然後再折磨下一個又下一個母親，再慢慢讓她們希望成空。而他呢？總是假裝得慢慢想，才能想得出來。──這樣比有一個窗子的牢籠，要有趣得多。這就是他喜歡的生活方式，這些才是他生活的養分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我不知道人是否愈老就愈有智慧，但是妳一定會學更多欺騙閃避的方式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萊克特博士知道我們一定會去找他的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你要告訴我？為什麼你不直接送我去問他呢？」

　　「我要教妳一些手段。這樣，妳才能治他，而不被他治住。」

　　「所以，就用不著提柯勞斯喉嚨裡的蟲，也用不著提柯勞斯和野牛比爾可能的關係。」

　　「用不著。妳回去找他，只是因他料得很準，野牛比爾開始剝皮了。我要妳去愚弄他，對他提出好處──有某個有權力的人，如參議員馬丁，可以幫他的忙，讓他相信，這事得快一點，如果凱瑟琳死了，對方就不再幫助他了，參議員因此會對他失去興趣。如果他失敗了，那是因為他不夠聰明，而且知道得不夠多，而不是因為他不肯和盤托出的緣故。」

　　「參議員可能會失去興趣嗎？」

　　「妳最好說，妳絕對不可能知道，這問題的答案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了。」所以，不能說出參議員馬丁的名字，那會造成某種緊張。

　　「妳明白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他若提了野牛比爾，如何避而不談他所知道的一切特別知識呢？他又如何憑著由理論推衍出來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史達琳。他有很長的時間，去想野牛比爾，他在等著第六名被害者。」

　　車內的電話響了起來，是聯邦調查局的總機接過來的。這是接下來，一連串的第一通。

　　過了二十分鐘，他和荷蘭警方通話，以及英國，丹麥，瑞典的警方聯絡，他希望能知道柯勞斯的社會關係。

　　史達琳明白了，柯勞佛為什麼選擇在這部車中，和國際警局聯絡──這兒有最新的電話系統──可是，在他辦公室做這工作，顯然要容易得多。在微弱的燈光下，小小桌面上，柯勞佛翻著他的記事本，有時車身顛得很厲害。史達琳雖然是個新手，但是她知道以柯勞佛身分的重要，卻在車中辦這些事，是多麼不尋常的。其實，他可以打個電話，把事情在電話中交代清楚就行了。但是，她也很高興，他沒有這麼做。

　　史達琳感到車中的氣氛安靜而鎮定，她想她會井然有序，條理分明，去執行這項任務。也許，付出的代價很高。

　　柯勞佛現在直接打電話到聯邦調查局局長的家中。「不，長官，沒有帶小型錄音機。這是我的意思。我不要在她身上，帶著隱藏式的錄音機。布隆博士也說過同樣的事，他會盡快趕來……對。」

　　柯勞佛又打了一通電話回家，和值晚班的護士談了些話。當他談完話時，他望著窗外，約有一分鐘的時間。他摘下眼鏡，臉看起來有些不同，光線照在他的臉上。然後他又戴上眼鏡，轉過頭看著史達琳。

　　「我們給萊克特三天的時間，如果他沒有結果，巴爾的摩方面會給他緊張得冒汗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不會緊張得冒汗的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他像一隻喜歡啄人的雞嗎？」

　　「啄人的雞？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怪巴爾的摩警方，他是他們的囚犯。如果凱瑟琳屍體又浮起來了，他們只能告訴馬丁參議員，他們已經盡了全力。」

　　「那麼馬丁參議員會怎麼樣呢？」

　　「她是個精明強悍，見多識廣的女人，當然，她會受到傷害。史達琳，妳可能像她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約翰．霍布金和巴爾的摩郡警局刑事組，都會對柯勞斯喉中發現蟲的事，守口如瓶嗎？這事能瞞上新聞記者多久？」

　　「至少三天吧。」

　　「我們得利用時間做點事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不信任奇爾頓院長，或是醫院裡任何人。」柯勞佛說，「如果奇爾頓知道什麼，全世界也都知道了。奇爾頓已經知道妳在這兒，但妳只是幫忙巴爾的摩的刑事組，試著把柯勞斯的案子結案──這和野牛比爾扯不上關係。」

　　「我必須在深夜做這事嗎？」

　　「這是我給妳唯一的時間。我該告訴妳，明天一早，報紙就會刊出西維吉尼亞撈起的女屍，咽喉中發現有蟲，這是從辛辛那提的法醫辦公室傳出來的。所以這將不再是秘密了。其中細節，萊克特可能會從妳那兒探詢得知。說實在的，這倒沒什麼關係。不過，只要瞞著他，不讓他知道，我們在柯勞斯的咽喉中也夾出一隻蟲來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將以什麼和他交換條件呢？」

　　「這事由我來辦。」柯勞佛說著，轉過身子，又拿起電話聽筒打電話。

　　２０

　　這是一間很大的浴室，全貼上白色的瓷磚。上面開著天窗，並有光潔的義大利衛浴設備，掩住原已老態畢露的磚房。鏡子上蒙著霧氣和水珠，那是淋浴的熱水弄的。鏡台架放著綠色植物和許多化粧品。從淋浴的地方，傳出又尖又高的歌聲，那是胖子華勒的歌「買你的垃圾」，有時，他也唱出些歌詞來：

　　留下你所有的舊報紙，

　　留著堆啊，堆著像摩天樓一樣高。

　　噠　噠噠噠　噠　噠　噠噠

　　噠噠……

　　他哼著哼著，有一隻小狗抓著浴室的門。

　　正在淋浴的那人，是詹姆．甘伯。白種男人，三十四歲，六呎一吋高，二百零五磅，棕髮藍眼，沒有顯著的特徵。他說，他第一個名字，該是省掉「斯」，變成詹姆。他堅持他叫「詹姆」。

　　他沖去肥皂泡沫之後，用保養品摩擦胸部和臀部。然後握著一塊布，去擦拭身體他不想去碰的地方。他的腿和腳，都有些粗短的毛，但他決定不去管它。

　　甘伯把自己擦乾，皮膚擦出粉紅色，看起來顯得很柔軟。在淋浴的簾子後面，還有一個可以照全身的鏡子。

　　甘伯捏了一塊布，去觸碰他的陽具和夾在兩腿之間的睪丸。然後掀開淋浴的簾子，站在鏡前看了看，又搔首弄姿起來。

　　「蜜糖，為我做點什麼嗎？快替我做點什麼。」他用一種自然而低沉的聲音說著，相信會把這種撒嬌的語調，愈練愈好。他打女性荷爾蒙，又服用藥物。可是，總無法改變他的聲音。不過，毛髮變細了些，乳頭和乳暈，也微微大了一點。他又用電解的方式，使臉上看起來光潔沒有鬍子，可是他看起來仍然不像女人，而像個男人。

　　那些認識他不久的人，對他的行徑，總是充滿了嘲笑。而他所接觸的人，都認識不久。

　　「看我幹什麼？」

　　他說話時，一隻狗不停低抓著浴室的門。甘伯穿上浴袍，讓狗進來。他抱起一隻小小黃褐色的貴賓狗，吻著牠毛毛的背。

　　「是──啦。你已經餓壞了，可不是？我也餓了。」

　　他把那隻小狗，移到另一隻手臂抱著，打開了臥室門，那隻母狗蠕動著想跳到地上。

　　「小甜心，等一下下。」他空著的那隻手，從床邊地板上，拾起一枝迷你十四口徑的卡賓槍，並把槍放在枕頭上。「現在就弄，現在就去弄了。再過一分鐘，我們的晚飯就好了。」當他發現他的睡衣時他把小狗放在地上。牠急著拖他到樓下的廚房去。

　　詹姆．甘伯從微波爐中，拿出三份電視餐。給他和狗二者分食。

　　那隻貴賓狗貪婪地吃著牠那一份，只丟下青菜不吃。詹姆．甘伯留下骨頭，丟在他兩份托盤中。

　　他讓那隻小狗，從後門出去。外面空氣好冷，他緊了緊衣袍。他看著狗就蹲在門口，門裡的燈光洩在那兒。

　　「你還沒去尿尿。好吧，我不盯著你看。」但是，他卻舉起兩根指頭，眼睛從指縫中瞄出去。

　　「喔……好極了！你這個小東西，你是不是個文文雅雅的小淑女？來，我們上床。」

　　甘伯先生喜歡上床。在晚上，他要上好幾次床。當然，他也喜歡起床。在許多房間，這張床坐坐，那張床坐坐，卻不捻亮燈，或是做些什麼工作。他正忙著創造某些東西。

　　他開始關掉廚房的燈，又頓了以下。他努努嘴，像是考慮怎麼處理晚餐的剩菜。最後，他把三份電視餐的托盤弄到一塊兒，並抹了桌子。

　　亮了樓梯燈，他走向地下室。詹姆．甘伯端著托盤往下看。那隻小狗正在廚房哭叫，並用狗鼻子頂開門，跟在他後面。

　　「好吧，傻比莉。」他抱起了那隻貴賓狗，抱著他下樓。牠皺著鼻子，聞著他另一隻手端著的托盤。「不，你不能吃，你已經吃得夠多了。」

　　在廚房的正下面，有間地下室像個陷阱，四周都是石頭砌的，又用現代化的水泥增強，離沙地要升出兩呎。有一個木製的安全蓋，但一個孩子，要撐得起那個木蓋，仍嫌太重。現在這木蓋仍在那兒。這蓋子很大，大到可以把一個桶子放進去。那個陷阱的蓋子是開著的，詹姆．甘伯把他吃剩的，和狗吃剩的，都放進去。

　　那些骨頭和咬過的蔬菜，都掉進像井一樣的黑暗中。那隻小狗，坐著用兩隻前腳求著。

　　「沒了，沒了，全不見了。」甘伯說：「你吃太多，太胖了。」

　　他爬上地下室的樓梯，一面爬一面對小狗吹著口哨，叫牠「胖麵包，胖麵包」。如果他聽到哭聲，也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，依然堅強而理智，好像那只是黑洞的回聲：

　　「求求你。」

　　２１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在晚上十點過後一會兒，走進罪犯療養院。她一個人隻身前往，希望院長奇爾頓不在那兒，但他已經在他的辦公室等著她了。

　　那辦公室還有鐵柵，椅子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。史達琳站在椅子旁，和院長打個招呼。她可以聞到雪茄盒中的雪茄味道，還有奇爾頓身上發出冷峻的感覺。

　　奇爾頓博士檢視著他所收集法蘭克林．明特的火車頭玩具，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看著她。

　　「妳要喝點什麼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謝了。我很抱歉在晚上打擾你。」

　　「妳仍想打探，有關那個「頭」的事嗎？」奇爾頓博士說。

　　「是的。巴爾的摩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告訴我，他們和你談過這次的約會，博士。」

　　「喔，是啊。我的工作，和這兒的有關當局是非常接近的。史達琳小姐，妳是用這種方式寫文章和論文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。」

　　「妳可曾在任何專業性的報章雜誌上發表文章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從來沒有。只是美國地檢處，要我替巴爾的摩刑事組辦點事。我只是幫忙偵查一些還沒了結的工作，希望能把這案子了結。」

　　史達琳發現，她實在很討厭奇爾頓，所以在他面前撒起謊來，說得真順。

　　「妳帶了竊聽器嗎？史達琳小姐？」

　　「我，呃……」

　　「妳可在身上藏了隱形的錄音機，可以把萊克特博士所說的話錄下來？警方常在身上貼一個小錄音機，我相信妳聽過的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。」

　　奇爾頓從他桌上拿了一個迷你小錄音機，並放了一卷錄音帶在裡面。

　　「那麼就把這個錄音帶放在妳的皮包裡面，我會再錄製一卷交給妳。這樣妳整理筆記的時候也方便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不能這樣做，奇爾頓博士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能？巴爾的摩當局，要我分析萊克特提到有關『柯勞斯』案子的話。」

　　妳盡量和奇爾頓敷衍敷衍──柯勞佛告訴過她──一旦和奇爾頓合作，萊克特立刻會察覺。他看得出奇爾頓，就像一隻貓在想著詭計。

　　「美國地檢處希望，我們先獲得最先的資料。如果我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錄下他的話，一旦被萊克特發現，那麼一切的努力就到此結束，我相信你會同意這點的。」

　　「他怎麼可能發現？」

　　你知道，他看報紙、看雜誌，無所不讀。這個可惡的老傢伙。她不答理。

　　「如果用這種方法，可以讓他供證。我們會第一個給你看這些資料。也將邀請你當專家證人。我們現在全力要取得他的合作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，他為什麼只和妳說嗎？史達琳小姐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奇爾頓博士。」

　　他一一端詳著牆上掛的各種證書，好一陣子，他才慢慢轉向史達琳。「妳真的知道，自己在做什麼嗎？」

　　「我當然知道。」在這兒要做很多事。史達琳的腿，累得都有些抖起來。她不想和奇爾頓抗辯。但在見萊克特之前，她得做些什麼。

　　「妳到我們醫院來，要見萊克特，又拒絕讓我知道你們在談些什麼。」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我所做的，都是依法按指示行事。我這兒有美國地檢處發給我的夜間探視證。現在，與其在此爭論不休，還不如讓我開始我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是這兒的獄吏，史達琳小姐。可不是晚上跑到這兒來，管人進進出出。」

　　他說這話時，史達琳也意識到，他過的是怎樣的生活，而他也知道。

　　她看到了他破敗荒涼的冰箱，電視機上放的托盤有他吃剩的殘羹。他一個人吃飯，好幾個月來吃剩的東西，都一直堆在那兒，看得出在他笑容的後面，是怎麼枯寂的生活。很快的，她也知道，用不著和他多費唇舌，但也不必閃避。她微微抬著頭，瞪視著他。她要讓他好好看清楚，她的意志是很堅決的。她以此為矛，對付著他，知道他已經不能忍受繼續談下去。

　　他終於要一個叫亞朗索的看護兵，送她過去。

　　２２

　　她和亞朗索穿過療養院，走到最後一個管理的要口。史達琳開開關關，不知穿過了多少扇門。冰寒的空氣，更使她渾身發抖。建築物的壓迫感，使她感到自己潛沉到水中，一直沉一直沉，沉得好深好深。

　　這兒到處都是瘋子──這使她想到凱瑟琳．馬丁，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囚禁著。那些瘋子有的用鼻子嗅著氣味，拍著口袋。她得更加鎮定，絲毫不受影響。心中再急切，表面上也不能流露。如果萊克特博士知道答案，她必須在他蔓草般複雜的思路中，尋找出那份隱匿的答案。

　　史達琳一面走，一面想著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孩提時候的那段影片，那是她在看新聞時看到的。小女孩站在帆船上。

　　最後，走到一扇沉重的門口，亞朗索撳撳電鈴。

　　「謹慎的時候，卻要裝出不在意，喜怒不得形於色。」

　　「抱歉，我沒聽懂妳在說什麼？」亞朗索說。而史達琳竟然沒有察覺到，自己說得那麼大聲。

　　當一個身軀高大的看護兵前來開門，亞朗索就把史達琳交給他。轉身走了。她看到亞朗索在胸口劃個十字。

　　「歡迎妳回來，」那名高大的看護兵說，並把門關好，門栓鎖上。

　　「哈囉，拔尼。」

　　拔尼的桌上，有一綑綑的平裝書，顯然是沒收了萊克特的書籍。她看到有一本是珍．奧斯汀的「感性與理性」。史達琳注意著每一件事。

　　「妳要不要開燈？」他問。

　　在囚室之間的走廊很昏暗，只有最近和最遠處，走廊的燈亮著。她看到最後一間囚室的燈亮著，一直洩到走廊的地板上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醒著。」

　　「晚上，他總是醒著。──即使關了燈，他也醒著。」

　　「那我自己過去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記得別去碰鐵柵。知道吧？」

　　「我要那電視關掉。」在遠處盡頭的電視，一直開著，面對走廊中間。一些住院的囚院，把頭側靠鐵柵，可以看得到。

　　「當然，把聲音關掉。如果妳不介意，留著電視畫面。他們有些人，喜歡看看。如果妳要坐，那兒放著一張椅子。」

　　史達琳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。她不去看兩邊的牢房。在她耳裡，腳步聲似乎太大聲了。除此之外，有一間牢房中，傳來打鼾的聲音。也許不只一間，是兩間。其他牢房，傳來低沉的咯咯笑聲。

　　以前密格斯的牢房，現在又有新的囚犯住在裡面。她可以看到地板上伸著一雙長腿，頭頂著鐵柵。經過的時候，她往裡面看了看，那人的牢房裡，散落著紙屑，臉上茫然無表情，電視的螢光，反映在他的眼睛，嘴角和肩膀上。

　　她不願去偷瞄萊克特博士的牢房，直到她確定他已經看到她了。她走過他的牢房，把電視機的聲音關掉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穿著一件白色療養院的睡衣，在他白色的囚室裡。在這間囚室中，唯一的顏色。就是他的頭髮和眼珠以及紅色的嘴唇，他的臉長久沒曬到太陽，像浸泡在周遭這一片白色之間。他那張臉，又像是懸浮在襯衫領口之上。

　　他把桌子放在鐵柵的尼龍網後面，自己背對著鐵柵而坐。他正在一張紙上素描，畫自己的手。當她注視他時，他轉過頭，手指彎曲得很緊張。另一隻畫畫的手，將炭筆側著，塗抹著陰影的部分。

　　她朝鐵柵走近了一些，這時他抬起頭來。史達琳在囚室投下的每一道陰影，都沒有逃離他的眼睛。

　　「晚安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他伸出舌尖，舌尖紅紅的一如他的雙唇。他用舌尖舔舔上唇，又縮了回去。

　　「克蕾瑞思。」她聽到他的聲音中。微微有些嚴冷和粗嗄。心想，自從上回說過話，他一直保持沉默，不知有多久沒說話了？……

　　「今晚，妳回學校太晚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沒關係。」她說，希望自己的聲音，聽起來更堅定。「昨天我在西維吉尼亞……」

　　「妳受傷了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……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妳貼了一塊新的繃帶。」

　　經他一說，她才想起。「我在泳池邊刮傷了。今天我去游泳。」

　　她穿著長褲，繃帶貼在小腿肚上，沒人看得到，他必然聞到氣味。「昨天我在西維吉尼亞，他們在那兒發現浮屍，是野牛比爾最後一名受害人。」

　　「並不是他最後一名，克蕾瑞思。」

　　「他最後第二名。」

　　「對了。」

　　「她被剝皮了。一如你說過，下一名被害人會被剝皮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們一面談，我一面畫素描，妳會介意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請畫吧。」

　　「妳大致看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可看過，他以前那些精心傑作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只看了照片。」

　　「妳有什麼感覺？」

　　「我很掛慮。然後，就一直忙碌。」

　　「此後呢？」

　　「很震驚。」

　　「妳仍能工作嗎？」萊克特博士用炭筆在紙的邊緣塗抹。

　　「一點也無妨，我可以工作得很不錯。」

　　「為傑克．柯勞佛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幫我個忙。妳是否願意，把頭往前垂，就好像妳睡著一樣。再一秒就行了。謝謝，我知道了。如果妳願意，坐下吧。妳告訴柯勞佛，在他們找到浮屍之前，我就預告妳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嘲笑了一番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他看到西維吉尼亞那具屍體之後呢？」

　　「他和主要權威人士談過。他是……」

　　「亞倫．布隆。」

　　「對。布隆博士說，野牛比爾是一個最會製造新聞的人。野牛比爾剝皮的事，那些小報都刊登布隆博士的話，他說他早料到，野牛比爾要剝皮了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布隆博士早料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他是這麼說的。」

　　「他既料著，可是為什麼不說呢？克蕾瑞思，妳又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敢確定。」

　　「妳學過一些心理學，一些法醫學。把這兩門學問綜合起來，能釣些什麼答案上來？可不是嗎？總能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吧？克蕾瑞思。」

　　「我得慢慢思索，答案還遠著呢！」

　　「那麼妳怎麼想野牛比爾？」

　　「依據書本來判定，他是個虐待狂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妳要知道，活生生的例子要比書上說的，更要狡獪容易騙人。怒氣的表現，就像色慾，或是免疫系統的狼瘡病一樣，是很不可能以固定的形式表現出的。」萊克特用右手，畫完了他左手的素描。開始用左手，來畫他右手的素描，而且也一樣能畫得很好。「妳看的是布隆博士的書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他怎麼描述我？」

　　「一名純粹的精神變態者。」

　　「妳是否認為，布隆博士都是對的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一直在等待著，他最淺顯的影響力。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微微一笑，露出他小小的白牙。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妳在每方面都很在行。奇爾頓院長說，撒米是青春期痴呆的精神分裂症患者，他現在住在密格斯以前的牢房裡。妳可知道，青春期痴呆症的人，通常會做些什麼？別擔心，他不會聽到妳說的話。」

　　「對待他們，很不容易。」她說：「通常，他們都會退縮，而且人格分裂。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從他的畫稿中，拿出某件東西來。那是一張紙，萊克特把那張紙，放在食物的托盤中，史達琳用拉繩，把托盤拉了出來。

　　「這是昨天晚餐時，撒米給我的。」

　　那是用蠟筆，在圖畫紙上寫的幾行字。

　　史達琳唸著：

　　我要去見基督，

　　我要和耶穌在一起，

　　如果我真的很乖，

　　我可以和耶穌在一起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撒米

　　史達琳看完這段錯字連連的文字，從右肩側過臉，看著撒米那張空洞的臉，靠著牢房的牆，他的頭抵在鐵柵上。

　　「妳願意大聲唸出來嗎？他不會聽到的。」

　　史達琳開始唸。「我要去見基督，我要和耶穌在一起。如果我真的很乖，我可以和耶穌在一起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妳得更加強斷句。」萊克特輕輕拍起手來。「就像『豌豆麥片很熱，在鍋裡放了九天。』聽得出來嗎？在有的地方，要加強口氣，口氣得變得十分熱烈。就像『我要去見基督，我要和耶穌在一起。』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史達琳說，把那張紙放回盤子裡。

　　「不，妳全然沒弄明白。」萊克特跳了起來，突然又像個地精似的，很醜怪地蹲著跳，一邊拍著手。他的聲音，就像地底的音波探測器。「我要去見基督，我要和耶穌在一起……」

　　突然，撒米的聲音也從後面傳來，那聲音彷彿像豹子在咳嗽，又比猴子的叫聲更大，他把臉擠在鐵柵之間，喉結從頸部突了出來。

　　「我要去見基督，

　　我要去見耶穌，

　　如果我真的很乖，

　　我可以和耶穌在一起。」

　　接下來一陣沉默。史達琳發現自己站了起來，那張摺椅向後倒。她的文件，從膝上散落到地上。

　　「請坐。」萊克特博士說著。優雅地站了起來，像一名舞者一樣，邀她坐下。他輕鬆地落坐在椅子上，手肘放在桌上，用手支著下巴。「妳仍然一點也看不出來，」他又說：「撒米有很強烈的宗教性，可是耶穌來得這麼晚，他好失望。撒米，我可以告訴克蕾瑞思，為什麼你在這兒嗎？」

　　撒米抓著下顎，拉著下巴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請說，」萊克特博士說道。

　　「噢，」撒米說，聲音從兩指縫間傳出。

　　「撒米把他母親的頭，放在教堂的募捐盤上。當時一邊奉獻，一邊唱著聖歌──『把你最好的給主』──而那個頭，是他所有東西中最好的。」萊克特說著，隔著史達琳的肩膀，對撒米說：「謝謝你，撒米。非常好，去看電視吧。」

　　那個高大的男人，又頹然坐在地板上，他的頭靠著鐵柵，像剛才一樣。電視上的影像，倒映在他的瞳仁中，他的臉上，映著電視的螢光，眼中蓄著淚水。

　　「現在，妳談談妳對他問題的看法，我也會告訴妳，我的看法。我們交換。他不在聽的。」

　　史達琳必須忍受沉重的失望。「動詞從『去見耶穌』，改變成『要和耶穌在一起。』」她說。

　　「對。我特別感到高興，是他知道『基督』和『耶穌』是同樣的。三位一體，是一致的，撒米能了解這一點，很不容易。」

　　史達琳說：「你相信他是一個緊張症的痴呆者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妳嗅得出他的汗味嗎？記住，這是精神分裂症者的氣味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為什麼你認為野牛比爾並不是虐待狂？」

　　「因為報上報導，屍體的傷痕在手腕，而不是腳踝。妳可在西維吉尼亞那名女屍上，看到腳踝的傷痕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妳對剝皮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回華盛頓，妳該去國家畫廊，看看十五世紀，義大利畫家提香的畫『剝皮的瑪斯雅士』，得快去看，就要送回捷克了。那幅畫的細節，畫得非常好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們目前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給誰？」

　　「給你。你可在電視上看到參議員馬丁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看了新聞。」

　　「你看了她說的那些話，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雖然誤導，但沒有害處。她的忠告很糟。」

　　「馬丁參議員非常有權勢，她也很有決心。」

　　「說來聽聽吧！」

　　「參議員馬丁，希望你能幫忙，讓她女兒毫髮無傷，活著回來。那麼，她能幫忙你，轉入聯邦監獄。如果那兒有扇窗子房間，可以給你。同時，你也可以為一些病犯，寫些心理評估──換句話說，那是一份工作。同時，也沒有嚴格的安全限制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我不相信。」

　　「你該相信的。」

　　「噢，我相信妳。但是妳不知道人類的行為，遠甚不知道如何剝皮。那些參議員，為什麼選中妳，來告訴我這個消息？」

　　「我是你的選擇，萊克特博士。你選擇和我說話，或是你現在更喜歡其他的人？或是你不認為你能幫得上忙？」

　　「這兩點都不是真的，克蕾瑞思。我不相信柯勞佛會答應給我回報……。也許，我將會告訴妳一件事，妳可以告訴參議員。但是，我要妳也告訴我，妳的一些機密才行。妳是願意還是不願意？」

　　「讓我先聽聽問題吧？」

　　「妳在孩提時代，最壞的記憶是什麼？」

　　史達琳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快點，」萊克特博士說：「我可沒有興趣，聽妳說那些蹩腳的虛構故事。」

　　「是我父親的死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他是鎮上的警察。一天晚上，他意外發現有兩名盜賊從藥店後門走出來。當他拿起槍從卡車中走出時，卻被歹徒擊中。」

　　「他拿的是什麼樣的槍？」

　　「是一種老式的霰彈槍，萊明頓八七〇。他還沒有開槍，就被擊中。」

　　「他當場死亡了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他身體非常強壯，拖了一個多月。」

　　「妳在醫院見到他嗎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……是的。」

　　「告訴我妳對醫院印象的詳細情形？」

　　史達琳閉上眼睛。「有些鄰居來了。其中有一個老女人，她是一個單身的女士，背誦『死亡觀感』最後一段。我想，這就是她所知道，該說的所有的話了。好了，我們交換吧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們交換。妳很坦白，克蕾瑞思，我一直知道。我想，這是妳私生活中，十分重要的事。」

　　「我把這些事，和你交換。」

　　「那個西維吉尼亞撈起的女屍，她活的時候，會十分迷人嗎？」

　　「她把自己修飾得極好。」

　　「妳老實說，別浪費我的時間。」

　　「她很重。」

　　「個子很大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猜想，她的胸部平坦。」

　　「以她的體格而論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槍射進胸部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她的臀部，很大很寬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還有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她的喉嚨裡，塞了一隻昆蟲。──這還未公開。」

　　「是蝴蝶嗎？」

　　有一陣子，她的呼吸停止了，希望他沒聽到。

　　「那是蛾，」她說：「請告訴我，你是怎麼預測的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我正要告訴妳，野牛比爾他想要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什麼，然後，我就要和妳道晚安了。妳可以把這話，告訴馬丁參議員。那麼，她會對我更有興趣……否則，她就等著凱瑟琳的屍體浮起來。到那個時候，她會知道，我說的話是對的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他要的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他要的是一對大奶子！」萊克特博士說道。

　　２３

　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躺在離地十七呎下的囚室的地板。黑暗中，她的呼吸和心跳變得好大聲。有時，她的心中充滿了恐懼，自己就像掉入一個殺狐的陷阱中。有時她想，她被綁架了，但她並不知道被誰綁架。她知道她不是在做夢；在絕對的黑暗中，眨眼時的微小聲音都聽得到。

　　她剛剛恢復神志，只感到昏眩得厲害，不過現在好多了，而且她知道這兒的空氣還不少。

　　她的肩膀，臀部，膝蓋都因為在躺臥時，碰到水泥地被磨傷了，頭部的刺痛也消退，現在唯一真正的痛苦，就是左手的指甲。她知道，無名指被折斷了。

　　她身上穿了一件質料不錯的跳傘裝，更是令她感到奇怪，還聞得出一股新衣服的味道。地板也非常乾淨，只有一些雞骨頭和青菜。想來是綁架她的人丟下來的。另外有個塑膠桶，兩邊有細繩把手，連接上面的繩索，是當馬桶用的。在黑暗中，她伸手可以觸及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可以自由動一動，可是無處可走。她躺著的地板，是橢圓形的，約有八至十呎，這是深坑的底部，中間有一道溝。水泥牆很平滑，緩緩向上升展。

　　好像聽到上面的聲音？的確是上面的聲音。頭頂上的聲音，聽得很清楚。這個密牢，是地下室的一部分，上面就是廚房的地板。腳步聲這時正走過廚房，還有放水的聲音，狗的爪子，抓著油氈地面。接下來，聽不到任何聲音，接著上面的蓋子打開，微弱的地下室燈光，從洞中洩下來，一直照進洞底。這時她坐了起來，用手遮著眼睛，準備適應光線。那燈像用電線懸吊著，她的影子，也隨著燈光四處搖晃而搖晃。

　　這時，她的馬桶被拉上去，一面搖動一面上升，到有燈光的地方。她試圖去嚥下她的恐懼，想著該怎麼說。

　　「我家裡會付錢的，」她說，「付現金。我母親現在就會付現金，也不會問任何問題。她私人的……噢！」一個黑影翩然掉落到她身上，只是一條毛巾。「她私人的電話號碼是二〇二……」

　　「把妳自己洗乾淨。」

　　仍是那聲音。她聽到那聲音和狗說話。

　　又有一個桶子，從綁著的繩索降下來，她聞出那是熱的肥皂水。

　　「脫下衣服，把自己全身洗乾淨。妳還需要水管。」在一邊，狗的聲音漸漸消失了。「對了，妳得有根水管才行。親愛的，對，妳會有的！」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聽到地下室上面的地板，傳來腳步聲和狗走路的聲音，剛才的電燈也熄了。她可以看出，這個密牢有多高。她脫下跳傘裝，抓起了毛巾。該做些什麼。那牆好滑，像一個平滑往上的管子。

　　她發現，在夠得到的上面水泥有一道裂痕，這是她發現唯一的缺點。她摸著那裂痕，把手指甲嵌在裡面。在更上面，大約還有十呎。這時，他來了，擲下一樣東西，從她臉上打滑而過。

　　在燈光下，只見一樣東西掉了下來，原來是條水管，冰涼的冷水從裡面流出。

　　「把妳全身洗乾淨。」

　　桶中有一條洗澡布，還有一塊昂貴的外國柔膚肥皂。

　　她照做了，冷得手臂和大腿都起了雞皮疙瘩。在冷空氣中，全身打顫。她蹲著挨在那桶熱水旁，並用熱水洗浴。

　　「現在，把身子擦乾，然後全身抹上乳液，擦拭全身。」

　　乳液浸在熱水桶中很溫暖，潤滑了她的皮膚。

　　「現在，把妳那兒的垃圾撿起來，並把地洗過。」

　　她也照做了，把雞骨頭撿起來，又撿了青菜，放入桶中，又拭去了地面上的油膩。近牆處，好像還有著什麼。就在裂縫的牆下，有著什麼薄片，原來那是女人的指甲，還塗著指甲油。

　　桶子被拉上去了。

　　「我媽會付錢的，」凱瑟琳．馬丁說，「也不會問你什麼。她付的錢，夠你一輩子過富有的生活。不管你是伊朗人或巴勒斯坦人，或是其他什麼人，我媽都會付錢。你要做的只是……」

　　燈熄了，突然之間，又全然黑暗下來。

　　這時，她的馬桶，又由吊索吊了下來。她心中一直轉著念頭，相信綁架她的人一人獨居，是美國白人。她試著回想，他給她的印象，可是一點兒也想不出來，他到底是什麼人，只記得他打她的頭。但願他能相信，他是可以安全放她走。她一直絞盡腦汁，在想著想著，最後她有個結論。

　　由那指甲推斷，以前這兒也有某個人，而且是個婦女，或是女孩。她現在在哪兒呢？他又對她做了什麼？

　　她心中充滿了驚嚇和混亂。想到他要她塗上使皮膚柔軟的化粧品，就逐漸猜出八九，綁架她的人，可能是誰了。於是，她憶起了許多可怕的片片段段，她害怕得大聲尖叫，一直尖叫，想爬上去。她叫到咳嗽，鹹濕溫熱的淚水，爬滿她的臉，滴落到嘴、手，最後用手背拭乾，直挺挺地睡著，兩手緊緊抓著頭髮。

　　２４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在破舊的看護兵休息室打電話，她撥到柯勞佛所乘坐的車子裡。

　　「柯勞佛。」

　　「我在療養院打的公共電話，」史達琳說：「萊克特博士跟我說，如果西維吉尼亞女屍的喉嚨裡，是一隻蝴蝶，他也無能為力。他說，野牛比爾需要凱瑟琳．馬丁的東西。我問是什麼，他說：『他要她一對大奶子。』萊克特博士要交換條件，他要參議員對他，有『更大的興趣』。」

　　「他的話中斷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想，他要隔多久，才會再說話？」

　　「我想，他可能要隔上幾天。但是，我希望現在能再和他接觸。我想，參議員會感到時間很緊迫。」

　　「對的，時間很緊迫。史達琳，現在我們知道，西維吉尼亞那女孩的身份，大約半小時以前，底特律警局在失蹤人口指紋卡中查了出來。她叫金蓓莉．簡納．恩伯格，二十二歲，從二月七日那天，在底特律失蹤了。我們找她的鄰居作證。查洛特村的醫事檢查人員說，她死亡日期，不會超過二月十一日，可能在二月十日。」

　　「他只讓她活了三天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他的週期愈來愈短，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吃驚。」柯勞佛聲音一如平常。「現在，他綁架凱瑟琳已經二十六小時了。我想，妳下回和萊克特談時，最好知道答案。我吩咐巴爾的摩的聯邦調查局分局，給妳預備一個房間，離罪犯療養院只有兩條街遠。稍後，妳需要睡一下。就可以到那房間去。」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他很機警、細心又多疑。他無法確定，你真會給他任何好處。要他談野牛比爾，必須以我個人的私事做交換的條件。他所問的問題，和這案子，我不認為有什麼關連之處……你想知道，他問我的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這就是為什麼，你不要我帶錄音機，是不是？你想，這樣對我來說，比較容易些。如果，沒有其他人聽到，我更樂於告訴他這些事。」

　　「此外，對妳來說，還有另外的可能性：史達琳，是否也代表著，我對妳判斷力的信任？把妳當作我最好的武器？難道妳要我讓妳帶錄音機？」

　　「不，長官。」你是有了名。最會協調的情報員，可不是？史達琳心中暗想。「我們可以給萊克特博士什麼優惠條件？」

　　「有關文件正派人送去。五分鐘後，才會送到。我看，妳也需要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「我寧可現在做，」史達琳說：「告訴他們找亞朗索。我將會在外面，在第八單位的走廊見他。」

　　「五分鐘後會送到的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史達琳在破敗的休息室來回踱步，她是這間休息室中唯一的光彩。

　　當我們走在草原，和沉寂的街上，很少有心理準備。從窗前，只不過短暫注意一下，醫院的走廊，和像這間休息室一樣的房間。裡面放著有破裂的塑膠沙發和煙灰缸。在這短短的時間，我們可以準備手勢，當我們面對命運害怕時，可藉手勢掩飾內心的虛弱。史達琳已經懂得這些，她不會讓這間房間影響她的心境。

　　史達琳走來走去，一邊在空氣中比劃著手勢。「女孩，得穩住自己，」她大聲地說。她這話是說給凱瑟琳．馬丁聽，也是說給自己聽。這時，她想到過世的父母，大聲地說：「幫助我！幫助我！幫助我！」她想，此時父母會對她的作為，感到可恥嗎？──這只是她心中的疑問，並不適切。──我們也常會這樣捫心自問。答案是「不」，他們將不會以她為恥的。

　　她把臉洗淨，走出房間，到走廊去。

　　看護兵亞朗索，這時已在走廊，手中拿著一個加封的包裹，是柯勞佛派人送來的。裡面有一份地圖和指示。她借著走廊的燈光，很快的看過，並掀鈴通知拔尼讓她進去。

　　２５

　　萊克特博士倚在桌旁，正檢視著他的信件。他沒抬眼看她，史達琳很容易走到牢籠旁邊。

　　「博士。」

　　他抬起手指，要她靜默。當他讀完信，就坐著沉思。用那有六根手指的手，托著下巴，食指則放在鼻子旁。

　　「妳看看這個。」他把一份文件，拋入食物盤中，史達琳可以用繩索拉出去。

　　那封信，是從美國專利商標局寄來的。

　　「這是有關我用十字架來設計的錶，」萊克特博士說：「他們不給我專利，但是他們告訴我，可以複印這張臉。妳看這兒。」他將一張像餐巾紙大小的畫，放在食物盤中，史達琳把那食物盤子拉出來。「妳可以看出，十字架手的部分，指的是三點和九點，而腳是六點，頭上光暈是十二點。妳怎麼想？」

　　這解剖學的素描，畫得非常好，而頭卻是她的。

　　「為了適應錶的大小，你省了很多細節的描寫。」史達琳說。

　　「這倒是真的。很不幸，但適合鐘面嗎？」

　　「你可買過石英錶嗎？沒有？──那種錶現在已經申請專利了。我不確定，但我想專利局只辦機械新發明的設計。」

　　「但妳不是律師，可不是？他們根本不需要聯邦調查局什麼。」

　　「我倒有一個提議。」史達琳說，打開她的公事包。

　　拔尼走過來，她又合上公事包。她真羨慕拔尼出奇的鎮定。他一雙眼睛，顯得非常睿智。

　　「抱歉，」拔尼說：「如果妳要抱著那麼多文件，這兒有一個帶桌面的學生椅，要嗎？」

　　這倒讓她想到學校。好還是不好？

　　「也許我們現在可以談談，萊克特博士？」

　　博士揚揚手。

　　「好，拔尼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她坐了下來，拔尼安心地走了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參議員提出很重要的條件了。」

　　「我將會決定。妳這麼快就和她說過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她沒有一點隱藏，也不討價還價，一次全提出來。」她的目光，從公事包上抬了起來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，謀殺了九個人的兇手，這時，他的手指，正放在鼻子下，灼灼的目光，注視著她。在他眼睛的後面，是無盡的夜。

　　「如果你能幫助我們，及時找到野牛比爾，毫髮無傷救出凱瑟琳，你就可以得到以下種種優惠：轉到紐約奧尼妲公園的退伍軍人醫院，那兒的牢房，有個窗戶，可以看到公園四周的樹木。並將請你評估，寫聯邦精神病犯人的心理測試，但這些人將隱去身分和姓名。當然，你也會有書籍。」

　　沉默。

　　「最值得一提的事，就是一年之中有一星期，你可以離開醫院到這兒。」她把地圖放在食物盤中，萊克特博士卻沒有去拉那盤子。

　　「梅李島，」她繼續說：「這星期的每個下午，你可以在海濱散步或游泳，七十五碼之內，沒有監視，但是卻有長距離的監視，就是這樣了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婉謝呢？」

　　「也許，你可以在那兒撐一把太陽傘吧！萊克特博士，不會對你有任何威脅。我只希望這樣你能看到日光。」

　　她沒有抬眼看他，她不願這時去面對他灼灼的目光。

　　「那麼，凱瑟琳．馬丁可以和我談談嗎？──只談綁架她的人。或許，我可以寫成文稿出版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想可以，我會帶她來。」

　　「如果她願意來。」

　　「我們必須先問她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他把食物盤拉進去。「梅李島？」

　　「你在長島的北端找。」

　　「梅李島，那兒有個動物疾病研究中心（有關蹄和嘴疾病研究）。聽起來很迷人。」

　　「這只是這個島的一部分，那兒有個很美的海灘。春天的時候，燕鷗在那兒築巢。」

　　「燕鷗。」萊克特博士嘆了一口氣，他略略歪著頭，用他紅紅的舌尖，舔舔嘴唇中央。「如果談到這個，克蕾瑞思，我們得互相交換。我告訴妳一些事，妳告訴我。」

　　在他開口說話之前，她等了整整一分鐘。「一隻毛蟲，變成蛹，再轉到蛹形成階段，最後破繭而出，成為美麗的成蟲。克蕾瑞思，妳知道成蟲嗎？」

　　「成蟲就是昆蟲，長出了成熟的翅膀。」

　　「還有呢？」

　　她搖搖頭。

　　「這種心理分析的形式，脫胎於古老現已不存在的宗教。成蟲，是嬰兒期對父母的形象，埋藏在潛意識中。……即使是遲鈍的柯勞佛，必然也能在昆蟲的蛹中，看出某種意義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就不用再去查昆蟲學刊物了。」

　　「嗯。首先，說野牛比爾吧。為了方便，我們叫他「比利」吧！我會很仔細的告訴妳我的想法。妳準備好了嗎？」

　　「準備好了。」

　　「說到蛹變化的意義，就是從毛毛蟲變成蝴蝶或蛾。比利想要改變，他要使自己變成女人，因而造成許多女性受害者。這一系列的受害者，在他看來，無異是蛾的蛻變。在他自己兩層樓的房子裡做這件事，妳知道為什麼是兩層樓嗎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在樓梯上吊死她們。」

　　「正確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性變態怎麼會和暴力有關呢？通常性變態的人都是消極的。」

　　「這倒是真的，克蕾瑞思。有時，妳會看到他們喜歡化妝品或是整容。性變態是很難滿足的。不過，比利並不是真正的性變態。克蕾瑞思，妳的想法已經很接近了，照這樣推想下去，妳就可以抓住他，妳意識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「很好，妳不介意告訴我，妳父親死後，又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史達琳低頭看著那張學生桌子和桌上的問卷。

　　「我並不想回答妳那些問卷。克蕾瑞思！」

　　「有兩年之久，我母親一直讓全家人團聚在一起。」

　　「她做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白天，在汽車旅館當女傭。晚上，在咖啡館廚房工作。」

　　「然後呢？」

　　「我得去母親表姐和她丈夫的家，他們家在蒙大拿。」

　　「只有妳？」

　　「我是老大。」

　　「鎮上難道沒付妳家補償金嗎？」

　　「一張五百元的支票。」

　　「奇怪，怎麼沒有保險呢？克蕾瑞思，妳說，妳父親被槍擊中，倒在卡車門旁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他沒有巡邏警車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這事發生在晚上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他沒有手槍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他在晚上工作，開著卡車，身上的武器，只是把霰彈槍。……告訴我，是否有個計時鐘？克蕾瑞思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一個晚上的守夜人。克蕾瑞思，他根本不是警察，我知道妳在說謊。」

　　「那份工作被形容成夜間警察。」

　　「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你指什麼？」

　　「在妳父親被射殺之後，又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
　　「如果妳記起什麼，能告訴我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等等──市長到醫院，要我母親交出鐘和徽章。」她沒想到，自己還知道這些。市長穿著休閒裝和海軍鞋。「萊克特博士，我們交換，輪到你了。」

　　「妳想了一秒鐘，會是妳編造的嗎？不，如果是妳編造的，不會這麼刺激。我們正在談變性。妳說暴力和破壞性的行為，不能滿足變性者。這是真的。妳可記得我說，生氣就像性慾或狼瘡病一樣，沒有固定形式？克蕾瑞思，比利並不是變性者，但他想他是的，他也試著要成為變性人。」

　　「你說過，這已很接近，快要識破他了。」

　　「有三處主要的變性外科中心：約翰．霍布金，明尼索坦，和哥倫布。如果他去三處之一，申請變性又被否定，我將不會驚訝。」

　　「他們根據什麼拒絕他？有什麼能證明的？」

　　「妳反應很快，克蕾瑞思。第一個理由，將是犯罪紀錄，這將沒資格申請。除非是男扮女裝，有傷風化的問題，這一類還不算嚴重。妳為什麼不去問布隆博士？」

　　「我寧可問你。」

　　「妳能從中得到什麼，克蕾瑞思，升遷還是加薪？但妳是什麼？只是個小小的練習生？」

　　「這是一把鑰匙，能通向前門。在診斷時，他如何表現？」

　　「妳喜歡蒙大拿嗎？克蕾瑞思？」萊克特博士，不回答她的問題，反而詰問她。

　　「蒙大拿不錯。」

　　「妳喜歡妳母親表姐的丈夫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很不同。」

　　「他們是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「辛勤工作。」

　　「有其她的孩子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妳住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牧場。」

　　「綿羊牧場？」

　　「有綿羊和馬匹。」

　　「妳在那兒住了多久？」

　　「七個月。」

　　「那時妳多大？」

　　「十歲。」

　　「此後妳去了哪裡？」

　　「波茲門的路德之家。」

　　「告訴我真相。」

　　「我告訴你的，都是真實的。」

　　「妳是繞著真相。如果妳累了，我們週末再談，我也有些厭煩自己了。或者，妳喜歡現在談？」

　　「現在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一個孩子，被母親送到蒙大拿牧場，是綿羊和馬匹的牧場。想念母親，但卻很高興有這些動物作伴……」萊克特博士張開雙手，邀請史達琳繼續說下去。

　　「我有自己的房間，地上鋪著印第安地毯。他們讓我騎馬──也讓我四下打轉。可是，我總覺得這些馬匹有什麼不對勁，牠們又瘦又病。有些馬，常和孩子們一起。當我早上去搭學校巴士時，馬匹對著我嘶叫。」

　　「然後呢？」

　　「我發現穀倉裡有些奇怪的事，那兒有間食品室，裡面有個舊頭盔。當我翻過來看時，裡面印著字「格林納的人道殺馬者」，這鐘形的頭盔，放在彈藥箱最上面，還有一把點三二口徑的手槍。」

　　「他們在牧場屠殺馬匹，是嗎？克蕾瑞思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們是的。」

　　「他們在牧場上殺馬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們把六匹馬裝在一輛卡車上運走，拿去做狗食。那些馬都使勁拉扯著不願死。」

　　「妳騎的那匹呢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一塊逃跑了。」

　　「你們跑了多遠？」

　　「我說到這裡。現在該你告訴我，他們是怎樣診斷該不該變性的人？」

　　「妳知道男性申請變性手續需要的測試過程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如果妳能到哪個變性中心，拿到任何副本，會有幫助的。開始的時候，是暴行測試，成人智力測試，自我觀念繪圖，主題認識力等等。如果妳需要，可以去查查看。可不是？克蕾瑞思？」

　　「那樣最好。」

　　「讓我們想想……男性變性者，在畫圖的時候，通常都是先畫女人，典型的女人。他們花很大的注意，去裝飾他們所畫的女性。而畫出的男性，則是千篇一律，也有一些例外，但是不多。

　　「畫房子的時候，通常沒有玫瑰裝飾──外面也沒有嬰兒車，沒有窗簾，院子沒有花。

　　「他們畫樹，有兩種典型。一種是垂柳，這是女性化的表徵。另一種是被砍去樹枝的樹，這些樹通常出現在畫紙的邊緣，是去勢的表徵。可是，這些樹在畫紙上，卻充滿了生命力，畫這種畫的人，是真正的變性者。這些殘株的樹，會開花，結了果子，這是很重要的表徵。他們不喜歡那種可怕、死亡的氣息，或是被砍伐掉的樹，那些都是有心理障礙，焦慮不安的人畫的。──比利畫的樹，一定很可怕，我說得會不會太快了？」

　　「不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「他畫的是他自己。一個變性人，是絕不會畫裸體的自己。男扮女裝的人，倒未必全是性變態。有經驗的人，可以看得出來。要我再做一番概述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喜歡。」

　　「妳該到三家變性中心，去查查看那些被拒絕過，有犯罪紀錄的人。當然，這種人會試圖隱藏犯罪紀錄，也要找一些孩提時代，有過犯罪現象的人。或許是孩提時代，被拘留上過收容所的人。下一步，妳去看測試，找白種男人，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。克蕾瑞思，他不是個變性人，但他想他是。他很迷惑，很憤怒，因為沒有人幫助他。這些，就是我要說的一切了。我想，除非我讀了這案子再說。妳將把有關資料留給我再說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還有照片。」

　　「會包括在內。」

　　「克蕾瑞思，我們看看妳會怎麼做。」

　　「我需要知道，你是怎麼……」

　　「不，別再多問了。我們下一週再討論。等妳有了一些進展的時候，妳再回來。或是，妳不回來了，克蕾瑞思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會回來。」

　　「下一回，妳要告訴我兩件事情。第一，那匹馬後來怎麼樣了？另一樣事情，我想是……妳是怎麼控制自己的憤怒的？」

　　亞朗索朝她走來。她把筆記抱在胸前，垂著頭走，試著把萊克特博士所說的話，牢牢地記在腦海裡。急切地想呼吸外面的空氣，當她匆忙走出醫院時，甚至沒朝奇爾頓的辦公室看一眼。

　　奇爾頓辦公室的燈還開著，你可以從門下透出的光看出來。

　　２６

　　離巴爾的摩黎明還很早的時候，醫院防護最嚴密的病房裡引起一陣騷動。在一天開始時，被折磨的感覺又來了。就像退潮時，仍張著殼的蠔一般。上帝創造之物，哭號又哭號，最後嘶啞了嗓子，一再清著他們的喉嚨。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，直挺挺地站在走廊的盡頭，面對著牆，身上緊緊裹著帆布，好像他是一座老祖父的鐘，裡面還穿著那種給瘋人病院凶暴犯人穿的緊身衣，腳也被綑綁住。臉上帶著曲棍球員戴的面罩，預防他咬人。把曲棍球的面罩，當成口罩，倒是滿有效的。看護兵為他戴上面罩時，倒也方便。

　　在萊克特博士的身後，有一個小小的，肩膀圓圓的看護兵在拖他牢房的地。在拔尼的監督下，一星期要清三次，同時巡察在這兒有沒有買賣私貨的非法勾當。拖地的人，總覺得在萊克特博士這間牢房裡鬼氣森森，忙著趕快把地拖完。拔尼隨後檢查，他檢查每一樣東西，未曾遺漏過一項。

　　處理萊克特博士，全在拔尼監視之下，因為拔尼從未忘記，他是多麼危險的人物。他身邊還有兩名助手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很會娛樂自己。許多年來，他能從各方面來娛樂自己。他已經不再被害怕和仁慈綑綁。在他腦海中，是自由無拘的。

　　他內在的世界，具有強烈的色彩和氣味，但卻沒有多少聲音。事實上，他必須壓抑一些聲音，那是已死去的拉斯培的話。萊克特博士一直在沉思，他如何把詹姆．甘伯的事，告訴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現在回憶拉斯培的話，倒是挺有用的。那個肥胖的長笛家，在生命的最後一天，躺在萊克特診所的躺椅上，告訴他有關詹姆．甘伯的事：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『詹姆』在舊金山的廉價旅舍中，有一間非常可怕的房間。茄子色的牆上，全是汙點。以前，嬉皮曾在那兒住了好幾年。那種色調，會讓人引起幻覺，到處都畫著可怕的暴行。

　　「『詹姆』叫人都得稱呼他為『詹姆』，而不是『詹姆斯』，好像他的出生證明上，就是這麼寫的。或者，是出生時，醫院寫錯了名字。──有時，醫院用很低的薪資僱人，那些人資質很低，有時連名字都寫不正確，這種事到今日，越來越糟。總之，詹姆常枕著雙臂，睡在那可怕房間的床上。他燒了古董店之後，又想幹壞事。

　　「我告訴過他，我不能忍受他那種行為。就在這時，柯勞斯走進我的生命。當然，詹姆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同性戀，你知道。只是因為他犯了案子坐牢。他只是欲求不滿，所以內心憤怒。當他走進房間時，你就會感覺那房間更空洞。我的意思是，他十二歲那年，就殺了他的祖父母。你不覺得，這樣一個人的個性，實在有些反覆無常。

　　「他沒有工作時，又去找些運氣不佳的人下手。他又去郵局，拿前任雇主的郵件，希望有些郵包，裡面有些他能賣的東西。其中，有一個包裹，是從馬來西亞寄來的。他興致勃勃打開看，裡面是一個箱子，裝滿了死去的蝴蝶，這一箱是散裝的。

　　「他的老闆，匯了錢去，於是對方一箱箱的寄來許多死去的蝴蝶。這些蝴蝶，對詹姆沒什麼用。他用手去挖蝴蝶，想知道裡面有沒有藏什麼珠寶。沒有。他頹然坐在床上，雙手支著頭，蝴蝶的顏色，抹到他的手上和臉上，然後他大哭了起來。這時他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，原來是一隻蝴蝶，掙扎著要咬破繭，從裡面鑽出來。光線從窗子照進來，那些蝴蝶上沾的塵埃，在空氣中飛揚。──你知道那一幕有多生動，他注視著蝴蝶打開雙翼，那是好大一對翅膀。一瞬間的奇妙，簡直難以形容，令人驚異。他說：綠色的。當他打開窗戶，那隻蝴蝶就翩然飛了出去，是那麼輕盈。他說，他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
　　「詹姆找到一幢小小的海邊小屋，柯勞斯和我正住在那兒。當我預演回來時，發現他在小屋裡，可是卻不見柯勞斯的蹤影。我說，柯勞斯到哪去了？他說游泳去了。我知道他說謊，柯勞斯從不游泳，而太平洋又是那麼一望無際。當我打開冰箱時，天啊，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。柯勞斯的頭，就放在橘子汁的後面。詹姆這時圍著柯勞斯的圍裙，問我現在還喜不喜歡柯勞斯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你聽了一定會膽戰心寒。但我又能對詹姆怎麼樣呢──當你遇到他時，他甚至變得更不穩定。我想，他很驚愕，你竟然不怕他。」

　　拉斯培最後一句話是這麼說的：「我想，為什麼我的父母，在我長大能愚弄他們以前，就殺了我。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握著一把細柄的短劍蠕動著，而拉斯培的心還試圖繼續跳動。萊克特博士說道：「看起來就像一根稻草，掉到蟻獅的洞，可不是嗎？」

　　拉斯培來不及回答，已經氣絕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萊克特博士能記起每一句話。愉快的回憶，讓他打發掉打掃囚室的這段時間。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是一個機敏、伶俐又狡猾的女孩子。她可能會抓到詹姆．甘伯，他也許會告訴她這些事。不過，那可是長距離射擊了。要及時抓住他，她需要更多特別情報。萊克特博士確信，如果他能知道更多犯罪的細節，他可以尋出更多線索建議他們。

　　野牛比爾，在殺了他祖父母後，就被送到少年感化院。可能在那兒，他又受了些殺人訓練。明天，他要詳細告訴克蕾瑞思，有關詹姆．甘伯的一切。要說，就得清楚明白，就算是傑克．柯勞佛也不會漏失什麼了。明天，就決定這麼做吧。

　　在他身後，萊克特博士聽到腳步聲，電視的聲音也關掉了。他感到他站著的手推車微微向後退了退，此後，就會把他帶入牢房，開始程序冗長的鬆綁過程。每一次做這些，都是同樣的方式。

　　首先，必定是拔尼和他兩名助手，輕輕把他放在床上，趴著睡，面朝下。然後，拔尼把他的足踝綁在鐵柵上，再移去他腳上的腳鐐，和身上的緊身衣。兩名助手，身上隨時都攜帶著武器。

　　最後，他們三人退出囚室，再把鐵柵鎖好。留下萊克特博士，以他自己的方式工作，然後他進早餐。自從萊克特博士，對護士採取野蠻無理的行動之後，就採取了這麼冗長複雜的防護措施，看來倒很有效。

　　但是，今天這程序卻被打斷了。

　　２７

　　當萊克特坐的手推車，推到牢房門口時，輕輕發出一個碰撞聲。奇爾頓博士正坐在萊克特的小床上，看著他的私人信函。奇爾頓解掉領帶和外套，可以看到有一些金屬的東西，掛在他的頸子上。

　　「拔尼，讓他站在馬桶後面，」奇爾頓博士說道，「你和其他的人，站著等。」

　　奇爾頓博士讀完萊克特最近和「心理檔案室」往來的一些信函後，把信擲在床上，然後走出囚室。萊克特在曲棍球面罩下的目光跟著他，可是卻沒有動。

　　奇爾頓走到走廊學生桌旁，僵硬地彎下腰，把一個小小的收聽機器，從桌面下拿出來。

　　他走到萊克特面罩眼洞前，好像他已經坐在小床上。

　　「我想，她可能為密格斯的死奔走，尋求市民權。我這麼聽說了。」奇爾頓說：「好幾年了，我都沒聽到你的聲音。我想，上一次你開口，給我們很多誤導的答案，然後又在報刊雜誌上發表消遣我的文章。簡直難以相信，一個精神病犯人的意見，還值得登在報上，是不是？但我仍在這兒，而你也一樣。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一言不發。

　　「你沉默了好幾年，結果呢？傑克．柯勞佛送了一個女孩子來，你就樂於說話了，可不是嗎？漢尼巴，他們要從你這兒知道什麼？瞧瞧，她的頭髮好亮，她很漂亮的，是不是，雖然漂亮，可是又很冷淡。那個女孩，就像冬天的太陽，我是這麼想她。我知道，你已經有很久，沒有看到冬天的太陽了，但記著我的話就行了。

　　「你和她在一起的日子，只有一天了。然後，巴爾的摩的刑事組就會質問你。他們把椅子用螺絲鎖緊在地上，把你放在電擊治療室。看起來，那椅子好像是指揮的位置。其實，只要他們一通電就解決了。那種事，我就不很清楚。

　　「你聽進去了嗎？漢尼巴，他們可是知道這事。他們知道，你對野牛比爾的事，了解得一清二楚。當我聽到史達琳小姐，問野牛比爾的事，我就很困惑。我打電話給巴爾的摩刑事組的一個朋友，他們發現，柯勞斯的喉嚨裡，有一隻蟲。漢尼巴，他們知道，柯勞斯是野牛比爾殺的。但是，柯勞佛卻讓你自以為聰明。我不認為，你會知道柯勞佛有多恨你，因為你殺了他的屬下。現在，他又來找你了，你現在覺得自己很聰明嗎？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在皮帶捆紮的面罩下的一雙眼睛，注視著奇爾頓的眼睛。顯然，奇爾頓要移去他的面罩，才能看清楚他的臉。奇爾頓心想，如果要這麼做，又得顧到安全，那麼得從後面做。如果從前面取去面罩，手臂得環繞萊克特博士的頭，那麼，他臂膀內側的藍色血管，就會很靠近他的臉。來，博士，過來，靠近一點。不，他還是決定不要這樣。

　　「你仍認為，你可以到某處，有個窗子的牢房嗎？你認為你可以到海邊去看鳥飛嗎？我可不認為。我打電話給馬丁參議員，她壓根就沒跟誰談過條件，我還得提醒她你是誰。她也壓根沒聽過克蕾瑞思．史達琳是誰。這是個騙局。我們都曉得，女人是有些不誠實的，你怎麼說呢？」

　　「他們哄著你時，會說很多甜言蜜語。柯勞佛會助你減輕重罪，當然，法官可不喜歡。你死不足以抵罪，法官對你的福利，絕對沒有興趣的。」

　　「漢尼巴，你別再想住有窗子的牢房。你以為會住在聯邦監獄中，從窗子望著外面的車子來來去去。等你牙齒一顆顆掉了，你的力氣愈來愈微弱了，他們會放你出去走走，或者有年輕人替你推輪椅四下轉轉。有時候，他們也會讓你滿足一下性需要。你可以讀書，可以在牆上寫字畫畫，這些，法院都會同意嗎？」

　　「傑克，柯勞佛姘上那個小丫頭。只等他老婆一死，他們就可以公然出雙入對了。他會把自己打扮得年輕帥氣，也許穿一身運動衫，兩人愉快地在一起。自從柯勞佛老婆臥病不起之後，他們兩人就變得很親密，他們的確不是要愚弄誰，只是為了升遷，不要破壞形象。我相信，柯勞佛最後會親自來一趟，告訴你，你得到什麼。我相信，他那篇演講稿，都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
　　「漢尼巴，他不了解你，就像不了解我一樣。他想，如果他要求提供訊息，你只會拿這些來折磨那個母親。」

　　很對，萊克特博士想：傑克可真聰明。我正想誤導這個遲鈍的人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怕什麼。不是痛苦、孤獨，而是侮辱。你無法忍受。漢尼巴，就這方面而論，你像貓。我會盡我的職責照顧你。漢尼巴，我會做的。沒有任何人，可以走得進我們這種關係，而我現在就在照顧你。

　　「根本沒有你和參議員馬丁之間的條件。我打了幾個小時電話，跟馬丁參議員談你的行為，已經把那個女人嚇壞了。我還要告訴你第一個條件：你要說話，只能通過我，我能成功的和你見面。你什麼都不能出版，更不能寫有關凱瑟琳．馬丁的任何文章。如果，她能活著回來的話，也休想。

　　「我開出的條件，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現在，你得回答我，你接不接受這件？」

　　萊克特博士只是自覺好笑。

　　「你現在最好回答我，否則就得回答巴爾的摩刑事組。你現在最好告訴我，野牛比爾是誰？如果能及時找到那個女孩子，那麼參議員馬丁，她告訴我，她會給你好處。條件是：你將可以轉到田納西普夏山的州立監獄，你將可以在她的勢力範圍之內，馬里蘭當局鞭長莫及，也可以遠離柯勞佛。你待在最安全的牢房中，有窗子可以看到樹。你會有書，和戶外運動。她是很友善的，細節還可以再商量。只要說出，野牛比爾叫什麼名字，你立刻就可以得到這些。田納西州立警察，將在機場監視你，州政府也同意了。」

　　至少，奇爾頓博士說的這些，還滿有趣的，而他很多地方還沒搞清楚呢！萊克特博士在面罩後面，努著紅色的嘴唇。由警察監視他，可簡單多了。警察可不像拔尼那麼聰明，又經驗老到。警察習慣拘捕罪犯，他們習慣用手銬和腳鐐。手銬和腳鐐，用的是同一把鑰匙，就和我的一樣。

　　「他的名字叫比利，」萊克特說：「到了田納西，我再將其餘的告訴馬丁參議員。」

　　２８

　　傑克．柯勞佛拒絕丹尼生的咖啡，拿著杯子，自己到護理站後面的不銹鋼水槽弄了一杯礦泉水。這裡的一切幾乎全都是不銹鋼製成品，杯盤、櫃台、垃圾桶，以及丹尼生博士的鏡框，全都閃亮著冷冷的金屬光芒，這種光芒令柯勞佛渾身不自在。

　　尤其是和丹尼生，兩人單獨相處於一個小空間內，空氣更靜默得令人不安。

　　丹尼生突然打斷沉寂，大聲說：「如果沒有法院的命令，你不能來我這裡拿取任何資料。」其實這句話丹尼生已經說過，他只是重複而已，便對柯勞佛舉杯示意。

　　丹尼生博士是約翰．霍布金性別鑑定中心的首腦，他答應在天剛破曉，所有晨間工作尚未開始之前，接見柯勞佛。「每一個個案，都必須有法院命令，我們才能為你效力，哥倫布和明尼索坦是怎麼說的，和我一樣吧？」

　　「法院現在正在詢問他們，醫生，我們的動作必須要快，那女孩生死未卜……如果不是已經死了，恐怕也活不過明後天，她的處境堪虞，但是，她死了，野牛比爾並不會就此罷休，他會繼續找下一個女孩下手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你將野牛比爾與本地所處理的問題相提並論，不但無知、不公平而且極其危險，你令我憤怒，我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──至今仍在努力當中，為的就是向大眾證明變性並非瘋狂之舉，變性者也非顛倒陰陽邪惡之人，無論……」

　　「我同意你。」柯勞佛打斷丹尼生博士的長篇大論。

　　但是丹尼生並不打算被打斷，他仍堅持自己的主張：「在變性者之間所發生的偶發暴力，遠比一般人要低，這是不容忽視的事實。他們需要幫助，而我們則樂於提供協助。柯勞佛先生，我們有我們的職業道德，現在不會洩漏病人的祕密，以後也永遠不會。我們最好能有這點共識，才能更進一步交談。」

　　為了妻子的健康，柯勞佛最近幾個月以來，受夠了醫生和護士的教誨，他對醫生厭煩之至。幸好今天和丹尼生醫生的交談，與私生活完全無關，純粹公事上的接觸，使他不至於太過沮喪。他反駁：

　　「醫生，聽你這麼說，我知道是我沒有把話講清楚了，對不起，我一向不是早起的人。不過現在，讓我把話講清楚。我們所要的人，事實上並不是你的病人，由於他並非典型的變性者，所以你會拒絕他。來此之前，我們已有所準備，這裡是一份有關野牛比爾脫離你的變性理論的簡單資料，由你的職員整理而成，他們認為你會拒絕他。」

　　丹尼生博士接過柯勞佛手中資料，一邊閱讀一邊揉他的鼻子，然後將紙張遞還給柯勞佛。「這很粗糙，事實上，柯勞佛先生，這些資料純粹是猜臆之詞，這裡有一個字，我根本很少使用……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，是誰提供你這份資料……？」

　　我不認為你會樂於知道的，丹尼生博士。「是行為科學的職員，」柯勞佛回答：「他們和芝加哥大學的艾倫．布魯姆博士會商討論而得的。」

　　「艾倫．布魯姆支持你們？」

　　「野牛比爾不僅在理論上不合乎變性要求，事實上，他也有可能在你的病歷紀錄上作假，他有可能隱瞞犯罪資料，或其他背景，醫生，你還是讓我看看這位不會被你所接受的病人吧！」

　　丹尼生博士一直搖他的頭。「不行，檢查和面談資料必須保密。」

　　「丹尼生博士，欺詐和不實的資料，保密又有何用？如果一位病患的真實姓名和真實背景不能落入病歷之中，那麼，醫生和病患之間的關係，又何從建立呢？你又何需苦苦維護這樣一份病歷的秘密呢？」

　　丹尼生博士仍在搖頭。

　　「求求你，丹尼生博士，求求你救救我們，時間緊迫，當我們站在這裡講話時，野牛比爾有可能已經對凱瑟琳．馬丁施以毒手了，」柯勞佛拿出一張照片，放在冰冷閃亮的櫃台上給丹尼生博士看：「她有可能會變成這類受害者之一了！」

　　「不要這樣，」丹尼生叫，「不要用照片來嚇我，你太孩子氣了，我是外科醫生，什麼樣的情形沒看過？把你的照片收起來！」

　　「當然，一個外科醫生能夠忍受看到支解屍體而不心驚，但是……」柯勞佛把他的紙杯捏扁，用腳踩垃圾桶踏板，垃圾蓋開啟，把紙杯扔下後，才繼續接著說：「我相信，即使是再冷靜的外科醫生，也不忍見生命虛擲。我的要求很簡單，你提供你能提供的資料給我，也就是說，資料內容由你選擇，如果我能透過你的提供而找到野牛比爾的話，我會對你的提供保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柯勞佛先生，約翰．霍布金是否是一位受保護的見證？我們是否有一個新的處所？譬如鮑伯．約翰學院等，我對於聯邦調查局或其他政府機構的保密承諾懷疑，你們的保密時間通常不久長，沒多久後，我們就會被社會大眾所唾棄。」

　　「你令我吃驚。」

　　「此事不足為奇，想要從官僚謊言中脫身，遠比說實話所受到的傷害更大，請不必以保密方式來保護我們，非常謝謝你的好意，我只能心領了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丹尼生博士，謝謝你幽默的評論。既然你喜歡事實的話，我就告訴你一切實情。他綁架年輕女人，剝掉她們的皮膚，然後將她們殘破的肢體棄屍於河上。我們的目的便在於遏阻他再繼續幹這類事情。如果你不盡速幫忙的話，我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來對付你，就在今天早上，司法部門會向新聞媒體宣佈，說你拒絕幫忙。為了配合早晨和晚間新聞，我們的動作每天將有兩次，每一次發佈新聞都會提到你丹尼生博士的拒絕合作。至於野牛比爾的案情──當凱瑟琳．馬丁的屍體浮現，或下一個少女的屍體浮現，或下下一個少女屍體浮現時，我們都會向媒體發佈你剛才那番幽默有趣的評論。喔，還有一件事，博士，你知道健康和人性服務中心就設在巴爾的摩此地，我想到該中心有一項醫學人員任用資格評鑑條例……此刻，你也想起那些條例吧？！是不是？如果馬丁參議員參加過她女兒葬禮後，向評鑑人員問起：丹尼生博士的變性手術，是不是易容術時，或許評鑑人員會搔頭皮回答是，到時候你們所得到的經費補助，可能比不過一間普通的隆鼻診所了。」

　　「你在侮辱我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所說的是事實。」

　　「不用嚇我，不用低估我……」

　　「很好，我也不願對你做這些事。博士，我只是要你知道，我是認真的。幫助我，博士，請你幫助我。」

　　「你說你和艾倫．布魯姆一起工作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在芝加哥大學……」

　　「我認識艾倫．布魯姆，我很願意將此事提到專業水平來討論。請告訴他，今天早晨我會和他聯絡。至於我的決定，會在今天中午以前告訴你。柯勞佛先生，我關心那位年輕女子的生命，也關心其他人，但是這其中牽涉太多利害關係，我不認為它對你真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……你在最近量過血壓嗎？」

　　「量過，自己量的。」

　　「有沒有開個處方給自己？」

　　「丹尼生博士，這是違法的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有沒有私人醫生？」

　　「有。」

　　「把你的血壓告訴他，柯勞佛先生，我不希望你因為辦案而傷了身體，等一下你就會得到我的答覆。」

　　「多久？一個小時以後如何？」

　　「好，就一個小時。」

　　當柯勞佛走出一樓電梯時，他的行動電話響了，司機傑夫對他招手，柯勞佛心裡有不祥念頭：她死了，他們找到她的屍體了。不過，當柯佛接通電話時，事實雖不如他所想像的糟，但也好不到那裡去。電話是督察打來的，告訴他：奇爾頓和馬丁參議員已經涉入此案，參議員透過政治關係，指示馬里蘭檢察長引渡漢尼巴．萊克特到曼非斯市。如果這項行動遭到阻礙或拖延，督察認為聯邦法院和馬里蘭地檢處，將會吃不完兜著走，督察要柯勞佛立即打電話給郡政府以辦理移交人的事宜。

　　「好。」柯勞佛回答，他將聽筒放在腿上，從車窗往外看，到處一片灰濛，二月沒有多少亮麗的色彩。

　　傑夫想要說話，柯勞佛揮手阻止。

　　萊克特狂妄的自我，奇爾頓的野心，馬丁的憂慮，還有凱瑟琳岌岌不保的生命，打電話辦理萊克特的引渡事宜吧！

　　「隨他們去搞！」柯勞佛對聽筒說。

　　２９

　　奇爾頓博士和三名田納西州警察，一排站開，站在葛蘭姆海灣號飛機旁邊。在他們身後，還有一輛救護車，太陽才剛昇起，但是周圍嘈雜的聲音，使他們不得不提高聲量，以使對方聽得見他們。

　　州警察小隊長，將一份文件交給奇爾頓博士，由於風太大，紙張從墊板上吹了起來，這名警察小隊長，不得不為奇爾頓博士按平飛揚的紙張。

　　「我們非得在風中辦這件事嗎？」奇爾頓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我奉命在移交的同時，辦妥公文事宜。」

　　此時副駕駛已爬上飛機，奇爾頓便說：「好吧！」

　　於是，奇爾頓領著三名警察轉身向後面的救護車，當他打開救護車後門時，三名警察皆提神戒備，以為有什麼東西會從後車廂上跳出來。

　　其實不然，車廂內的情形大出人意料之外。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正在小解。他坐在一輛手推車上，身上捆著帆布條，臉上戴著一副曲棍球面罩，拔尼正為他拿便盆小解。

　　其中一個警察嗤之以鼻，另外兩個警察把臉轉開。

　　「對不起。」拔尼對萊克特博士道歉，順手把後門關上。

　　「沒關係的，」萊克特博士說：「我快要好了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拔尼重新整理一下萊克特的衣服，然後將他推到救護車後門地方。

　　「拔尼？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「你一直對我很好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不客氣。」

　　「你不對我說再見嗎？」

　　「再見。」

　　「再見，拔尼。」

　　拔尼推開後車廂門，叫來警察。「你們按住這個按鈕，從兩邊往下提，我們便可將他放到地上。」

　　然後，拔尼便推著萊克特博士由斜坡道登上飛機。

　　機艙右邊的三張座椅已經被移開，副駕駛看到萊克特博士上來，便將推車倒向地板上。

　　「難道他要躺著坐飛機嗎？」其中一個警察問。「要不要為他套上塑膠管排尿？」

　　「老兄，你只管憋著你自己的尿就好了。」另一名警察回答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我能不能和你說句話？」拔尼問。

　　於是奇爾頓博士便和拔尼離開飛機艙房，到外面來說話，風很大，塵沙繞著他們身旁打轉。

　　「這幾個人沒有基本常識。」拔尼說。

　　「我會從旁協助他們，但是照顧萊克特現在是他們的職責。」

　　「他們什麼都不懂，他們不知道如何正確對待他，你了解他，你知道他最怕無聊，找他麻煩一點好處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不允許旁人找他麻煩。」

　　「當他們詢問他時，你會不會在他身旁？」

　　「我會。」但是，還有下一句話，奇爾頓藏在心裡沒有說出口，那句話就是：你不會在他身旁。

　　「過幾個小時，當我值班結束後，我可以回來這裡照料他。」

　　「拔尼，你再也不需照料他了，」奇爾頓說：「我會和他們在一起，我會指導他們如何處理他，每一個細節步驟，都不會掛漏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他們最好提高警覺了，」拔尼說：「不要惹毛他，否則他會採取行動，他會的。」

　　３０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呆坐在她的汽車旅館床沿邊，當柯勞佛掛掉電話後，她幾乎足足瞪著床邊黑色電話，有一分鐘之久。

　　她的頭髮凌亂，睡衣扭曲，不得安寧的睡眠，令她感覺，有人在她小腹上踹了一腳。

　　離開萊克特博士不過三個小時時間，而距離離開醫藥中心和柯勞佛一起檢查應徵者的個性報表時間更短，總共只有兩小時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，就當她正在睡眠時，佛烈德．奇爾頓博士已經把一切弄擰了。

　　柯勞佛即將來找她，她必須有所準備，最起碼要想想看究竟需要準備些什麼。

　　（該死！該死！該死！你已經殺了她，奇爾頓博士，你已經殺了她。該死的下三濫，本來我可從萊克特那兒知道一些事情，現在都完了，都完了，一切都完蛋了，萬一凱瑟琳．馬丁翹辮子，我發誓一定要讓你去看看她，我發誓，我辦得到的，本來我還能有所作為的，現在你卻把我的機會取走，天，現在，現在我能做什麼呢？

　　保持冷靜。）

　　克蕾瑞思進入浴室，浴室裡有一些基本的盥洗用具，如一枚用紙包裝的香皂，一瓶洗髮精和乳液，另外還有簡單的縫紉針線，凡是優良汽車旅館所應有的配備，這間都具備了。

　　扭開蓮蓬頭，當熱水嘩嘩而下時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想起自己八歲時候的光景，那時候每當媽媽清理汽車旅館房間時，她總是跟在後頭拿毛巾，洗髮精和一塊用紙包裝的小香皂。那時候，還有一隻烏鴉深藏於記憶中無法揮去，那是一大群烏鴉中的一隻。這隻烏鴉的專長是掠奪，牠總是在高處盤旋，等待人們不注意時，從高空俯衝，奪去清潔推車上的物品，汽車旅館的清潔婦人對牠一籌莫展，因為牠懂得等待時機，當牠默不作聲站在某處時，沒有人知道牠已經大駕光臨，而牠採取行動的快速，又使人無法捉住。這隻黑白相間的烏鴉經常等待克蕾瑞思離開推車，把東西拿進去給正在裡面清理的媽媽時行竊，牠奪走過很多東西，又曾弄亂一整疊的白布巾，當牠掠奪時，克蕾瑞思總是聽見媽媽在浴室門邊告訴她，她即將離開，去定居在蒙大拿。

　　現在，克蕾瑞思偶爾會想起這隻烏鴉，她不明白烏鴉為何會有掠奪性的行為，她的手在空中無意識的揮了一下，為了掩飾這個動作，她順著手勢去掠開前額上的濕髮。

　　然後，她很快穿上衣服、襯衫、長褲，再加上一件毛線背心，左輪槍插在扁平的槍套子裡，再插進右邊腰間，然後，她發現衣服的縫邊有些地方的線掉了，她決定找點事做，在她還不能冷靜之前，她必須使自己忙碌，於是，她取來針線盒，正準備縫好衣服，這時候……

　　柯勞佛在外面敲門了。

　　３１

　　在柯勞佛的經驗裡，生氣總會使女人變得邋遢，她們的頭髮凌亂、容貌扭曲變形，任何醜陋的形象，都可由生氣或憤怒中的女人找到。

　　史達琳在開門時，內心依然憤怒不已，但是外貌卻令柯勞佛驚奇，他認為他有必要好好重新認識一下這女人。

　　她一點兒也不醜陋，相反的，肥皂的芬香從她身上溢散出來，她也不邋遢，她衣著整潔，身後的床鋪，更拉得平平整整。

　　「妳有何看法？」柯勞佛單刀直入地問。

　　「我覺得這件事真該死，柯勞佛先生，你看法如何？」

　　他點頭：「轉角的咖啡廳已經開門了，要不要過去喝杯咖啡？」

　　史達琳和他出去。這是一個溫煦的二月早晨，太陽仍低低地懸在東方山陵。他們並肩而走，傑夫則開著車尾隨在他們身後慢慢跟著。傑夫開著收音機，汽車內不時飄出一、兩句節目主持人故作清爽的談話聲。有人在他們漫步時打電話來，傑夫從汽車窗口遞出聽筒，柯勞佛簡單地回了兩句，便掛掉電話。

　　「我們能不能阻止奇爾頓？」史達琳問。

　　「恐怕很難。」

　　「但是……萬一他罔顧凱瑟琳的生命，萬一凱瑟琳因此而死……我要和他當面對質，拜託你，柯勞佛先生，請讓我繼續留下來辦這個案子，請不要送我回學校。」

　　「妳留下來未必有利。第一，無論情況如何，妳在短時間內絕對見不到奇爾頓。第二，為了見奇爾頓，妳多留一些時間，但是這又會耽誤學校功課，恐怕很多課程因此必須重修，會浪費妳許多寶貴的時間與精力，我覺得妳還是回學校較好，妳自己看法如何？」

　　柯勞佛說話時，她的頭向後仰，一會兒後，她重新低著頭繼續走路：「或許我這個問題很不禮貌，但是，柯勞佛先生，請你告訴我實話，你是否有無力感？馬丁參議員是否對你施壓力？這個案子是不是膠著了？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我只剩兩年就要退休了，即使我能找到吉米．霍華和殺人者泰倫諾，我也必須抽手，挫折感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。」

　　以一個中年男人而言，面對一位相信他的少女，柯勞佛極願每一句話都顯露出智慧，因此，他小心地挑選字句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現在我的確處於瓶頸狀況，我的確有無力感，但是憤怒和挫折感是沒有用的，只會使事情更糟。奇爾頓的確是一個他媽的笨蛋，他有可能犧牲掉凱瑟琳的生命。但是，事情未必如此糟糕，我們仍有機會，妳記得實驗中的液化氮溫度如何嗎？」

　　「什麼？哦，液化氮……最低可到攝氏零下兩百度左右，只需再加一些熱度，便可沸騰。」

　　「妳是否曾以液化氮來冷卻其他東西？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如果妳想留下來的話，我要妳急速冷卻某些事情。首先，必須冷卻急於與奇爾頓交手的念頭，再其次是冷卻想從萊克特那兒取得消息的念頭。史達琳，我要你對準目標行事，這是最重要的。妳已經為了得到消息情報，而支付時間與精力，現在正是妳善加利用它們的時刻。或許我們再也沒有辦法，從萊克特那裡得到任何東西，但是，妳對野牛比爾已經有一些認識了，所以冷卻妳對奇爾頓的憤怒！只要時機一到，我們會一腳踢開奇爾頓的，唯有如此，妳才能看清妳的最終目標是什麼。是凱瑟琳．馬丁的生命，是野牛比爾，如果妳能辦到我所說的，那麼，我會需要妳留下來。」

　　「你要我找病歷紀錄嗎？」

　　現在，他們已經走到咖啡廳房門口了。

　　「除非醫院對我們關門，否則我們還是要找出病歷。我要妳前往曼非斯，我希望萊克特能告訴參議員一些有用的東西，如果萊克特不肯對參議員說，或許會告訴妳。同時，我也要妳體會一下凱瑟琳的感受，妳比凱瑟琳大不了多少，她的朋友或許會把許多不肯告訴警察的話告訴妳。」

　　「除此之外，還有一些事情必須進行，我們必須看看柯勞斯與拉斯培在歐洲及佛羅里達等談戀愛的地方，我必須前往明尼蘇達大學，今晚我就會到達華盛頓。對傑夫吹聲口哨吧！四十分鐘後妳必須上飛機，現在趕快喝完咖啡。」

　　太陽還在層層屋簷之後，街道仍然欲明未明，然而史達琳已感受到蓬勃的朝陽，彷彿一伸手，就可以招來燦爛陽光。

　　柯勞佛的確是一個很棒的男人，她正在為萊克特被引渡到曼非斯而心煩不已，他卻輕而易舉地化解她心中所有的鬱壘，他沒有被挫折感擊垮，順便也拉扶她一把。史達琳覺得心情好了很多，似乎又有無限的精力，可以應付隨時而來的各種突發狀況。

　　對街，一個男人正從巴爾的摩精神罪犯州立醫院的台階走下來，他就是拔尼，手裡提著午餐飯盒，身穿著肥厚外套，使他看起來異常顢頇龐大。

　　「等我五分鐘！」史達琳對車內的傑夫喊，便跑路向拔尼，拔尼正打開他那部老爺車的門。

　　「拔尼！」

　　拔尼回過頭，面無表情，只是雙眼睜得比平常大一點而已，他瞪著史達琳，但是身體重心已移向雙腿，正準備進車內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是不是告訴你，他可以處理好一切？」

　　「不然妳以為他會告訴我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相信他的話嗎？」

　　拔尼的唇角突然往下落，沒有回答相信或不相信。

　　「我需要你們幫忙，拔尼，如果你相信我是善意的，那麼請不必問任何問題，只需幫助我就好。請告訴我，萊克特房間裡還有什麼東西嗎？」

　　「還有幾本書：例如：《烹調樂趣》，醫學雜誌等，他們拿去他的法庭文件。」

　　「牆壁裡的東西，和他的圖書呢？」

　　「還在。」

　　「我要那些東西，拜託，我現在很急。」

　　拔尼只猶豫了一秒鐘，便飛奔回台階，現在他的動作輕盈而快速。

　　柯勞佛坐在車子裡等待，而拔尼則用購物袋將萊克特的書籍，紙張，圖畫等東西全都帶了出來。

　　「妳認為我知道妳抽屜裡的那個秘密竊聽器嗎？」拔尼問，把東西交給史達琳。

　　「我不得不這樣想。把你的電話寫在紙袋上，拔尼，你認為他們能夠駕馭萊克特博士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能，但是我已經請奇爾頓博士善待萊克特了。史達琳警官，當妳抓到野牛比爾時，可不可以麻煩妳一件事？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別把他帶來給我，因為我已經得到一個假期了，好不好？」拔尼開懷而笑，他有孩子般的牙齒。

　　史達琳忍不住也笑了，她朝小汽車跑去，半途，回過頭對拔尼搖手示意。

　　柯勞佛滿意之至。

　　３２

　　葛蘭姆海灣號載著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抵達曼非斯，飛機拖著兩條白煙，在塔台的指揮下，遠離一般旅客的停機坪，而駛入國際航空機庫裡，在第一座機庫門邊，早有一輛救護車，和一輛轎車停在裡面了。

　　露絲．馬丁參議員透過噴滿煙霧的車窗，看見州警察將萊克特博士推出機艙外，以她現在的心情，很可能會立刻衝向前去，向萊克特問個清楚，但她畢竟按捺住焦急的心情。

　　這時候，電話響了，她的助理，布里安．戈沙吉為她接通電話。

　　「是聯邦調查局的傑克．柯勞佛打來的。」戈沙吉說。

　　馬丁參議員雙眼仍盯著萊克特，她伸出一隻手接住助理遞過來的聽筒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為何不告訴我有關萊克特博士的事情？」

　　「參議員，我就是怕妳現在所做的事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和你做對的意思，柯勞佛先生，如果你與我作對，你將會後悔莫及。」

　　「萊科特現在在何方？」

　　「在我的視線範圍內。」

　　「他能聽得見妳嗎？」

　　「不能。」

　　「馬丁參議員，請聽我說，妳要做萊克特的監護人，這沒關係，很好，但是請讓我為妳做一件事好嗎？在妳起身對付萊克特之前，能不能讓艾倫．布魯姆博士為妳解釋一下，如何對待萊克特，請相信我，布魯姆確實能夠幫助妳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有專業的忠告了。」

　　「希望是比奇爾頓更好的人選。」

　　奇爾頓博士在這時候走向參議員的車子，參議員對布里安．戈沙吉揮手示意，要他出去接待奇爾頓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不必浪費時間於口舌之上，我會善待萊克特的，我不會對他耍官樣文章，詢問時不帶絲人情感，不對他的話留下證據，如果我的女兒安全歸來，每個人都是我的朋友──包括你在內，如果她有……什麼三長兩短的話，我不會給任何人藉口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請多利用聯邦調查局的力量吧！馬丁參議員。」

　　柯勞佛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憤怒，她知道他只是以就事論事的專業口吻來回答，所以她問：「怎麼說呢？」

　　「如果妳得到任何情報，讓我們為妳行動，妳要讓我們和當地警察知道一切事情，不要讓他們以為，妳想藉著一腳踢走我們來取悅他們，地方警察的力量比不上聯邦。」

　　「司法部門的保羅．克南得勒即將前來，他會看到一切，我不會排擠聯邦調查局。」

　　「現在那裡的最高政務官是誰？」

　　「田納西調查局的巴契曼上校。」

　　「很好，如果還來得及的話，最好殺殺奇爾頓的風頭──他喜歡引人注目，另外，不要走漏任何風聲，不要讓野牛比爾知道任何事情，一旦逮捕到他，我們要迎頭痛擊，派出人質營救小組，絕不給他喘息的機會……妳剛才說，妳要親自詢問萊克特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要不要先和克蕾瑞思．史達琳談談，她就在我旁邊。」

　　「有何必要？奇爾頓已經為我收集足夠的資料了，我們沒有必要再把自己弄得團團轉。」

　　這時候奇爾頓已站在車窗外，他輕敲車窗玻璃，嘴巴開開合合，表示想要說話，布里安．戈沙吉擋住他，對他搖頭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」露絲．馬丁說：「萊克特打算以野牛比爾的名字來交換特權──舒適。如果他辦不到的話，你便可以永久擁有他，隨你如何處置，我不會有異議。」

　　「馬丁參議員，我知道這話很敏感，但是我卻必須告訴妳：無論妳做什麼都可以，就是不要乞求他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辦得到，柯勞佛先生，我真的不能再和你講電話了，他們在等我。」馬丁掛下電話，對自己說：「即使我有錯誤，凱瑟琳也不致像他所處理過的前六名死者一樣。」她喂嘆搖頭，然後才對站在車外的戈沙吉和奇爾頓招手。

　　奇爾頓博士本來打算在曼非斯找一間辦公室，來讓參議員訊問萊克特，現在為了節省時間，只得將就使用機庫內的一間國際航空警衛隊的房間。

　　當奇爾頓將萊克特帶入房間內準備時，馬丁參議員心急如焚，她無法坐在車內枯等，於是，她在機庫內踱步，機庫十分空曠巨大，屋頂高挑，地板則繪畫著直線條圖形，她不斷地踱步，機庫內有一架老舊的幻象F14飛機，機身上掛著一塊「請勿入內」的牌子，馬丁參議員突然心生感慨：這架飛機的年齡一定比凱瑟琳大，天，我的寶貝！

　　「馬丁參議員！」巴契曼上校在後頭喚她，她回過頭，看見奇爾頓博士站在國際航空警衛的房間門口對她招手。

　　這個房間內有三張椅子，分別是給參議員、助理和上校，至於奇爾頓，則另有一張桌子，天花板上架著一座電視錄影機，奇爾頓宣稱，這是萊克特的要求。

　　馬丁參議員看起來神采奕奕，她的海軍套裝筆挺帥氣，戈沙吉看起來也不賴，她要求他的衣服必須上漿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橡木椅上，這張椅子被拴緊在地板上，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，以掩飾他身穿緊身衣，以及被鍊在椅子上的尷尬事實，不過，另一項事實無法遮掩，那就是他仍舊戴著曲棍球面罩，這是他用來保護自己免於被打的措施。

　　為什麼？馬丁參議員不明白，她決意讓萊克特博士能夠有尊嚴地應訊，因此對奇爾頓博士使個眼色，再對戈沙吉要紙筆。

　　奇爾頓走到萊克特後面，對著錄影機鏡頭看一眼，便解開曲棍球面罩上的帶子，為他把面罩拔下來。

　　「馬丁參議員，這位就是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奇爾頓以華麗的姿勢取下萊克特的面罩，但是這個姿勢在馬丁參議員的眼中，只不過如作秀中的花俏動作罷了，她突然感到害怕，奇爾頓簡直是一個傻瓜。

　　她克制心中情緒，直視著漢尼拔．萊克特。

　　一綹頭髮飄落在萊克特棕栗色的眼睛上，他的臉色非常蒼白，宛如久未見過陽光的羸弱植物。萊克特也在打量馬丁參議員，他們倆互相對峙，一個心中十分坦然，另一個則高深莫測，令人無法捉摸。

　　奇爾頓博士回到他的座位上，環視眾人後，便打開今天的開場白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曾告訴我，透過今天這項訊問，他希望能重新考慮他的監禁情況。」

　　馬丁參議員舉起她手中的一項文件，回答：「萊克特博士，這份保證書已經簽名了，它是我對你各項承諾的保證，要不要我唸給你聽呢？」

　　她以為他不願意回答，但是他竟然開口：

　　「不用浪費時間了，妳和凱瑟琳的時間寶貴，而舞權弄術之人，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。現在就讓我幫助妳，我相信事成之後，妳會給我應有的回報。」

　　「好，布里安請你開始紀錄。」

　　布里安舉手示意，萊克特便開始說話了。

　　「野牛比爾的本名是威廉．魯賓，也叫做比利．魯賓。他是在一九七五年四、五月間，由我的一位病人拉斯培介紹而來的，野牛比爾告訴我他住在費城，詳細地址已經不記得了，但我知道他和拉斯培同住在巴爾的摩內。」

　　「你的病歷呢？」巴契曼上校打斷萊克特的話問。

　　「病歷在法院命令後毀掉……」

　　「他長什麼樣子？」巴契曼上校又急急追問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參議員，唯一的……」

　　「那麼，告訴我們他的年紀，生理特徵，或任何你記得的事情。」

　　萊克特不願再說下去，他掉頭轉開，思緒飄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地方，恍惚之中，似乎還有人繼續問他問題，但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。

　　等到他回過神時，發現屋子裡，現在只剩他和馬丁參議員，馬丁手裡拿著戈沙吉的紙筆，準備自己做記錄。

　　萊克特瞪著她，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：「那面旗子有雪茄的味道，」或許這是他神遊太虛的囈語，但他終於回到現實了，他問：「妳是否親自哺育凱瑟琳？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妳是否餵她母乳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艱難的工作……不是嗎？」

　　萊克特發現馬丁眼中突然蓄滿淚水，他決定開口說話了：「威廉．魯賓大約有六呎一，現在應該是三十五歲了，他身材魁梧，有一百九十多磅，棕色頭髮，淡藍色眼睛……我想，這樣的資料夠了，你們先去進行，以後再看情形而定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立刻進行。」馬丁參議員一邊回答，一邊就站起來，把她手中所記錄的東西遞出門外。

　　「我只見過他一次，他曾經再度約我，但是並沒有赴約。」

　　「為何你斷言他就是野牛比爾？」

　　「當時他已有謀殺行動，他的工作也與支解類似，他在解剖，他說他希望有人幫助他停止，但是事實上，他的目標轉移了，他想要強暴。」

　　「難道他不怕你出賣他？」

　　「他不怕，我在他朋友拉斯培面前，有守口如瓶的好信譽。」

　　「拉斯培知道他做這些事嗎？」

　　「拉斯培本人也非善類──他全身都是傷疤。」

　　參議員沒有回答，萊克特接著補充：「比利．魯賓告訴過我，他曾有犯罪的前科，不過，他沒有說明細節。我曾對他有簡短的病歷記錄，現在詳細情形忘了，只記得他說過他曾經患了象牙癰。馬丁議員，我想現在妳恐怕急於離開，如果我還想起什麼事的話，我會傳話給妳。」

　　「那個頭被切斷留在車裡的人，是否是比利．魯賓幹的？」

　　「我想是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他是誰嗎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不過拉斯培叫他柯勞斯。」

　　「你告訴聯邦調查局的是否是事實？」

　　「真實性和聯邦調查局告訴我的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為你在曼非斯做了短暫的安排，當這件事……當我們已做好準備時，我們會談論你的情況，你將前往布魯希山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，我希望能有電話，如果我覺得有事……」

　　「你會有一支電話的。」

　　「還要音樂，我喜歡葛倫戈得，喜歡〈多變金冰山〉，我的要求過分嗎？」

　　「不過分。」

　　「不要信任聯邦調查局的那個頭子，傑克．柯勞佛從沒有誠心正意對待過對手，這是他們那種人慣常玩弄得把戲，他想親手逮捕野牛比爾，好在同儕中居功，馬丁參議員，妳必須提防他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當馬丁參議員走出這間臨時做為訊問辦公室的房門時，萊克特在她後面說，「嗨，我喜歡妳的外套。」

　　３３

　　房間套著房間，詹姆．甘伯的地下室，宛如一座費人疑猜的地下迷宮。很早以前，當其他人還住在這裡時，他一個人躲在距離樓梯最遠，最有隱蔽性的房間內，平常時間，他安靜無聲，又不輕易開門，所以，他是地下室的隱居者，幾乎讓每一個人都忘了他的存在。

　　地下室房間很多，一間套著一間，打開一扇門後，很可能就是另一個房間的另一扇門，當然，也有可能是另一個房間的門壁。

　　隨著時間的流逝，甘伯先生的信心和智慧與日俱增，當地下室不再有其他閒雜人物進出時，他搬到樓梯旁，一間有水電充分供應的房間。

　　地下室的水電不虞匱乏，但是現在，整座地下室卻如黑暗之城，沒有任何一盞燈光亮著。

　　就在那間沙質地板的密牢裡，凱瑟琳．馬丁正安靜地被囚禁著。

　　甘伯先生也在地下室裡面，不過他在另一個房間。

　　這個房間太黑了，以人類的視力而言，幾乎是什麼都看不到，但是，耳朵敏銳的人，卻可聽到各種微弱聲響，幫浦噗噗的抽水聲，水管希希的水流聲，微弱的聲音在全然黑暗的室內聽起來反而清楚。小房間空氣濕冷，空中偶爾飄來一片羽翼微毛，偶爾傳來一聲人類愉快的鼻音。

　　由於這個房間如此黑暗，甘伯先生不得不借助紅外線來照明，又由於紅外線在人類視力可及的範圍之外，所以，他不得不又加了一副可以看見紅外線的護目鏡，這副護目鏡來自以色列，是軍事裝備，最少價值四百元以上，紅外線透過護目鏡以後，變成綠色光束。

　　現在，甘伯先生就戴著他的護目鏡，坐在椅子上，喜孜孜地觀察一隻蛹孵化而成的過程。這隻蛾剛從蛹中孵化出來，翅膀還不熟硬，還不能張開，牠棲息在籠子邊緣，靜待自己成長成熟。

　　由於牠躲在角落，甘伯先生不得不側著頭來觀看，他打開紅外線來照射蛾，幼蛾翅膀逐漸充血擴張，但是它們還沒有成熟，還緊緊黏附在蛾背上。

　　在兩個小時之中，甘伯先生幾乎完全沒有移動身體，他不停地開開關關手上紅外線，以觀察幼蛾的成長過程。不過，幼蛾的發展也未免太慢了，為了打發時間，他將紅外線移到房間一角，在綠色水族箱裡，他的最近斬獲品靜靜泅游，宛如沉澱於大洋中的一具古代雕刻品。然後，他的光，照射到工作檯上，上面有交直流的電板，開關以及流水口，靠著牆的，則是他的長方形工業用水槽，在紅外線的照射下，水槽邊緣宛如一道橢圓形彗星軀體。

　　然後，他的紅外線又回到這隻成長中的幼蛾身上，時間剛剛好，幼蛾的翅膀已經長得夠強壯了，現在，牠慢慢張開這對剛剛發育成熟的翅膀，翅膀的重量似乎超過牠的負荷，牠顯得有些困難，但是無論如何，牠還是將翅膀高舉過身體。甘伯先生很清楚地看到這類蛾蟲翅膀上著名的印記，一顆人頭骷髏，兩隻挖空的黑眼睛，似乎正瞪著蛾背，在黑暗陰影下；蛾的身體彷彿一具骨盆。

　　置於骨盆上的骷髏頭，這是大自然的一次意外，甘伯先生躬逢盛會，欣見骷髏開張。

　　甘伯感覺非常愉快，體內輕輕欲飄，他傾身向前，輕吹幼蛾，蛾則反射性地狂撲雙翅。

　　然而甘伯先生現在對蛾已經沒有興趣了，他帶著紅外線進入密室中，為了避免呼吸聲傳出，他張開口走路，此刻心情十分愉快，可不喜歡有任何嘈雜的聲音來破壞心情。護目鏡的鏡框架在他臉上，使他像螃蟹一般，有著凸出的雙目，雖然這副護目鏡不能增加男士的美觀，但是甘伯先生卻是十分喜歡它，他和它在地下室的密牢裡，共同度過許多偉大的時光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似乎正在熟睡中，她蜷曲著身體，躺在地下，活像一隻大肥蝦。至於供她解手的桶子，就放在她腳邊不遠處。現在她已經學聰明了，她不再企圖拉扯繩子，不再企圖攀爬上來，她知道在這間井室之中，只有乖乖聽命的份。在睡眠中，她如嬰兒，下頷低垂，吸吮著自己的大拇指。

　　甘伯用紅外線上下地照著凱瑟琳，仔細思索即將面對的問題。

　　人類的皮膚本來就極為困難處理，尤其是以甘伯先生的高標準而言，要完整剝下皮膚，十分困難，有許多基礎性的結構問題必須解決，最難以下決定的是從何處著手。

　　甘伯先生將光線移到凱瑟琳的背部，一般而言，背部應該是結束工作的地方。如此艱鉅精細的工作，最好能有人幫忙，但是甘伯先生認為，這項工作不宜與他人分享，有瀆神靈，所以他從未讓其他人知道。

　　在紅外線下，甘伯先生無法分辨凱瑟琳的膚色，但他卻看得出她變瘦了，他相信她是在他得到她以後，才減輕體重的。

　　經驗告訴他，如果想要輕易剝下皮膚，最好等待四到七天，因為突然消瘦，會使皮膚鬆弛，易於剝取。另外的好處是，飢餓使得他的獵物軟弱無力，他可以為所欲為。幾天不進食，獵物不但溫馴，而且精神恍惚，完全聽命於他，在沒有掙扎的情況下，獵物的皮膚才不會有受損的可能。

　　她已經瘦了，而且，她是如此地特殊，完全符合他的要求。他迫不及待地要動手取下她的皮膚，天，他已經沒有辦法等待了，明天下午或明天晚上就可以動手，最遲也只能再等一天，快了，時候到了。

　　３４

　　克蕾瑞思，史達琳從電視新聞中，早已見過這些石砌別墅，它們是東曼非斯的建築景觀之一，結合院落與公寓型式，所有別墅環繞著一個Ｕ形的大停車場而建。

　　史達琳將她那部租來的雪佛蘭駛入停車場中央，有人告訴她，此地的居民多半是收入較好的藍領階級，或公司內部的基層管理人員。停車場除了停放汽車外，也停放著假日使用的機動車和汽艇，它們的白鐵皮，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。

　　石砌別墅──這個名字令史達琳不安，她老是聯想到裝滿防盜鐵門窗的公寓，或石頭磚牆等沒有溫情的建築物。當然，它們並不至於如此糟糕，但是史達琳認為，這些房子內可能佈滿白色柳條木家具和梨色粗毛地毯，每一個玻璃桌面下，永遠墊著照片或美女剪報，由於史達琳仍住在聯邦調查局的學生宿舍內，因此她對這些制式的家庭佈置，感到恐慌之至。

　　她奉命對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做更深一步了解，但是貴為參議員之女的凱瑟琳，會住在這個地方，就令人感到百思不解了。根據聯邦調查局所收集的資料，凱瑟琳曾有一些不如意的過去，她在佛明頓的就學受挫，在中布里的成績也不如人意，過了兩年極不愉快的日子後，她現在是中南的學生，並兼任實習教師。

　　根據這份資料，史達琳很容易就可以勾勒出凱瑟琳的狀況，她努力自修，在校膳宿，卻苦於資質魯鈍，像這樣的學生，通常不會引人注意，也沒有人會去傾聽了解他們。由於對凱瑟琳已有預見和同情心，因此史達琳不斷地提醒自己必須小心。她自己也是住宿學生，看了許多來自破碎家庭的富裕孩子，這些孩子的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學校裡，有一些人甚至行為乖張惡劣，為了怕招惹麻煩，史達琳早已學會僅少招惹他們，這也是他們孤寂，沒有朋友的原因。

　　不過，想到凱瑟琳小時候曾和父親一起航海出遊的情形，史達琳就覺得好多了。史達琳不知到凱瑟琳在小時候是否會去討父親的歡心，當她知道父親正值英年卻死於心臟病時，又做何反應？史達琳相信凱瑟琳必然會想念她父親，想念父親，史達琳十分想念她的父親，由於這點同病相憐，史達琳覺得她和凱瑟琳又接近一些。

　　喜歡凱瑟琳．馬丁，這對史達琳來說，是很重要的，有助於她忍受破案期間的種種壓力和挫折。

　　現在，史達琳發現凱瑟琳的公寓已經上鎖了，有兩輛田納西高速公路的巡邏車，正停在她家門口。而靠近她家的停車場，則有人用白粉畫線圈起來。

　　凱瑟琳朝停放汽艇、遊艇等停車位走去，這是野牛比爾抓走她的地方，由於就在她家門口，所以凱瑟琳一出門，還來不及鎖大門時，就被抓走了，或許是有什麼人或事，讓她誤以為無害才出門的。

　　史達琳知道曼非斯警方，已做了挨家挨戶的訪談，然而沒有人看到什麼。所以，史達琳回頭看，她認為那些放置發動機的地方有問題，兇手可能坐在其中一輛交通工具上往外看的，他有可能在什麼地方看到凱瑟琳，然後跟蹤她回家，再躲在那些車輛中往外窺視，時機一到，才對凱瑟琳下手。像凱瑟琳這種身量的女孩子不多，野牛比爾不可能守株待兔，等待他所需要的身材來自投羅網。

　　所有受害者的身材都很高大，其中有人還相當胖，但無論如何，她們都很高大。「他覺得這才能與他相配。」史達琳想起萊克特博士的話，她不寒而慄，萊克特，曼非斯的新市民。

　　她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再慢慢吐出，進去看看，看看是否能瞧出一點新的東西出來。

　　一個戴著警帽的田納西州警察出來開門，史達琳把證件交給他過目，他便延請史達琳入內。

　　「警官，我需要看看這房子。」史達琳客氣地請求著。

　　他點頭。「如果電話鈴響，不要接，我會處理。」

　　凱瑟琳看到廚房內的一張桌子上，已安裝了電話答錄機器，在舊電話旁，還有兩架新電話，其中一架沒有號碼按鍵，一看便知直接通往南鐘安全室，也就是中南部的電話追蹤設備。

　　「有沒有需要我效勞的地方？」年輕警官問。

　　「警察是否一直在這裡？」

　　「曾經開放給親戚，我剛到這裡負責電話的，如果有需要，妳可以觸碰屋子裡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謝謝，那麼，我就到處看看了。」

　　「好。」說完，這名警察便拿著報紙，回到他原先坐的椅子上，準備繼續看他的報紙。

　　史達琳希望能夠專心而清靜地察看凱瑟琳的屋子，很幸運的，屋子裡並沒有擠滿警察。

　　她從廚房開始，凱瑟琳並沒有經常烹飪，她的男朋友告訴警方，她想要做爆米花。史達琳打開櫃子，裡面有兩盒微波爐爆米花，然後她往外看，發現由廚房看不到停車場。

　　「妳從哪裡來的？」

　　史達琳太專心了，竟然沒有聽到這個問題。

　　「妳從何處來？」

　　在沙發上看報的警察，從報紙上抬頭，大聲問。

　　「華盛頓。」她回答。

　　水槽被人動過手腳，史達琳看到水管接頭已被取下，看來田納西調查局做事還真仔細，連水管裡面也檢查過了。洗碗機也有被動過的跡象，不過裡面的碗盤並沒有被拿出來。冰箱的酸乳酪和水果沙拉依然擱著，史達琳相信凱瑟琳．馬丁，必然在速食商店採購，她可能有在鄰近地區，同一家商店採購的習慣。如果是這樣的話，那家商店就值得去看看了。

　　「妳是檢察官派來的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人。」

　　「檢察官會來，這是我被緊急調派來此的原因，妳在聯邦調查局有多久了？」

　　在冰箱的蔬菜盒裡，有一個塑膠製的甘藍菜，史達琳把它翻過來，裡面有一個藏珠寶的密室，不過已經空了。

　　「妳在聯邦調查局到底幹了多久？」

　　史達琳正眼看著這位年輕警員回答。

　　「警官，等我完成檢查後，或許會有幾個問題需要請教你，但是現在，請讓我好好檢查一番，行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只要我能……」

　　「很好，那麼，我們待會兒見再談，現在我必須靜心思考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請便。」

　　臥房有陽光，相當明亮，是史達琳喜歡的型式，年輕女孩大部分都願意在臥房花下較多心血和金錢。房間內有一組核桃木桌椅，雙人床，櫥櫃等，史達琳掀起床單，這張雙人床是由兩張單人床組合而成的，機關設在左邊，右邊沒有。凱瑟琳大概是因為身材需要，而將它們併合，她的男朋友或許不知道床的玄機，當然，也有可能是因為男友在此過夜而併合的。她的答錄機上，沒有留話訊號燈閃爍，沒人打電話來，若她媽打電話來時，她需要進臥房接聽。

　　電話答錄機和史達琳的一樣，是最簡單款式，她打開板蓋，答錄兩卷錄音帶都在接電運轉中，不過，錄音帶上貼著一小片紙：田納西調查局財產，第六號錄音帶。

　　房間看起來還算整潔，但是也不是全然的整潔，有人搜索過它，歸位的人是男人，有一雙粗糙的大手，因此，所有東西，都與它們原來的位置有稍微的差距。史達琳相信，包括陽台在內的整幢屋子，都經過指紋的搜索與採取。

　　凱瑟琳不相信所有的犯罪行為都發生在臥房內，這點柯勞佛也有相同的看法。凱瑟琳就是在停車場被抓走的，但是史達琳想要多了解凱瑟琳的話，勢必要從臥房著手，臥房是她最親密的居所，是的，史達琳告訴自己，在臥房多下工夫是對的。

　　她打開衣櫃的小抽屜，裡面有一本電話號碼簿，一個裝置瑣碎物品的盒子，盒子後面有一架波拉路ＳＸ７０的照相機，照相機後面有摺疊的三角架的繩索，史達琳沒有碰照相機，她只是對照相機眨眨眼，就算是看過鏡頭了。

　　衣櫃裡服裝琳瑯滿目，凱瑟琳有許多質料很好的衣服，史達琳認得幾個華盛頓的名牌，如：葛菲肯、布里奇等，史達琳告訴自己，這些都是媽媽的禮物。在這些質料式樣都精良的服裝裡，又有兩種不同尺寸，大約是一百四十五磅和一百六十五磅左右，可能是凱瑟琳長胖前和長胖後的兩種尺寸。除了這些衣服外，凱瑟琳也有幾件從精品店買來的束褲，凱瑟琳大概是希望藉著這幾件束褲縮緊臀部和大腿的脂肪吧！

　　鞋櫃裡面有二十三雙鞋子，其中七雙是非拉拉默牌的十號鞋，還有幾雙是銳跑牌運動鞋，鞋櫃上有一支網球拍。

　　這些東西屬於特權家庭子女所有，以一個學生和實習老師的能力，絕對無法負擔這些東西。

　　在書桌裡有許多信件，根據地址可知是她在東部時所結交的同學。她有許多郵票，郵戳，在最底層抽屜，還有一大疊，各種不同顏色圖樣的包裝紙，史達琳的手指在這些包裝紙間彈過時，突然感覺到，其中一張特別硬特別厚，她停下來，抽出這張來看，這張包裝紙是藍色的，質料有點兒像吸墨紙，上頭畫著卡通狗布魯托，狗兒全部是黃色的，然而比例上有點不太對勁，於是，她用鑷子把包裝紙夾起來放進一個塑膠袋裡。

　　化妝台抽屜裡有一個珠寶箱，珠寶箱上頭貼著牛皮，是大學女生經常使用的式樣，珠寶箱的前面兩格放的都是廉價首飾，沒有值錢的東西，史達琳猜測，凱瑟琳可能把她的值錢首飾藏在冰箱的塑膠甘藍菜裡面，如果是這樣的話，是誰拿去凱瑟琳的珠寶呢？放珠寶盒的抽屜裡面有一個秘密的夾層，史達琳伸手進去，打開這個秘密的夾層，裡面空無一物，不過當她想要把抽屜關回去時，手指頭卻碰到類似信封的東西，史達琳將珠寶箱拿走開，將秘密夾層抽屜翻開來，原來是一個黏貼在底部的信封，史達琳將這個信封拿出來，信封只是黏住，並沒有封緘。史達琳將它湊到鼻頭下，信封沒有指紋粉味道，看來田納西調查局的人，並沒有發現這個信封。她拿出小刀，將信封打開，裡面是五張波拉路照片，照的是一男一女的交歡鏡頭，所有照片都沒有出現男女主角的臉或頭，根據史達琳的判斷，其中兩張是由女的拍的，另外兩張是由男的拍的，剩下的最後一張，則是由衣櫥裡的三角架拍攝的。

　　根據照片很難判斷出裡面人物的大小尺寸，但是一百四十五磅和高個子的女人確實不多，所以史達琳敢肯定，照片中的女人就是凱瑟琳，至於那個男人，在他的陽具上戴著一個象牙雕刻的環。照片所顯露的事實並不多，但是史達琳似乎看到那個男的，好像有點兒脫腸。她很快將五張照片分別放進塑膠袋，再裝進自己的咖啡色信封袋裡，當她關上秘密夾層放好珠寶箱時，外面傳來聲音。

　　「我的筆記簿記得很清楚，」這個聲音說：「不會有任何東西會被拿走。」

　　史達琳抬起頭，露絲．馬丁的影子，正好映照在化妝鏡上，她看起來十分疲倦的樣子。

　　史達琳回過頭打招呼：「哈囉，馬丁參議員，妳想躺下來休息嗎？我查得差不多了。」

　　即使十分疲倦，馬丁參議員仍然維持她應有的風度。

　　「妳是誰？警方已經徹底查過這個地方了。」

　　「我是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，來自聯邦調查局，參議員，妳和萊克特博士談過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他給了我一個名字。」馬丁參議員點燃一支煙，上下打量史達琳。「很快我們就會發現這個名字有沒有用。史達琳小姐，妳在珠寶箱裡面發現了什麼東西？有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？我看見妳好像拿了什麼似的。」

　　「必須等到文件的鑑定後，才知道有沒有用。」史達琳含糊其詞，這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措辭了。

　　「我女兒的珠寶箱裡會有什麼東西？讓我看看」

　　史達琳聽到隔壁房間另有男人的聲音傳來，她趕緊說：「柯普立先生是不是和妳一起來？他是曼非斯特……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他沒有來，請不要把話題岔開，我看見妳剛才從珠寶箱裡面拿了東西。」馬丁參議員回過頭對著臥房外大喊：「保羅，保羅，請進來裡面。」一個男人進來，馬丁為他們介紹：「史達琳小姐，這位是保羅．克南得勒先生，他來自司法部門，保羅，這位小姐就是柯勞佛派去萊克特那兒的人」

　　克南得勒有點兒禿頭了，看起來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。

　　「幸會，克南得勒先生，我已經聽過你的大名了。」史達琳點頭打招乎，心裡卻大呼不妙，（糟糕了，他是首席檢察官的助理代理人，也是犯罪部門首長，這個人招惹不起，上帝，救救我吧！）

　　「史達琳剛才從我女兒的珠寶箱裡，拿了一些東西，放進她自己的棕色信封內，我認為我們應該看看，她拿的究竟是什麼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克南得勒回答。

　　「克南得勒先生，我可不可以和你私下談一談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不過要等一會兒。」他伸出手擋住史達琳，彷彿已將她視為偷竊的賊。

　　史達琳臉紅了，她可以諒解馬丁參議員的好奇心，但是卻不原諒具有專業知識的克南得勒，難道他不能想像她遲遲不交出東西的原因嗎？然而此時此刻她無法辯解，只有屈服。

　　「好吧，我交出！」史達琳把手中的信封交給克南得勒。

　　克南得勒僅抽出第一張照片，立刻放回去，這個動作使得馬丁參議員更加好奇，她從克南得勒手中拿走整個信封。

　　看著參議員觀看照片的表情，令史達琳覺得更加尷尬與痛苦，而參議員本身也受了傷害。她將看過的照片放回信封袋，一言不發，轉身面對窗戶，陽光照射在她臉上，此時此刻，她不再是強悍的參議員，她顯得蒼老，當她拿取香煙時，史達琳看到她雙手微微顫抖。

　　「參議員，我……」克南得勒開口打破沉寂。

　　「警方已搜索過這個房間，」馬丁參議員打斷他的話，「我相信他們必然看過這些照片，但是他們一言不發地將它們放回去。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他們根本沒有發現這些照片，」史達琳知道參議員受了傷害，但她不得不說，「參議員，我們必須知道照片中的這個男人是誰，如果是她男朋友，那最好，我們會悄悄把照片放回去，沒有別的人會看到這些照片，即使是凱瑟琳本人，也不會知道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會處理這件事。」參議員把信封放進她皮包，克南得勒沒有阻止她。

　　「還有一件事，參議員，妳是否拿走廚房裡，那個塑膠甘藍菜裡面的珠寶呢？」

　　在參議員還來不及回答之前，布里安．戈沙吉的頭伸進臥房。「對不起，參議員，他們已經弄好電腦的終端機了，我們現在就可以去看看聯邦調查局裡，有關威廉．魯賓這個名字的所有資料。」

　　「去吧，馬丁參議員，」克南得勒說：「我隨後就到。」

　　於是馬丁參議員沒有回答史達琳的問題，就匆匆離開臥房。

　　當克南得勒反身關住臥房門時，史達琳乘機將克南得勒上下打量一番，他穿了一件很帥的燕尾服西裝，沒有帶武器，鞋跟必然很尖銳，因為史達琳看到他的鞋跟踏入地毯半吋，仍露出牛皮的光亮色澤。

　　他手握門把，頭低垂，思索半晌後，才轉身對史達琳說：

　　「妳的搜索相當成功。」

　　史達琳沒有那麼容易打發的，她注視著他，一言不發，克南得勒繼續說：

　　「聯邦調查局在昆迪可訓練出很傑出的搜索人員。」

　　「他們並不是小偷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很難說。」

　　「不要再提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必須循著照片和塑膠甘藍追查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對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請告訴我，誰是威廉．魯賓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說他是野牛比爾的名字，我們的人員會透過各種管道來查證。」

　　他拿出一份文件交給史達琳，上面記載著馬丁參議員與萊克特會面的紀錄，當史達琳閱讀完畢時，克南得勒問：

　　「妳看法如何？」

　　「到目前為止，他沒有說出任何確切的話，」史達琳說，「他只是說，有一個患有象牙癰的白種男人，他的描述盡在於此，如果他撒謊，你沒有任何理由逮捕他，更糟糕的是，他沒有撒謊，他只是弄錯了，這不是更糟糕嗎？我希望他說實話，我怕他愚弄參議員，克南得勒先生，在愚弄這方面，他可是個天才，你是否……見過他本人？」

　　克南得勒搖頭，鼻子哼哼作響。

　　「我們都知道萊克特博士殺了九個人，現在，他失去行動的自由，唯一的樂趣便是愚弄別人來找樂子，這正是我們與他較力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從奇爾頓的帶子那裡，我知道妳對他下了一番功夫，評論對錯時間還太早，但我覺得妳做得太過分了，明天你最好就回到昆迪可的學校去。」

　　天！「我還發現了其他東西。」

　　史達琳很快拿起先前放在塑膠袋內的包裝紙，遞給克南得勒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看起來像是布魯托狗的畫，」史達琳盡量提高這張紙的分量，她不喜歡克南得勒要她回到學校，於是，她接著說：「我確信它是吸墨紙，吸墨紙是七十年代或更早以前的產品，現在已經很少了，我們最好調查一下，她是從什麼地方得到它，另外，我們也必須對這張紙測試一下。」

　　「妳可以拿回華盛頓，交給實驗室測試。」克南得勒無動於衷說著。

　　「如果你不想等，只要有一組麻醉辨識器材，我們立刻就可測試出來，我們可以……」史達琳急急說著，希望能夠繼續留下來辦這個案子。

　　「回去華盛頓，回去學校！」克南得勒打斷她，並且迅速打開門，一副要她立即走路的姿態。

　　「克南得勒先生，我是奉了柯勞佛先生的指示……」

　　「現在你必須聽我指示，回到學校，妳的作業在昆迪可，兩點十分有一班飛機，妳搭那班飛機回去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告訴我許多話，這些話他先前拒絕告訴巴爾的摩警方的，現在，或許又會有同樣情形發生，柯勞佛先生認為……」

　　克南得勒重重關上門，他說：「史達琳小姐，我不需要對妳介紹我自己，但是妳聽我說，行為科學的重點在於諮詢，我們必須回到這點上，傑克．柯勞佛犯了大錯，竟然想讓馬丁參議員袖手旁觀，不過，他已經到了退休階段，即使是參議員，也拿他沒辦法，所以，如果我是妳，我不會為他的退休金擔心的。」

　　史達琳被克南得勒這番話潑了一頭冷水，但她仍為柯勞佛說話：「難道你還有其他更好的人選嗎？他曾經逮捕過三個連續殺人犯，有誰曾經逮捕過連續殺人犯？克南得勒先生，我認為你不該讓她插手這個案子。」

　　「我想妳是個聰明的孩子，否則柯勞佛不會如此借重妳，但是現在，妳已經越過界了，這個案子不再需要妳，請妳繳回情報局給妳的證件，正式離開這個案子。」

　　史達琳的心情一下子沉入海底，她知道克南得勒鐵了心：「我需要證件，才能帶槍坐飛機，你知道我的槍是昆迪可的，必須繳回去。」

　　「槍？天！把槍送回去以後，立刻將證件繳回來！」

　　在臥房外，馬丁參議員，戈沙吉，技師和幾個警察全圍繞在一架電腦終端機旁，終端機藉著電話網路，已與全國犯罪資料中心的資料檔案接通，現在他們已將萊克特所給的資料輸入，電腦螢幕上顯示，全國犯罪資料中心正與亞特蘭大方面的疾病控制中心聯線，象牙癰的得病原因，是吸入非洲象牙粉末而引起的，在美國會得這種疾病的行業是刀刃製造者。

　　當「刀刃製造者」這幾個字出現在電腦螢幕時，馬丁參議員立刻閉上眼睛，天氣又熱又乾，參議員覺得喉頭吞嚥困難，她用手輕撫著喉頭。

　　開門讓史達琳進來的警察，仍戴著帽子，但他體貼地為參議員泡了一杯咖啡。

　　被開除很糟糕，如果黯然退出更沒有風度，所以史達琳走到馬丁參議員旁邊，說：「參議員，祝妳好運，我希望凱瑟琳平安無事。」

　　參議員連看史達琳一眼也沒有，克南得勒便將史達琳推出去。

　　在外面，克南得勒說：「我對柯勞佛毫無輕慢之意，我很敬重他，但是……請轉告他，我對這件事很抱歉，現在，回到學校，好好讀書，行嗎？」

　　「再見，克南得勒先生。」

　　然後，她便獨自一個人，走入停車場之內，她發現，原來她對這世界竟然一無所知，不平衡使她心中如打翻了調味瓶般地不是滋味。

　　在機動車和氣艇下，有一隻鴿子緩步行走，牠啄起一粒花生，發現花生不是牠要吃的，又將它放回去，潮濕的空氣，使牠的羽毛顯得沒有光澤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她希望能和柯勞佛談一談。（浪費時間和愚蠢錯誤，會將妳導入最壞的境界。）這是他說過的話。（利用這段時間，現在是最艱難的考驗，不要讓混亂和挫折感阻礙妳思考，能不能達成目標，就看現在了。）

　　然而，她並沒有任何目標，她發現，她真的沒有任何任務，什麼勞什子也沒有，她是特務史達琳，但是現在卻被命令重返學校。

　　她想起在西維吉尼亞，波特的那個可憐的，肥胖的，悽慘的死亡少女。（替她把指甲塗上蔻丹，就像紅色滑雪船那種顏色吧！）

　　（她叫什麼名字？金蓓莉。）

　　（混蛋，如果我為這件驢事而落淚的話！）

　　老天，為什麼有那麼多人，都取名為金蓓莉，在她班上，就有四個，那個死去的金蓓莉，努力裝扮，企圖使自己看起來更迷人，但是野牛比爾卻只看上她那個悲慘的平坦胸部，他用一把槍，在她胸口開了一槍。

　　金蓓莉──她的全身，臉，手，腿無一出色，最好的就只有皮膚，金蓓莉，（妳生氣嗎？）沒有參議員賣命找妳，沒有人用噴射機為妳載來瘋子。妳未曾想像過瘋狂或錯亂這個字，啊，瘋子！

　　史達琳看錶，距離飛機起飛，還有一個半小時，在這段時間內，她還可以做一件事，那就去看看萊克特，她要看看，當他說「比利．魯賓」這個字的表情，她要看看他那雙奇異的茶栗色眼睛，如果她能了解他深沉的眼神後的意義，或許就能找到真正有意義的東西。

　　（感謝老天，我還沒有繳還證件。）

　　她飛快地把車子駛出停車場。

　　３５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在忙亂的曼非斯交通中飛奔急竄，憋忍不住的淚水，在開車途中終於掉落下來，可是落了淚以後，她不但沒有因此而自憐自艾，反而感到輕鬆和振奮了，她必須奮鬥，她必須對得起自己。

　　在飛機起飛時刻的一大段時間之前，她已經來到這幢古老的郡政府大樓外面了。

　　田納西當局對漢尼巴．萊克特一籌莫展，因此他們決定將萊克特秘密遣送到囚禁危險份子的監獄，以保安全。

　　郡政府建築物是以前的監獄和法院，經過整修後，這幢巨型的歌德式古老建築，現在就成為曼非斯的綜合郡政府辦公大樓，轄區內的各個法務機構，幾乎全部擁擠於此──公路巡邏大隊，田納西調查局，受刑人感化更生部門等等，停車場擠滿了各單位的車子，史達琳差點找不到停車位。

　　自從萊克特被引渡到田納西的新聞曝光後，田納西就多了一份如何維護他生命安全的新課題。自從今早的晨間新聞播報此一消息後，那些被萊克特吃食過的受害人家屬，就怒不可遏，他們紛紛打電話到郡政府恐嚇，要殺害萊克特，以為死者復仇，萊克特在此，郡政府彷彿接了一顆燙手的熱山芋。

　　不過史達琳可不為郡政府擔憂，她只希望聯邦調查局的駐地官員柯普立，不要湊巧出現，她不希望將她捲入麻煩之中。

　　然而，她還是看到不想看的人，那就是奇爾頓，奇爾頓在入口的草皮上接受媒體記者的訪問，兩架電視採訪攝影機正對著他，還有一大群記者圍繞著他問問題。照理說，奇爾頓正是眾人矚目的焦點，應該不會注意到她，史達琳仍是小心謹慎，她快步行走，在靠近入口處時，別過臉，以防被奇爾頓看到。

　　幸好奇爾頓沒有看到她，在前門內有一名州警察守衛，史達琳拿出證件，很快就進入郡政府大樓。萊克特博士被安置在大樓頂樓的塔樓內，塔樓內雖然有許多辦公室，但是自成一格，閒雜人等，沒有理由無法接近，是暫時安置萊克特的最佳處所。史達琳來到大廳櫃台，守衛的名字叫泰德，在他身邊有電梯和樓梯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們拒絕記者採訪。」泰德一看到史達琳立刻嚴正聲明。

　　「我不是記者。」史達琳遞出名片。

　　「妳是檢察官派來的人嗎？」

　　「我是代理檢查官克南得勒的手下，」史達琳回答，「我剛剛離開他。」

　　守衛點頭：「在田納西有各單位的警政人員想要見萊克特博士，可不可以請妳先和奇爾頓博士談一談？」

　　「哦，我剛才才在門外看過他，他正在開記者招待會，事實上，今天早上，我還在巴爾的摩和他一起工作，我可以見萊克特博士嗎？」

　　守衛考慮一下，點頭。「小姐，對不起，為了安全檢查，每一個人都必須繳械才能入內。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史達琳解下腰間的左輪手槍，交給守衛，守衛小心翼翼地鎖入抽屜後，才按桌上按鈕，拿聽筒對裡面的人說：

　　「范諾，請帶她上去。」

　　范諾帶史達琳坐電梯上最頂樓，電梯是一九二〇年代生產的，一路搖搖晃晃，當電梯門打開時，史達琳看到一條短短的走道。

　　「就在前面。」范諾告訴她。

　　范諾領著她進入一扇有著噴霧玻璃的門內。

　　幾乎每一座頂樓的高塔，都會有這樣一個漆白牆、櫸木地板的八角形房間，地板上才上過蠟，空氣中浸滲著芳香的氣味。

　　裡面有兩名田納西受刑人感化部的人員在上班，其中一位看到史達琳進入，立刻從他的座位站起來，另外一位塊頭較大，他坐在一張摺疊椅上，雙臂交叉，注視著房間內的一個牢籠，史達琳知道，他就是獄卒。

　　「妳獲准和犯人講話嗎？」站起來的人問，在他桌上，有一塊寫著普波利的名牌，一具電話，兩支警棍，電擊棒，在他背後，還有一支長棍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史達琳回答：「我以前對他問過問題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規則嗎？不要越過界線。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這個房間內的唯一色彩，就是繪在地板上充當界線的紅黃色條紋，界線距離萊克特囚房門口，大約有五呎的距離，界線旁邊除了一把椅子外，還有一個衣物鉤架，上面掛著萊克特博士的東西──曲棍球面具、緊身衣、絞帶背衣、腳鐐等。史達琳注意到緊身衣的手腕上有兩道鎖，雙手被鎖住後，再反綁到背後，重重鎖鍊，萊克特的這些器具，恐怕是目前世界上最難以解脫的束縛了。

　　當史達琳靠近時，她看見萊克特背對著門正在閱讀，他有一張鎖在地上的桌子，桌子上堆滿她在巴爾的摩送給他，有關野牛比爾做案的資料和卷宗，除了這些「標準配備」外，史達琳看到一件奇異的東西，那就是一架鍊在桌腿邊的卡夾式錄音機。

　　在孩提時代，她也見過類似如此的一個小囚房，這是聖路易公司製造的預鑄籠子，可以立即在任何房間內分隔囚房，地板是鋼條鋪上鋼板，牆壁和天花板則是一條條粗壯鋼條，沒有窗戶，整間囚房光亮透明，為了隱私，在馬桶前面，有一張薄弱的紙張隔開。

　　在白色的鋼條下，萊克特博士的頭髮，更顯得黑。

　　他是被囚禁的貂，居住在枝幹枯乾的葉片下。

　　史達琳推開腦海裡的思潮。

　　「早安，克蕾瑞思。」沒有回頭，他打了招呼，然後，他完成一頁的閱讀，做了記號後，將身體轉過來面對她。

　　「當瑪斯告訴我們，在秋天時候，烏鴉可以加入牛肉湯內，到了秋天，烏鴉已經長肥了，牠可以改善口味和色澤，克蕾瑞思，妳喜不喜歡這樣的湯？」

　　「當你安定以後，我想，你可能希望要回你房裡原有的東西和圖畫。」

　　「真體貼，是傑克．柯勞佛被踢出這個案子，而妳與奇爾頓博士和平共處了呢？還是他們一起送妳來的？」

　　本來在監管萊克特的那個大個子，現在走到普波利桌子旁，史達琳壓低音，不想讓他們聽到她的回答。

　　「我自己來的，不是他們送我來的。」

　　「大家都在說，我倆已墜入愛河，妳不想問我有關比利．魯賓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不想……駁斥你告訴馬丁議員的話，但是請你給我建議，告訴我……」

　　「駁斥──我喜歡，我不給你建議，克蕾瑞思，妳想愚弄我，妳以為我在玩弄那些人是嗎？」

　　「我認為你告訴我的都是實話。」

　　「妳要我同情妳對我們的愚弄，是不是？」萊克特雙手搭在椅背上，下巴支在手上，現在他把臉慢慢往下沉，只剩兩隻眼睛露出來。「妳要我同情凱瑟琳．馬丁再也見不到陽光，是不是？克蕾瑞思，太陽燒死了她的神。」

　　「我要你同情你自己，如你不說實話，就是為虎作倀，到頭來，只能舐自己的眼淚，」史達琳說：「我很惋惜當時沒有能夠結束那番談話，你談到蛾的結構……很優雅，難以令人忘懷，現在想起來，像是半個拱門立在那兒。」

　　「半個拱門無法站立。談到拱門，喂，他們是不是還讓妳訪問罪犯，有沒有拿去妳的徽章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妳衣服下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「槍套。」

　　「妳隨身攜帶武器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那麼妳應該將衣服拉出來，妳的衣服好像縫過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自己做衣服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你觀察力很敏銳，如果你曾和野牛比爾如此親切談過話，不可能對他如此陌生。」

　　「妳認為我沒有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見過他，那你應該明白一切，但是現在，你只記得一個小細節，那就是他得了象牙癰，當亞特蘭大方面報告，象牙癰是刀刃製造者的疾病時，你應該可以想像出他們跳腳的模樣。正如你所預料，他們相信你的話，但是，我不相信你，我認為你根本沒見過那位「比利．魯賓」，你對他的了解太少，不像你，你所知道的一切，是拉斯培告訴你的，我告訴你，馬丁參議員不買二手貨。」

　　說完，史達琳回頭一瞥，兩名守衛正在看一本武器方面的雜誌，並沒有花太大的注意力來聆聽他們的談話，所以史達琳繼續說：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相信你在巴爾的摩告訴我的事情，把剩下的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看過他的案子了，妳呢？現在妳最想要知道的，就是如何正確找出他。我想，柯勞佛也正為此大傷腦筋，另外，你是否讀過柯勞佛去年對國家警察學院發表的那篇愚蠢演講稿？竟然將羅馬皇帝馬卡斯．奧瑞里斯扯到所謂責任、榮譽和堅毅上，由此可知柯勞佛是史都克學派，追求堅忍不拔，哼，如果他真的了解馬卡斯．奧瑞里斯的話，這個案子就不愁破不了。」

　　「告訴我怎麼破案。」

　　「哦，克蕾瑞思，妳時常展現令人驚奇的智慧，但是我忘了你們這一代，是不讀書卷資料的，那位羅馬皇帝的智慧，其實很簡單，首先，你必須對每一件事存疑，問：這是什麼？它的結構如何？常態如何？」

　　「這對我沒有任何意義。」

　　「妳在尋找的那個男人，他做了些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他殺了……」

　　「噢。」他失望地打斷她，並且不耐煩地把臉轉開，好一會兒之後，才回過頭來：「這是結果，妳必須先問，他行事的原則和最初原因是什麼？為了什麼理由，他會去殺人？」

　　「憤怒，社會不滿，性倒錯……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是貪婪妄想，他妄想成為像妳這樣的一個人，這是他的本性，克蕾瑞思，我們是如何開始一個人最初的貪婪妄想呢？我們找得出令人妄想的事件嗎？妳花點心思，去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吧！」

　　「不，我們只要……」

　　「一定要，非如此不可，貪婪的對象，通常是每天所看到的，難道妳不覺得，每天有不同的眼光在妳身上掃過嗎？而且，妳自己的眼睛，不也是在各式各樣的事物上掃過嗎？我不相信妳對身邊的事物，絲毫沒有關注之意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現在告訴我如何……」

　　「不，克蕾瑞思，現在該妳告訴我事情了，我在這裡乏味得很，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告訴你什麼？」

　　「上次妳欠我的兩件事，妳和妳的馬究竟怎麼了？還有，生氣時，妳做些什麼事情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。如果有充裕的時間，我會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不必計較時間，克蕾瑞思，現在正是妳告訴我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以後吧，你聽著，現在我……」

　　「現在我就要聽，妳十歲那年，也就是妳父親過世兩年後。妳母親把妳送到蒙大拿，她表姊家，她們家有大農場，妳發現他們屠殺馬匹，所以就牽著一匹馬逃走了，這件事到底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哦，那時候是夏天，大家都睡不著，我便從後門出去，一直跑到遙遠的波茲曼。」

　　「那裡的馬匹都有名字嗎？」

　　「可能有吧，但是當你在餵食即將被殺的馬匹時，你簡直就分辨不出牠們，究竟誰是誰了，我的那匹馬叫漢娜，我覺得它是一個很棒的名字。」

　　「妳是牽著牠，還是騎著牠？」

　　「都有，我必須牽著牠爬上一處籬笆旁的山坡。」

　　「妳就走走騎騎直到波茲曼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在城外，有一種馬匹出租的教練場，由馬主人提供馬匹，不收酬勞地教顧客騎馬，酬勞由顧客交給教練場，做為教練代為飼養照顧馬匹的費用。我去找過他們，他們告訴我，如果漢娜養在畜欄，每週必須賺進二十元才夠，至於養在馬廄，費用就更高了，他們願意讓我當場試試看，我說好，便牽著漢娜繞圓圈，小孩子騎在牠背上，孩子的父母則在一旁觀看，其中有一個男人，同意我開出的條件，他的長相令我害怕，但是我卻聽到他太太叫他州長。」

　　「州長也是警察，和妳父親一樣。」

　　「雖然如此，我還是怕他，他有一張又紅又大的臉，他和教練場的人交涉清楚後，便掏出二十元的費用，他說天氣很暖和，漢娜不必住在馬廄，後來，報紙把這件事刊出來，雖然有些誇張，但是我媽的表姐竟然同意讓我走，他們就讓我住進波茲曼的路德之家。」

　　「路德之家是孤兒院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漢娜呢？」

　　「牠和我一起走，路德之家的馬伕負責照顧牠，他們早有一間倉庫可供漢娜居住。漢娜是一匹好馬，工作十分辛苦，馬伕用牠來犁園，牠會一直工作，直到四條腿都走不動為止，後來，我們又教牠替孤兒院的孩子們拉車。」

　　「牠死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就在去年，他們寫信到學校告訴我，他們告訴我，漢娜大約二十二歲了，到臨死前一天，仍如平常般地為孩子們拉車，牠是在睡眠中過世的。」

　　漢尼巴顯得有些傷感。「真溫馨，」他又問：「妳在蒙大拿的養父，是否曾經強暴過妳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他有沒有試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告訴我，妳為什麼會帶著漢娜逃跑呢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們會殺了牠。」

　　「妳是什麼時候知道的？」

　　「我不全然知道，我只是擔心他們隨時有可能下手，牠長得很胖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是什麼導致妳採取行動？為什麼妳會在那一天逃跑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我認為妳知道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我一直在擔心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行動？」

　　「很早，天還沒亮。」

　　「是什麼吵醒妳？做夢嗎？如果是做夢，妳夢見的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不是做夢，我聽到羊在叫，所以半夜裡起床，羊正在慘叫。」

　　「他們也殺春天的羊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那時候妳做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對他們無可奈何，那時候我才只是一個小……」

　　「妳怎麼去處理那匹馬的事？」

　　「我在黑暗中穿衣服，沒有開燈，摸索著把衣服穿好，便跑到馬廄，所有的馬都沒有睡覺，氣氛顯得很浮躁，漢娜彷彿受了驚，我對牠的鼻子吹氣，牠知道是我後，便把鼻子放在我手中，馬廄很黑，但是穀倉和羊欄的燈卻亮著，他們點的是光禿禿的燈泡，所有東西在燈泡照射下，都投出巨大的影子，冰箱的影子尤為可怕，看起來像一頭怪獸，所以我便帶著漢娜逃跑了。」

　　「妳為牠戴馬鞍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沒有拿他們的馬鞍，我只是拿了一條韁繩而已。」

　　「當妳在黑暗中出去時，是否還聽見羊在光亮處慘叫？」

　　「一會兒就沒聽見了，羊大概只有十二隻。」

　　「現在妳是否會在半夜醒來？妳以為妳又聽見黑暗中的羊叫聲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有時候會。」

　　「如果讓妳抓住野牛比爾，而使得凱瑟琳平安回家的話，妳會不會從此就不再半夜中醒來？而那些待宰的羊，也不再慘叫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或許，會吧。」

　　「謝謝妳，克蕾瑞思。」萊克特博士顯露出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請告訴我，他叫什麼名字。」史達琳請求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」萊克特博士怪異地回答：「我想，你們早已認識了。」

　　史達琳覺得奇怪，但是隨著萊克特的目光，她發現奇爾頓博士不知道在何時，已經站在她背後了。

　　奇爾頓去拉史達琳的手，史達琳推開他，她回頭看，普波利和那個大個子守衛走向前來，站在奇爾頓的身旁。

　　「回電梯去。」奇爾頓直接命令史達琳滾蛋，這傢伙的臉，已脹成一片醬紅。

　　「妳知不知道奇爾頓博士沒有醫學文憑？」萊克特說，「請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裡面。」

　　「走。」奇爾頓仍對史達琳命令。

　　「奇爾頓博士，這個地方並不受你管轄。」史達琳反抗。

　　普波利繞過奇爾頓身邊，來到史達琳面前。「這地方不受他管轄，受我管轄，但是他剛才分別打電話給妳的上司和我的上司，我的上司命令我送妳出去，很抱歉，請妳現在就和我一起出去。」

　　「再見，克蕾瑞思，如果妳的羊停止哭叫時，請讓我知道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。」

　　普波利抓住她手臂，現在只有兩條路，一是與他打起來，二是順從他，跟他一起出去。

　　「好，」她重複，「我會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讓我完成那一半的拱門吧，克蕾瑞思，請接住妳的檔案，我已經不需要了。」他將檔案伸出鐵門上的欄杆，克蕾瑞思伸手去接，當十指接觸時，萊克特眼中又發出奇異光芒。

　　「謝謝妳，克蕾瑞思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萊克特博士。」

　　史達琳進入他心裡，雖然只有片刻時間，但他無法抗拒，他站在白色的小牢房中央，拱門像一名舞者，在他頭頂上旋轉，他抓住前胸，頭輕輕傾向一側。

　　史達琳快步離開，她走得如此之急，以至於頭殼竟然撞上車頂，然後，她以最快速度駛向機場，以便能登上克南得勒為她預定的班機。

　　３６

　　普波利和鮑耶在布魯希山州立監獄服務，已有一段時間，他們是有經驗的獄卒，冷靜而仔細，因此當他們接受命令看管萊克特時，沒有人認為，他們應該向奇爾頓博士請教如何看管萊克特。

　　他們比萊克特早先一步來到曼非斯，為的是檢查小牢房。當萊克特被送入這幢古老的歌德式建築時，他們也詳細檢查過他的身體，除了他們的身外檢查外，有關當局另外派來一位男護士，為萊克特做體內檢查，和衣服縫紉的金屬檢查。

　　在檢查時，鮑耶和普波利以一種諒解，低沉的聲音，在萊克特耳邊悄悄低語：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我相信我們可以好好相處，你怎麼對我們，我們就怎麼對你，只要你像個紳士，我們會給你愛斯基摩餡餅吃，而且你知道我們不是看門狗，我們不會每一分每一秒盯著你不放，我們會讓你有足夠的時間拭乾嘴角，聽起來不錯吧，你不會故意搞砸這一切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萊克特以友善的姿態，對他們眨眼示意，因為，他正在接受檢查，無法開口說話。護士要他打開嘴巴，以一根小木棒放在他唇間撐開他的嘴，然後，護士一手拿手電筒照他喉嚨，另一隻戴著手套的食指，則伸進他口腔內摸索。

　　金屬檢驗員的儀器，在靠近他臉頰時，突然嗶嗶作響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」護士問。

　　「金牙，」普波利代為回答。他不耐煩地對護士說：「讓他的嘴巴合上，妳的檢查已經夠多了。」

　　「想要打我，他會先碎成粉末，」鮑耶告訴普波利，當萊克特博士進入小牢房時，鮑耶又對普波利說：「除非他能夠變成蒼蠅飛出去，否則只好乖乖待在裡面了。」

　　小牢房安全又堅固，唯一的缺點是沒有送食物的孔洞。這一天中午，史達琳離開以後，奇爾頓為了讓萊克特安全進食，把每一個人都弄得煩躁不堪，首先，他要溫馴的萊克特穿上緊身衣和腳鐐，然後，將他背對著門上鋼條鎖住，當鮑耶送食物進去時，奇爾頓還拿著警棍在旁侍候。

　　雖然鮑耶和普波利都有名牌，但是奇爾頓不叫他們名字，他老是不客氣地叫他們：「喂，你來！」

　　普波利知道奇爾頓博士生氣史達琳來訪的事，但是這件事錯不在他們，普波利向奇爾頓解釋過，他之所以會讓史達琳和萊克特博士會面，完全是因為樓下警衛對史達琳的放行。然而奇爾頓完全不聽他的解釋，還是怪罪他。

　　這使得普波利和鮑耶大感委屈，他們不服氣奇爾頓，加上早上聽見萊克特說奇爾頓博士並沒有得到醫學文憑，這使得他們心中更加不平，鮑耶私底下稱呼奇爾頓為：「下三濫的大學教授！」

　　晚餐時，奇爾頓博士沒有出現，因此，普波利和鮑耶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送食物，事實證明，他們的方法是行得通的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今天晚上，你不用穿緊身衣等食物了。」普波利說：「坐下來，坐在地板上，背對著我，雙手伸出鋼條外，手肘打直！」當萊克特打直雙手時，普波利已經將他雙手緊緊銬在鋼條上了。

　　「有點痛，是不是？不過時間很短，不會超過一分鐘，大家都省掉許多麻煩。」

　　萊克特沒有辦法站起來，甚至連蹲都不可能，他也沒有辦法踢，因為他雙腿分開，打直在地上。

　　普波利等萊克特完全不能動彈時，才回到他的桌子拿出囚房鑰匙和一瓶防身噴霧器，他打開門，鮑耶送食物進去，等鮑耶出來，門鎖上後，普波利仍小心行事，他先將門的鑰匙拿回桌子抽屜放好，才回來打開萊克特的手銬。

　　「事情不是很簡單嗎？」普波利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，方便許多，謝謝你，警官。」萊克特回答，「你知道，我是很樂於和你們合作的。」

　　「彼此，兄弟！」普波利點頭。

　　吃飯時，萊克特並不專心，他用監獄特製的軟筆，在紙上信手塗鴉，又去弄綑鍊在桌腿邊的錄音機，他將卡帶放進去，按下按鈕，囚室裡立刻洋溢著巴哈的古典鋼琴演奏曲「郭德堡變奏曲」。

　　萊克特似乎出了神，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，而他仍端坐在桌子前面，悠揚的鋼琴樂音令人精神鬆弛。許久以後，他緩緩站起來，鋪在他腿上的餐巾紙隨之飄了起來，餐巾紙在空中飄呀飄地，最後，落在小牢房的另一個角落。萊克特走過去，他並沒有彎腰將它撿起來，反而跨過餐巾紙，走入用薄紙屏帳的廁所。廁所是目前他的唯一隱私地方，他舒服地坐在馬桶上。一手靠在旁邊水槽邊，頭再架在手腕上。音樂如流水，他似乎陶醉其間，茶粟色的眼睛半睜半合，瞇得只剩下一條線了。郭德堡變奏曲一向是他最喜歡的樂曲，能洗滌他的心靈，現在也一樣。隨著節拍的進行，他的頭輕輕點著，旋律已與心靈合鳴。所以，他的舌頭開始活動，舌尖移向牙齒邊緣，他沿著上顎走了一圈後，再沿著下顎走，這是一段漫長而愉快的舌頭之旅，配合著音樂點子，宛如行走於阿爾卑斯山脈。

　　現在，他找到黏在牙齦最上側的口香糖了，他用舌尖慢慢將它掏下來。剛來此的檢查其實不夠詳細，他們沒有發現臉頰內的這個玩意兒。口香糖比舌頭涼，所以，他的口腔內一直有種溫涼的感覺。現在，他再度利用舌頭的力量，將口香糖內的小小金屬管子找出來。

　　在音樂之外，他聽到外面電梯聲音，哐啷一聲之後，有人出來，說：「嘿，我來收盤子。」

　　於是，普波利走過來，透著薄紙，萊克特博士看到普波利靠在鋼條邊。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，過來，靠著坐在這裡，像我們先前那樣。」

　　「普波利警官，是不是可以請你稍微等一下，我的消化系統，好像出了一點問題。」萊克特盡量措辭文雅，因此他說得很慢。

　　「好吧！」普波利對著門外喊：「如果好了的話，我們會叫你上來。」

　　「我可不可以看看他？」

　　「我們會叫你。」

　　於是，電梯員下去，室內又只剩下音樂流轉的聲音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從口腔取出管子，用一張衛生紙拭淨，他的手十分穩定，掌心也沒有冒汗。

　　在被囚禁的數年來，他已經學會許多逃獄的技巧，然而，巴爾的摩的安全措施十分嚴謹。除了一次，他有機會痛毆護士外，幾年來，療養院的安全只出過兩次微小疏忽，一次是，一位心理研究員來訪問萊克特，他把一支硬筆頭的筆借給萊克特，而忘了索回，萊克特的動作很快，他在心理探測員還未走出監獄之前，已經將那支筆分解消滅，他折斷塑膠筆管，將墨水倒入馬桶中，金屬筆管則藏在床墊的隙縫中。

　　接下來的工作，是對這支筆做切磨工作，在他牢房的唯一金屬，是床下的栓頭，萊克特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將筆頭切平，然後再切成兩半，其中較小的一半，只有一吋長，另外一半較長，被萊克特扔入馬桶沖走。

　　過了六個月以後，律師送來一大份文件要他閱讀，意外的，裡面竟有一支鋼夾，鋼夾分解後，有一條一吋的鐵線可以伸進他原有的金屬筆管中，於是萊克特留下這條鐵線，其餘的，則被他扔入馬桶，當作穢物沖走。

　　現在，在薄紙後面，萊克特迅速抽出管子裡的鐵線，鐵線很硬，但他手勁強硬有力，他先將鐵線卡住，然後將另一頭彎成一個角度，現在，一支足以打開手銬的鑰匙，已經完成了。

　　萊克特將鑰匙放在手後，練習了十五次，然後將鑰匙咬在口中洗手，洗完手，他把鑰匙藏在右手，他知道普波利的注意力會被他奇怪的左手所吸引。

　　「普波利警官，我已經好了。」說完萊克特自動坐在地板上，雙手伸出鋼條外，「謝謝你等我。」萊克特的聲音似乎飽含情感，加上音樂的陪襯，煽動的力量更強。

　　現在，他聽到普波利走到他身後的聲音，或許普波利在懷疑他是否有用肥皂洗手，但只幾秒鐘時間，普波利已經將他銬住，然後，他走回桌子去拿鑰匙，在鋼琴樂音之外，萊克特聽到鑰匙叮噹的聲音，然後他走回來，陪著他一起前來的還有鮑耶，他們的足音踏在節拍點子外。

　　普波利再一次檢查手銬，萊克特甚至感覺到普波利在他手腕上的呼吸聲，確定手銬沒問題後，普波利終於打開牢房的門，鮑耶進入牢房內。萊克特回過頭，一瞬間看到很多東西，他看到鮑耶在收拾被他弄得一塌糊塗的桌子和餐盤，餐巾紙掉在地上，然後，他的眼角餘光，看到掛在普波利腰上的警棍，普波利就守在牢房門外。

　　藉著摸索，萊克特找到手銬鎖洞，把鑰匙插入，然後他感覺手銬鬆了，滑落在他手腕上，然後他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上，很快便打開另一隻手的手銬。

　　這時候鮑耶彎下腰來撿地上的餐巾紙，萊克特出其不意的伸出手，將鮑耶的手鎖在被拴釘在地上的桌腿上。就在同一時間，普波利發現情形不對，他伸手去掏腰上的噴霧器，然而萊克特的動作比他快，萊克特扯住他腰上的警棍，將普波利攫住，一方面不讓他拿噴霧器，另一方面不讓他順手將門關上，然後，萊克特伸腳一踢，狠狠踹在鮑耶咽喉上，鮑耶痛得無法作響。萊克特回過頭，張開嘴像獅子獵食般咬住普波利的臉頰，他猛然甩動頭顱，利齒幾乎撕裂普波利的肌肉。一切發生的太快了，幾乎只在一瞬間，萊克特已奪下普波利的警棍，這是一支電擊棒，萊克特連續在他肚子、喉嚨和膝部各擊三下。普波利軟了下去，然後，萊克特回過頭來對付鮑耶，鮑耶從他口袋掏出鑰匙，他想打開手銬，但是鑰匙不小心掉落地上，萊克特二話不說，奪下普波利的噴霧器，便朝鮑耶臉上噴，鮑耶幾乎昏了過去，他衝進桌下，萊克特追上前，連續五棒，便將鮑耶打死。

　　普波利還沒有死，他從地上坐起來，他想要叫喊，卻只是呻吟，萊克特微笑了。「普波利警官，我已經好了，謝謝你等我。」

　　萊克特的話才說完，手中的警棍已經一棒打在他的後腦勺上，碰一聲，普波利便像死魚般的直直躺在地上了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的脈搏跳動早已超過一百，但他十分鎮定，他關掉錄音機，外面沒有什麼異動。

　　他走到樓梯處再聽，確定無人後，回過來搜著普波利的口袋，找到桌子鑰匙，他打開每一個抽屜，在最下面一個抽屜，是普波利和鮑耶的執勤武器，一對點三八的特種左輪，更棒的是，在鮑耶口袋中，還有一把小刀。

　　３７

　　現在時刻是下午六點三十分，整個大廳擠滿了警察。他們是剛剛由外面輪班回來的，這些人一進入溫暖的室內，立刻搓手取暖，大家輕鬆閒聊，有人對今天的曼非斯籃球比賽下了注，紛紛打聽戰況如何。

　　泰德下士一向不准有人在大廳內，將無線電對講機開得太大聲，偏偏有一位仁兄將隨身聽貼在耳朵旁邊走路，他大聲制止，但是對方恍若未聞，自顧自地走開。

　　在七點整時，將會有十五位執勤警員值班結束，其中包括兩位在樓上看管萊克特的普波利和鮑耶。泰德下士也是這一班的執勤者，快下班了。

　　所有崗位都互報平安，沒有人傳來萊克特的任何消息。

　　到了六點四十五分時，泰德聽到電梯向上的聲音，他看到電梯燈號逐漸向上爬，最後停止在五樓。

　　泰德對著大廳喊：「史威尼上去拿晚餐盤了嗎？」

　　「還沒，下士，我在這裡，請你打電話上去問問看他們好了沒？我還有別的事要做。」

　　泰德撥了三個號碼，電話嘟嘟響。「通話中，」他說：「你上樓去看看。」泰德回到工作日誌上，他的值班時間是十一點到七點，還有幾分鐘就結束一天的工作了。

　　史威尼按電梯按鈕，但是電梯一直沒有下來。

　　「今晚他吃生的羊肉塊，」史威尼說：「天曉得他明天早上想吃什麼，不曉得動物園裡有什麼動物要遭殃了！」

　　「誰去為他抓？」

　　電梯仍然停在五樓。

　　史威尼又等了一會兒，不耐煩地說：「搞什麼鬼？」

　　這時候，他們頭頂上傳來兩聲槍響，點三八口徑的左輪，槍聲在石頭樓梯間回響，然後，再傳來第三聲。

　　泰德立刻衝向麥克風：「司令部，高塔上有槍響，請外面加強崗哨，我們上去察看。」

　　現在，電梯動了，它下到第四層，泰德對外大喊：「注意，外面加派兩倍人手看管，第一小隊跟我來，貝利和哈瓦，掩護這架該死的電梯……」但是電梯到了三樓時又靜止不動了。

　　「第一小隊，我們走，每一個房間都要檢查，不要漏過任何一間，貝利，到外面拿一把槍和防彈背心，和我們一起上去。」

　　跑上第一階樓梯時，泰德的心突然不安地劇跳起來，樓上的每一個辦事人員，都陷入極端的危險之中。（上帝保佑他沒有出牢籠，沒有人穿防彈背心，該死的看守人員！）

　　不過，泰德又自忖，二、三、四樓現在已經空了，而且上鎖，如果你想要逃走，應該進入這幾層，塔樓封閉而孤絕。

　　泰德曾經在田納西特種作戰學校上過課，他是優等生，現在，他能夠掌握情況，知道如何應對，帶著幾個年輕夥伴，他做先鋒，一階梯一階梯往上爬。

　　「你他媽的不先檢查，就背對著門，我不如先斃了你的鳥蛋。」

　　二樓的門鎖著，裡面一片烏黑。

　　他們爬上三樓，藉著電梯的微弱燈光，走廊上暗影幢幢，走廊上沒有鏡子可以幫助他們看電梯內的動靜，但他仗恃手中重型機槍，大膽靠近電梯，伸頭一看，裡面竟然空無一人。

　　現在泰德對著樓上大喊：「普波利！鮑耶！該死！」他留下一個人看守三樓，便帶著其他人繼續往上。

　　「鮑耶！普波利！」泰德在剩下兩階樓梯時停下來。「掩護門，穿防彈背心的過來，別把你的屁股對著走廊！」

　　泰德再爬兩階，現在，他到最頂層的第五樓，音樂如流水，不絕於耳，走廊上有微弱的光，是由毛玻璃房間照射出來的。

　　泰德壓低身體，沿著牆面前進，他要雅克伯在他旁邊，為他扭開毛玻璃的門把，然後他用機槍重重一擊，玻璃門應聲而碎，他跨過門框，左輪槍迅速瞄準屋內的每一個角度。

　　屋內沒有動靜，但是場面卻十分駭人。泰德看過打鬥及謀殺後的場面，在警界服勤期間，他曾目睹六位警察同儕死亡。但是現在，在他眼前的，是更令人不堪入目的景象，躺在前面穿制服的警察，已無法分辨面目，臉部皮綻肉開，一隻眼睛斜吊向鼻梁，另一隻眼則覆滿鮮血，完全看不見眼眶，彷彿被挖走眼珠。

　　雅克伯走過泰德，來到小牢房，他彎下腰來看仍舊被銬在桌腿上的鮑耶，他的臉也破裂了，鮮血四濺，牆上地上到處都是血花血塊。

　　雅克伯伸出手指試探鮑耶的脖子。「他死了。」他的聲音越過音樂，喊：「泰德？」

　　泰德仍舊站在原地，他失了神，被雅克伯這麼一喊，立刻驚醒過來，為了掩護自己被驚嚇的窘態，他拿出對講機：「司令部，兩位警察倒下，重複，兩位警察倒下，囚犯失蹤，萊克特失蹤，外面崗哨注意戒備，他撕裂床單，或許是用來做一條繩子，立刻派救護車過來。」

　　「普波利死了嗎？」雅克伯再度大聲問。

　　泰德跪下來，他想要試探脖子，但是地上這具可怕軀體自動發出若有似無的低吟，並且吹出一個血泡。

　　「普波利還活著。」如果要幫助普波利順利呼吸，泰德應該立刻做口對口人工呼吸，但是那滿口腔的血，那腥羶作嘔的氣味，令他止步，他嚥了一口口水，決定不讓任何人做這件可怕的工作，在這種情況下，或許讓普波利死去，反而是一件仁慈的事，然而，普波利還在呼吸，又一個血泡冒出來，他在做生死最後的掙扎，奉德內心交戰不已，他實在是應該為他做人工呼吸才對。

　　然而，他的呼叫器響了，一名中尉來到樓下外面擔任指揮官，他要最新的消息，泰德不能為普波利做人工呼吸了，他必須講話。

　　「馬瑞，過來！」泰德對一位年輕巡邏招手。「過來陪著普波利，握他的手，他還有感覺，對他話說。」

　　「他叫什麼名字？」馬瑞是新人。

　　「他叫普波利，現在就對他講話，快，該死！」泰德打開對講機。「兩名警察倒下，鮑耶死了，普波利情況危急，萊克特攜械逃跑──他帶走他們的手槍和彈夾。」

　　中尉的聲音尖銳不已，彷彿要刮破白牆。「你能不能先清除走廊，以便讓醫務上去。」

　　「遵命，在醫務上來前，請再派四人上來，我的人都在上面了。」

　　「知道，下士，派八名崗哨守住各個窗口，出口已經圍堵了，他還在裡面，守住你的位置，特種作戰部隊已經來了，讓他們把他轟出來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他拿走什麼？」

　　「兩把手槍和一把刀──雅克伯，看看槍帶裡還有沒有子彈。」

　　「還有，」雅克伯一邊檢查一邊說：「普波利的還滿滿的，鮑耶的也都還在。」

　　泰德回到對講機：「中尉，看樣子他只拿走兩把六發子彈的點三八左輪，剛才我們聽到三聲槍響，所以，現在他只剩九發子彈，這傢伙偏好對臉部射擊。」

　　九發子彈或許有些威力，但和特種部隊的火力比起來，又未免太小巫見大巫，至於臉部射擊，確實是致命傷。

　　「泰德，擔架上去了。」

　　救護車來得很快，但泰德不覺得，看著躺在地上的可憐肢體，泰德覺得即使再快的救護車，恐怕也救不了他的命。年輕的馬瑞拚命想對他說話，但他不敢看他，微弱的血泡和微弱的呻吟，令人毛骨悚然，泰德聽見馬瑞說蠢話，他說：「你很好，普波利，你看起來很好。」他再一次重複這話，聲音有氣無力。

　　救護車的醫務人員一上樓，泰德立刻大喊：「各就各位！」他又回到戰爭中了。

　　他和馬瑞合力將他抬出門外。醫務兵的動作很快，他們帶了足夠的器材，也有迅速的動作，他們拿出止血繃帶、消毒紗布，很快將普波利的頭臉蓋住，然後，有人拿出血漿，但是另一個生氣搖頭，說：「先帶他下樓。」

　　對講機又傳來命令。「泰德，我要你清除塔內的每一個辦公室，清除後立刻封鎖，記住，封鎖住通往主要大樓的所有門戶，盡量防堵他逃離的管道。現在我派人送槍和防彈背心上去，如果他投降，我們留他一條命，如果他抵抗，就不必為他冒險了，知不知道？」

　　「知道，中尉。」

　　「我已派特種部隊進入主要大樓，我們要由背後攻擊。」

　　泰德對他的人重複命令。

　　他是一個好下士，現在優點完全表露出來，他和雅克伯護送擔架出去，另外的人則抬著鮑耶出來，留守在樓梯間的同儕，看到擔架上的慘狀，沒有不義憤填膺的，泰德在這個時候說了一句聰明話：「不要因為生氣，而讓你的鳥蛋開花。」

　　當救護車警鈴嗚嗚響起時，泰德和雅克伯已經開始清查塔內的每一個辦公室了，幾乎所有的電話都在響，每一個角落的警鈴也鈴聲大作。

　　萊克特逃逸的消息走漏了，各媒體記者紛紛打電話來詢問，每個人都想採訪到獨家新聞，每個人都想見見還活著的殺人魔，為了避免這狀況發生，他們通常會切掉電話，但是這幢建築物太大了，每個房間幾乎都有各自的專機。

　　泰德沒有理會各個房間的電話，他仔細檢查，確定房間內沒人後，立刻鎖上，由於穿著厚重的防彈背心，他的衣服，已被汗水由裡濕到外面了。

　　他解下腰間對講機。「司令部，這是泰德，高塔已經清理完畢。」

　　「知道，泰德，上尉要你到司令部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們現在已在電梯內。」

　　雅克伯和泰德一起在電梯內，當電梯往下時，一滴血突然落在泰德肩膀上，泰德抬起頭，一會兒之後，另一滴血落下來，掉在他鞋尖上。

　　他用手比劃，要雅克伯安靜看電梯天花板。

　　在他們往一樓途中，天花板的血滴滴答答地落，雅克伯和泰德往後退，靠在電梯牆上，他們的槍一直對準著天花板，到達一樓後，泰德按按鈕，將電梯鎖停在一樓。

　　他走出外面，小心地對其他夥伴說：「噓，貝利、哈瓦，他在電梯天花板上，監視電梯。」

　　泰德跑出去外面，特種部隊的車子停在門口，他們通常有各種開啟電梯的鑰匙。

　　兩名特種部隊的隊員很快進入大廳，他們頭戴鋼盔，身穿全套黑色防彈衣，手上端著來福槍，爬樓梯上去。

　　像螞蟻打仗。泰德心想。

　　指揮官現在已經戴著耳機發佈命令了。「強尼，可以了。」

　　強尼．彼得生跑到三樓，離電梯天花板有一段很長距離，他拿出鑰匙，打開三樓電梯門，電梯天井很黑，什麼東西都看不見，於是強尼從衣服裡拿出器具：「我沒法看清楚。」

　　他拿出的是一面有著長柄的鏡子，他將鏡子伸進邊緣，然後，由他的夥伴拿出探照燈來照。

　　「我看到了，他在天花板上，武器就在他身邊，不過他沒有動。」

　　「你可以看得見他的手嗎？」

　　「只能看見一隻，另外一隻壓在身體下，身上包著床單。」

　　「對他講話。」

　　「兩手交握，高舉過頭。」彼得生對著電梯天井大喊，下面沒有動靜。「報告中尉，他沒有動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舉手，我們會投下昏迷彈，我給你三秒鐘的時間。」彼得生從他的衣服內再拿出一枚昏迷彈，然後，他大喊，這一次是對他的同儕：「夥伴們，注意下面，昏迷彈來了！」他沿著門邊，將昏迷彈丟在那傢伙身上。「中尉，他沒有動。」

　　「好了，強尼，我們的人會進入天花板將他押下來，你注意看鏡子，以防任何動靜。」

　　「是。」

　　從電梯天井往下看，他看到電梯天花板開始移動，彼得生的手緊緊扣住扳機。「中尉，他的手臂動了，不過，我認為那是因為天花板移動的關係。」

　　冷靜的聲音自耳機內傳來。「冷靜點，強尼，我們現在已進入電梯內，注意看，我們有可能會開槍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。」

　　在大廳內，泰德看特種作戰部隊的人，並不因已經投下昏迷彈而有所疏忽，一個手執來福槍的士兵站在電梯外守衛，另有一個士兵將梯子搬進去，他站在梯子上，手槍指著已經被卸開的天花板，然後，泰德看到天花板上伸出來一個士兵的頭和肩膀，他遞出一把點三八的左輪，高喊：「他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群情嘩然。

　　泰德立刻聯想到凱瑟琳，萊克特博士的死亡，是否意味著凱瑟琳也必死無疑？因為野牛比爾的真實姓名和背景資料，完全藏在這位殺人魔的心裡。

　　現在，士兵和警官們已通力將他抬出電梯，屍體輕而易舉地由天花板上卸下，他們將他裝在一個箱子裡，整個大廳擠滿了人，大家都想看一看殺人魔的真面目。

　　一位隸屬於受刑人感化機構的警察，也擠在人群中，當他看到屍體手臂上的刺青時，突然大叫起來。

　　「他是普波利！」

　　３８

　　在嗚嗚鳴叫的救護車內，一位年輕的醫務官緊緊抓住欄杆，以免被劇烈搖動的車子摔倒，然後，他打開無線電對講機，向急診室長官報告病患的情況，他幾乎是用喊的，才有辦法使自己的聲量蓋過警笛聲。

　　「他還在昏迷中，不過生命現象很好，血壓很棒，九十，脈搏八十五，臉部遭到創傷，一隻眼睛嚴重出血，說不定子彈還在頭顱中，現在我已經為他頭部加壓止血。」

　　擔架在醫務官身後，鮮血淋漓的傷患，原本左拳緊握，現在，這隻拳頭鬆開來，轉向腕繃帶內側，右手自束帶伸出，找到橫過胸膛束帶的鈕扣，醫務官沒看到這情形，仍繼續他的通話。

　　「我不敢在他頭上加太大壓力，他剛才略有抽搐情形，我為他戴上氧氣罩了。」

　　擔架上的傷患，伸出手，摸到外用紗布，將眼上的血拭去。

　　然後，醫務官聽到氧氣罩滋滋輸送氧氣的聲音停止了。他回過頭，看見那張鮮血淋漓的臉似乎好多了，不過，他沒有看見一枝手槍正由他頭頂指向他的耳朵。

　　救護車繼續行駛，但是到了一條六線道高速公路時，它慢下來，最後停在路中間，在救護車後面的車輛，紛紛被迫停下來，因為這輛救護車不但警笛聲鳴叫著，閃光燈也依舊刺目旋轉，他們大按喇叭，不知道要不要超越這樣一輛救護車，後來，兩聲類似排氣管爆破聲響起，這輛救護車終於又發動，它筆直向前，滑進路肩。

　　高速公路路標指示，飛機場就在前方，救護車繼續沿著路肩滑下機場交流道，警笛響響停停，最後和閃光燈一起停止，現在，救護車安安靜靜地朝機場行駛，曼非斯國際機的巨型建築物，在探照燈照射下，顯得壯觀而美麗。

　　當救護車駛進停車場入口處時，一隻沾滿鮮血的手伸出車窗外拿了票根，然後，救護車便消失在機場的地下停車場內了。

　　３９

　　要是在平常，史達琳會對柯勞佛在阿靈頓的房子仔細觀察，但是自從收音機播放出萊克特殺人越獄的新聞後，她就完全失去觀察的興趣了。

　　對於這一幢一九五〇年代的農莊式住宅，史達琳只覺得它未免太黯淡了。她抬頭看，右邊有一個房間窗簾緊閉，大概就是貝拉的房間。

　　柯勞佛在她按第二聲門鈴時，出來開門，他穿著羊毛背心，手持行動電話：「是柯普立，從曼非斯打來的。」然後，也一邊講電話，一邊指示史達琳隨他進入。

　　經過廚房時，史達琳看到一位護士正從冰箱拿出一個小瓶，柯勞佛對她抬抬眉毛，護士搖頭，表示不需要幫忙，因此，柯勞佛領著史達琳繼續入內。

　　他帶她進入書房，這是一個舒服的處所，有沙發、椅子、書桌、電腦，和一張溫暖的地毯。

　　柯勞佛招呼她坐下來後，用手摀住電話，說：「史達琳，這是廢話，但是我必須問妳，在曼非斯時，妳是否給過萊克特任何東西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真的沒有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妳拿走他原來牢房內的圖畫和物品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給他，這些東西還在我那裡，倒是他給了我一份卷宗，這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傳遞。」

　　柯勞佛點頭，放開摀住電話的手。「柯普立，這完全是狗屎不通，我要你親自去辦，直接找首長，直接到田納西調查局去，看看其他的情況如何，對，伯洛茲也在。」說完柯勞佛切斷通話，將電話插在口袋裡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，要咖啡還是可樂？」

　　「萊克特博士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？」

　　「奇爾頓認為，一定是妳給了萊克特什麼東西，才使他有辦法打開手銬，當然，他聲明妳給他東西完全沒有企圖，你是不知情，無辜的。」說這話時，柯勞佛顯得相當生氣，「奇爾頓是不是在找妳麻煩，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？」

　　史達琳聳肩，不置可否：「我喝咖啡，不加奶精，只要糖。」

　　當柯勞佛到廚房為她拿取咖啡時，史達琳才放鬆心情，環視柯勞佛的房子。她喜歡柯勞佛的房子，有家的感覺，住在宿舍住久了，總喜歡處於有家庭味道的房子內。

　　柯勞佛回來了，小心翼翼地端著杯子，當史達琳站起來接住咖啡時，她發現柯勞佛出門所穿的鞋子，大約有半吋高，現在他們兩個幾乎一般高了，史達琳注意到，他的頭髮粗糙而有些灰白。

　　「柯普立說他們還沒有找到救護車，警方幾乎已經將整個田納西南部倒翻過來了。」

　　她搖頭：「我完全不知道任何細節，收音機只說萊克特開槍殺死兩名警察，然後逃跑，僅此而已。」

　　「他殺的是獄卒，專門看管受刑人。」柯勞佛打開電腦，按了幾個按鍵，電腦立刻傳來資訊：「他們的名字是鮑耶和普波利，妳和他們接洽過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點頭。「他們送我出去，他們是奉命行事。」（普波利繞過奇爾頓身邊，雖然不怎麼舒服，但仍禮貌地說：「跟我來」。他的手臂和前胸有刺青，現在死了，刺青也必然轉為蒼白。）

　　史達琳放下咖啡杯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問：「他是怎麼逃出去的？」

　　「柯普立說，他是藉著救護車逃出來的。妳的那張彩色包裝紙，測試得如何了？」

　　史達琳已經花了一個晚上和一個中午的時間在這張紙上了。「一無所獲，他們原本想用比對的方法，但是那張紙太舊了，大約有十年時間。」

　　「它是一張吸墨紙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柯勞佛先生。他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？」

　　「真的想知道？」

　　史達琳點頭。

　　「那麼我就說了，他們弄錯人了，他們以為他是普波利，當時他看起來奄奄一息，所以他們送他上救護車。」

　　「他穿普波利的制服嗎？他們兩個身材差不多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不但擊傷普波利的臉，也毀掉鮑耶的容貌，然後，他用防水的床單包住普波利，將他放在電梯天花板上，以防止血流下來。然後再穿上普波利的制服躺在地上，對天花板開了三槍，我不知道他如何處理那把槍，或許是藏在褲子後頭。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，警察全部武裝戒備，到處搜索，聽救護車人員說，他們連續接到好幾通電話，其中，不光是警方打去的，恐怕還有一通是萊克特在開槍之前自己打的，他不想在地上躺太久。救護人員來了以後，立刻為萊克特敷紗布止血，又給他戴上氧氣罩，所以，雖然有那麼多兄弟圍觀，卻沒有人認出他不是普波利。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，咳，我想萊克特會欣賞自己的傑作。」

　　史達琳從未聽過柯勞佛以如此吃味的聲音說話。

　　「雖然他逃脫了，但是並不表示他說謊話，」史達琳說：「當然，他是對某些人撒謊──對我們或馬丁參議員，但是不可能對兩者都說謊。他告訴馬丁參議員，野牛比爾的名字叫做比利．魯賓，而他告訴我的，卻是一位執著於變性的人，談到變性，他說：為何不完成拱門，這是他的變性理論……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我看過妳的報告，除非我們從醫院那兒再得到一個名字，否則無從證實萊克特的話。艾倫．布魯姆答應我親自去見丹尼生博士，他說他們已經在找了，我相信他們。」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你是否又碰到瓶頸了？」

　　「我被壓迫領取退休金走路，」柯勞佛坦言：「壓力來自聯邦調查局和檢察官，大概和克南得勒有關吧！」

　　「你的頂頭上司是誰？」

　　「在職位上，是聯邦調查局的助理督察約翰．戈比，我和他保持緊密的諮商關係，他是個好人。妳呢？妳受到何種挫折嗎？」

　　「克南得勒要我繳回證件，回到學校去。」

　　「在妳還未見萊克特之前，他就一直要妳回學校，今天中午他更加發飆，他送了一份教授責任綱要到辦公室，要學校站在客觀立場上，評估妳的工作表現，這份綱要隨後就被送到昆迪可的教務會議上討論，他們已經放話給我，要妳自己保重了。」

　　「天，情況真糟。」

　　「也不盡然，只要我證明妳在這件工作上表現得恰如其分，他們會給妳在聽證會上的發言機會。讓妳馬上回到課堂，但是如果妳不馬上回到學校，他們就會剝奪妳發言的權利，要妳重修，妳知道重修是怎麼一回事嗎？」

　　史達琳搖頭，柯勞佛說：「在等新課開始前，妳必須到地方辦公室，從整理檔案、泡咖啡等工作重新做起。」

　　「所以，我必須停止這裡的工作，馬上回去學校，否則……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你的看法呢？」

　　「妳的工作是萊克特，妳已經做了，我並沒有要求妳重修，重修的代價太大，或許半年，或許會更久。」

　　「凱瑟琳．馬丁呢？」

　　「野牛比爾已經挾持她四十八小時──到午夜就四十八小時了，如果我們不及時逮住他，根據以往的經驗，明天或後天，就是他下手的時機了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已經不在我們掌握了。」

　　「直到目前為止，他們總共找到六個威廉．魯賓，這六個人都不像是野牛比爾，沒有人有重大傷害前科，象牙工會也找出過去十年來患有象牙癰的病歷，總共有五個，我們必須逐一核對。現在，我們的希望放在醫院，如果他們能提供我們任何線索，那麼我們就還有足夠的時間。」柯勞佛停了一會兒，問：「史達琳，妳是否願意幫我一個忙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什麼事情？」

　　「回學校去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讓我追捕他，當時就不必帶我去那間喪家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不該帶妳去，」柯勞佛回答：「如果沒有帶妳去，就不會發現那隻蟲，今天妳也不必繳回左輪手槍，昆迪可很安全，在學校妳不必用槍，如果出了學校，在萊克特還未落網或未死之前，我們會考慮讓妳配槍的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？他恨你，希望能夠除掉你。」

　　「哦，很多人恨我，史達琳，在許多監獄內，我都有仇人。雖然現在他獲得暫時的自由，但是他太忙了，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，更何況，我這個地方相當安全。」

　　柯勞佛口袋的電話又響了，他聽了幾分鐘，說：「好。」就掛斷。

　　「他們在曼非斯機場的地下停車場找到那輛救護車。」柯勞佛搖頭：「很糟，醫務和駕駛都死了，屍體在後座。」他拔下眼鏡，用手帕拭淨。

　　「史密斯博物館要伯洛茲問候妳，皮奇那些人對於昆蟲的研究快有成果了。我要妳寫一份三〇二的報告以歸入檔案，能不能夠辦到？」

　　史達琳覺得疲憊萬分，還是點頭：「好。」

　　「你的車子留在車庫，我讓傑夫送你回昆迪可，順道到博物館去一趟。」

　　史達琳站起來告辭，她轉身看看貝拉臥病的房間，又深深注視了柯勞佛一眼。

　　「再見，柯勞佛先生，我會想念你們兩個的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史達琳。」他回答。

　　４０

　　「史達琳警官，皮奇博士已經在昆蟲動物園等你了，請跟我來。」守衛說。

　　從博物館康斯提遜大道側面進入昆蟲動物園，必須搭乘足以搭載大象的電梯，然後，越過人類研究室。

　　在人類研究室的正前方，是一連串頭骨，由基督時代開始，一直到現在，展示人骨的演變發展。

　　然後，守衛帶領史達琳進入一間風景室，展示人類體型由古到今的演變，其中又介紹加之於人體的各種儀式或裝飾──例如：紋身、纏足、齒飾、木乃伊等。

　　「你有沒有見過威漢姆．范．艾倫波根？」守衛問，用他的手電筒，照著一個大箱子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史達琳回答，沒有放慢腳步。

　　「等白天開燈時，你應該過來看看他，他是十八世紀時埋在費城的，竟然被地下水，沖得轉了個向。」

　　昆蟲動物園是一間非常大的房間，現在燈光暗淡，充滿著各種昆蟲的鳴叫聲和拍翅聲。這些活昆蟲，全部被關在一個個的小籠子裡，孩子們特別喜歡這個地方，經常結伴來觀察。到了夜間，觀看的人都走光了，昆蟲回到牠們自己的世界，精力反而更加旺盛。現在，在黝黑的光線下，千百隻蟲鳴叫著，唯一的光，是幾個籠子上的紅燈，以及標示「出口處」的燈號。

　　「皮奇博士？」守衛在門口喊。

　　「在這裡。」皮奇舉起一支筆燈回答。

　　史達琳從她皮包裡拿出手電筒，才發現手電筒電池已經沒電了，於是，只好摸黑走向皮奇的方向。

　　「哈囉，史達琳警官。」

　　「你好，皮奇博士。」

　　「為何妳不稱呼我教授？」

　　「你是教授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但是我也不是博士。很高興見到妳，要來看昆蟲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魯丹博士呢？」

　　「前兩天晚上，他工作得太勞累了，現在不得不休息。妳有沒有看過我們開始前的那隻蛾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一團糟。」

　　「但是你培育成功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才剛完成。」他停在一個籠子前面，「首先，我讓妳看看一隻蛾，這隻蛾雖和妳星期天拿來的，不完全相同，但是卻是同一種類，是貓頭鷹蛾。」皮奇博士的手電筒照進籠子裡，找到棲息在小樹枝上的大蛾，皮奇博士對著那隻蛾吹了一口氣，在反射作用下，蛾立刻伸展翅膀，一張貓頭鷹的臉乍然出現在蛾翅上，眼睛部分，炯炯有神，不禁令人心頭一驚。

　　「這種蛾相當普遍，但是柯勞斯嘴裡的那隻蛾，可就稀少了，請跟我來。」

　　他們走到房間盡頭，在一個壁龕內，有一個籠子，這個籠子不僅覆蓋著布，還有保濕設備，為了保護籠子不被前來觀賞的小朋友觸碰，前面還裝置圍欄。

　　「我們把牠裝在玻璃後面，是怕人們的手指被牠弄傷，這種蛾有攻擊性，喜歡高濕，所以籠子裡有保溫設備。」皮奇博士將籠子拿出來，輕輕掀開布蓋，用手電筒照裡面的昆蟲。

　　「這隻蛾就是死人頭裡的蛾。」

　　這是一隻駭人的蛾，牠棕黑色的翅膀，像一件斗篷，但是當它突然張開斗篷式翅膀時，任何人乍見下，難免都會大吃一驚。在牠翅膀上是一個栩栩如生的骷髏頭，深黑色的眼睛，顴骨和臉頰正面對著觀賞者。

　　「這種蛾的俗名叫做地獄的兩條河，」皮奇說：「那位兇手，每次殺了人，就把屍體拋進河裡，並且在屍體上放置這樣一隻蛾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史達琳回答。「這種蛾產在何處？」她低下頭來問，呼吸氣息吹在蛾背上，當蛾振動翅膀時，她感應到蛾背的風，便立刻後退一步。

　　「馬來西亞，歐洲也有，不過柯勞斯嘴裡的那一隻，和這隻一樣，都來自馬來西亞。」

　　「這麼說來，在美國的蛾，是有人飼養的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皮奇回答。「必須從馬來西亞進口蛾卵或蛹，沒有人能夠捕捉它們產卵。在囚牢中，它們會交配，但是不產卵，比較困難的地方，是如何在樹林中找到幼蟲，除此之外，牠們並不難養。」

　　「你剛才說牠們有攻擊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牠們的鼻刺尖銳而有力，當人們想玩弄牠時，牠便會用鼻刺刺人的手指，這是一種奇異的武器，而且，在製作標本時，酒精對牠無效，這使得我們縮小範圍，很快就找到牠了。」

　　「這一隻蛾是從那裡來的？」

　　「馬來西亞政府，我不知道我們是以何種昆蟲和馬來西亞政府交換的。」

　　「海關會以什麼名目，准許人們進口這種蛾？你有沒有記錄？你們和馬來西亞方面，有沒有進口的清單，究竟是何種人，會去進口這種蛾？」

　　「哦，妳問得太急了，如果妳想知道這些答案的話，我會寫下來調查，現在，讓我送妳出去吧！」

　　他們安靜地走過廣大空間，在電梯門口時，藉著電梯的光，史達琳看到皮奇博士一臉倦容。

　　「我以前有些唐突，因為我……」

　　皮奇打斷史達琳的話：「我希望他儘早落網……史達琳警官，我希望能夠進一步了解妳。」

　　「只要時間允許，我會打電話給你。」

　　「妳一定要打來，我在期待。」皮奇回答。

　　電梯門關了，皮奇和史達琳雙雙離去。人類展示館中，或坐或臥或走的各式人型依然靜立，沒有任何一個「人」走動。

　　至於昆蟲動物園裡，在微弱的紅光中，有成千上萬的昆蟲眼睛，正炯炯有神地注視著，保濕設備滋滋作響。在布蓋下面，那隻死人頭的蛾，從牠棲息的龍葵爬下來，牠的翅膀像一件斗篷，輕輕飄動著，然後，牠找到牠的食物，是一個蜂窩，牠用兩腳抓住蜂窩，伸出有力的鼻刺，刺進蜂窩內，便坐下來靜靜吸吮裡面的蜂蜜，圍繞著牠的，是一片幽暗，與繚繞不絕的蟲鳴撲翅聲。

　　４１

　　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在可恨的黑暗中。

　　她做夢了，以為黑暗從口耳等通道進入她體內，所以，她伸手摀住嘴巴和鼻子，另一隻手則遮住陰道口和屁眼，她的一隻耳朵緊貼在床墊上，但是，另一隻耳朵卻是開放的，她有些擔心，就在憂慮中，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，縫紉機吱吱嘎嘎的忙碌聲音，這聲音使她乍然醒來，縫紉機時快時慢，有各種不同的速度。

　　在地下室上方，有燈光，藉著開啟的天窗，她看到暈黃的燈光，那隻貴賓狗叫了好幾次，有一個喃喃的聲音，在回應貴賓狗的吠叫。

　　縫紉，在這個地方縫紉，似乎是一件錯誤的事情，縫紉應該在燈光明亮之處，凱瑟琳回憶起童年的那間明亮的縫紉室……這是甜美的回憶，管家，畢拉芙，在縫紉……她的小貓則在飄動的窗簾下嬉戲跳跑……

　　這時候，喃喃的低語突然大起來，他在喝止他的狗：

　　「寶貝，放下來，你會被針刺到，我快好了，對，心肝寶貝，去咬你的骨頭，我很快就好了，去咬你的骨頭，去，去，去！」

　　凱瑟琳不知道她究竟被關了多久，但她記得她洗過兩次──上一次，她是站在光亮處，她無法確定他是否是站在光亮的背後，但她要他看她的裸體，她展示自己的裸體，她要他看，她要離開這地獄，她要他靠過來，她要他近得可以做愛，可以打鬥──洗澡時，她一再地告訴自己，她可以打敗他，被囚禁時，她只吃過極少的食物，如果她想打贏他，她就必須多吃一點，不過，凱瑟琳有一個計謀，在打架前，她要和他做愛，她要一直做到他筋疲力竭為止，只要他肯讓她的腿繞在他脖子上，她相信她就可以藉此送他上西天。（辦得到嗎？我他媽的一定辦得到，過來吧，過來吧！）但是在高高的天窗之上，並沒有任何聲音，當她洗好澡換上乾淨衣服時，上面依舊沒有回音，只有一條脆弱不堪的繩子將水桶提上去，放下她的便盆。

　　現在，她又在等待之中了，她聽見縫紉機聲音，她沒有喊他，她凝神傾聽，聽見他登上樓梯的聲音，他對那隻狗說了類似下面的話：「……你等我回來吃早餐。」地下室的燈光仍亮著，有時候，他會如此。

　　上面廚房地板有指抓和腳步聲，那隻狗在發牢騷，凱瑟琳認為抓她來的人離開了，有時候他會離開一段長久時間。

　　那隻狗仍在廚房裡走動，牠狺狺喘息，拖動地板上某個東西，弄出極大的聲響，或許是牠的狗碗，牠的爪子在地板上抓，又叫了，短而銳的聲音，這一次，聲音不再那麼清楚，廚房就在她頭頂上方，如果聲音不清楚，表示這隻狗跑了，牠跑到通往地下室的門邊來，以前他出去時，這隻狗曾經跑入地下室來追逐老鼠。

　　凱瑟琳在黑暗的床墊下，摸到一根雞骨頭，她很快地將雞骨頭放進嘴裡，此時此刻很難抵抗骨頭上殘餘的肉屑和油香，骨頭含在嘴裡，逐漸溫熱起來。她慢慢站起來，身體因為暈眩而有些搖擺，在這個可恨的地獄裡，除了她身上衣服外，就只有那個塑膠便盆，和懸掛在半空中，用來綁便盆的一條棉繩了。

　　當她頭腦清醒時，她曾對這條繩子思索過千萬次，繩子通往頭頂上天窗的光亮處，她想要拉住這條繩子，是要用力扯，還是慢慢拉呢？最後，她決定還是慢慢拉比較好。

　　於是她盡力伸長身體，她的肩膀疼痛，但是還是拉住繩子，繩子比她想像的緊，她左右晃動繩子，希望繩子能在天窗的木板邊緣磨斷，然而繩子鬆了，不再緊緊地纏繞在某處，於是，她拉，整條繩子便落在她臉上。

　　地洞的光線太暗了，她看不見繩子究竟有多長，她的臉、肩膀、身上，都落著這條繩子，於是，她用手臂來量，繩子總共有她十四條手臂長。

　　她將桶子綁在繩子末端，然後在一段距離後，再綁上溫熱的雞骨頭。

　　現在是最困難的部分了。

　　她非常小心，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刻，她勝算很小，就像在暴風雨大海上，乘坐小船一般。

　　她用牙齒將繩子另一端緊緊綁在手腕上打一個結，然後，她拉開繩子，提著便盆的把手，用力繞大圓圈，將便盆筆直甩向開口的天窗，便盆沒有擲出去，它撞到天花板，碰一聲掉下來，掉在她的頭臉上，那隻狗汪汪地大叫起來。

　　她重新再試，沒中，第三次投擲時，桶子掉下來，正好擊中她的斷指，她稍事休息，等疼痛過後，又擲，桶子仍然掉下來，但是到了第五次時，桶子出去了，她不知道桶子究竟離她有多遠，但她輕輕拉，她聽見桶子把手在木頭地板輕刮的聲音。

　　那隻狗叫得更大聲了。

　　她不能將桶子拉過天窗，但是，她必須將它拉到天窗旁邊。她拉，桶子似乎就靠在附近。

　　那隻狗在鏡子和人體模特兒間奔竄，牠在縫紉機下的線頭和碎布機中尋找，那聲音究竟來自何處，牠找到地下室，那聲音似乎來自地下室最盡端，於是，牠對那茫茫的黑暗吠叫。

　　現在，另有一個微弱的聲音，在呼叫牠：「寶……貝……」

　　小狗跳起來，牠的肥胖小身體肉顫顫地，牠大聲吠叫，以回答對方的呼叫。

　　現在，牠又聽到一個砸嘴嘖嘖的聲音。

　　小狗抬起頭，這聲音不是來自上頭廚房，而來自更低的地下。

　　咂嘴的聲音，聽起來像吃的聲音。她又說話了：「來，寶貝，來這裡，甜心。」

　　狗豎起耳朵，走向黑暗。

　　對方又在叫了。「來來，甜心，來這裡，寶貝。」

　　小貴賓狗聞到雞骨頭的味道了，牠狺狺喘氣，走向天窗邊緣。

　　嘖，嘖，嘖，鼓勵吃的咂嘴聲。

　　小貴賓狗向前跳，牠知道雞骨頭在桶子和天窗之間，牠叫了兩聲，咬住那根雞骨頭，但是那個桶子妨礙著牠，牠用腳抵住桶子把手，仍然用力去咬那雞骨頭。突然，那個桶子跳起來蓋住牠，小狗在桶子裡跳，想要掙脫那桶子的覆蓋，但見桶子向前拖，小狗的腳伸出桶子外，爪子刮在地板上，到了天窗洞口時，桶子掀開來，小狗一溜煙跑出去，桶子和雞骨頭一起掉了下去，小狗生氣地對著黑暗洞口大叫，然後，牠突然停止狺吠，地洞裡似乎有什麼聲音，然而，這已引不起牠的興趣，牠很快跑上樓，碰一聲，一個重重的關門聲在牠屁股後響起。

　　凱薩琳．貝克．馬丁的淚水落了下來。這一次，她認為，她是必死無疑了。

　　４２

　　柯勞佛站在書房正中央，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，他的這個姿勢，從十二點三十分，一直維持到十二點三十三分，然後他想到一個主意，便傳真到加州汽車部門，要求追蹤拉斯培在加州所買的那輛車，根據萊克特的說法，拉斯培在加州買的這輛車，是用來和柯勞斯談戀愛用的，

　　然後，他坐下來，看報上一則分類廣告：

　　端莊高雅的熱情花朵，二十一歲，模特兒，

　　尋找欣賞質與量之男士，

　　我是手部與化妝品之模特兒，

　　你曾在雜誌廣告插頁中看過我，

　　現在我要看看你。

　　請先寄附帶照片之信函來。

　　柯勞佛想了一會兒，剔下端莊高雅這個字，改換上「身材豐滿」。

　　他的頭勾了下去，開始打瞌睡，電腦終端機的綠色螢幕，在他眼睛上反映出兩個小框框，一會兒，電腦有了動靜，一大排字跑出來，密密麻麻地反映在他小小的鏡片上，而他仍在熟睡。

　　電腦傳來的是：

　　曼菲斯方面在萊克特牢房內，發現下列兩項：

　　（１）打開手銬之鑰匙，系由筆管切磨而成，巴爾的摩已要求醫院牢房追蹤製造廠商。消息來自曼菲斯調查員柯普立。

　　（２）一張繪有文字及數位的紙張，被丟棄在馬桶內，紙張是公文部送往實驗室之用紙，提供者：密碼部──班森。

　　接著，螢幕顯示出紙張上所繪寫的文字圖號：

　　Ｃ３３Ｈ３６ＩＬＴＮ４Ｏ６

　　柯勞佛仍在睡覺，電腦的聲音沒有吵醒他，不過，有人打電話叫醒了他，是傑瑞．伯洛茲自國家犯罪資料中心的熱線打過來的。

　　「傑克，有沒有看你的終端機？」

　　「等一下，」柯勞佛回答：「嗯，我看了。」

　　「這些東西實驗室早知道了，他們分析出字體和文字的意義，不要看數字，字母ＣＨＩＬＴＯＮ正好是奇爾頓的名字，如果只看有數字的文字，那就是Ｃ３３Ｈ３６Ｎ４Ｏ６，這正是人體膽臟內的一項要素──膽紅素，實驗室說這種原素是構成大便的主要原素。」

　　「有夠惡毒。」

　　「你說對了，傑克，他把他們愚弄得團團轉，尤其是馬丁參議員和奇爾頓。實驗室說奇爾頓的頭髮顏色，正好和膽紅素的顏色一樣，他們解嘲宣稱，這是精神療養院的幽默。嘿，你有沒有看見奇爾頓出現在六點新聞中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馬里林．席特在上樓時看到了，奇爾頓在吹噓如何尋找比利．魯賓，然後，他和一名電視記者一起晚餐，就在他大快朵頤時，萊克特逃跑了，真是他媽的超級大笨驢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要史達琳記住：奇爾頓沒有醫學文憑。」柯勞佛說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我看了報告。我想，奇爾頓早已視史達琳為無物，根本就想一腳踢開她。那孩子現在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很好也很累。」

　　「萊克特也愚弄她嗎？」

　　「或許吧！對了，我不知道醫院方面到底怎麼一回事了？如果到明天早晨，我還聽不到回音的話，就只好上法院，申請一紙命令公文了。」

　　「嘿，傑克，你的人知不知道萊克特長什麼德行？」

　　「當然知道。」

　　「他可能在某處開懷大笑。」

　　「他笑不久的。」柯勞佛回答。

　　４３

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博士站在聖路易一間優雅的大飯店──馬修斯飯店的櫃台前面，他戴著一頂棕色的帽子，風衣扣到頸間，一個整潔的外科醫生皮包抱在胸前，遮住鼻子和臉頰。

　　他在旅客登記簿上簽下「羅得．威曼」，這個簽名，他在威曼的車內練習過。

　　「威曼先生，請問你將以何種方式付款？」櫃台問。

　　「美國信通卡。」萊克特博士遞上威曼的信用卡。

　　輕柔的鋼琴聲自咖啡廳傳來，萊克特看到在吧台座上有兩個人，鼻子上貼著繃帶，另外，有一群中年人邊哼著歌曲進入電梯，還有一個女人，戴著網紗帽，網紗遮住她的眼睛。

　　櫃台處理好他的信用卡，遞還給他。

　　「威曼先生，您可以使用註有醫院的停車位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謝謝你。」萊克特博士回答，其實，他早已把車子停進車庫，而威曼仍舊在行李箱內。

　　服務人員來提行李，萊克特從威曼的外套裡，掏出五塊錢，賞結他當作小費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點了一杯酒，一份三明治，並且洗了一個舒服的澡，以鬆懈精神。

　　在長期禁錮後，這個房間對萊克特而言，未免太豪華了，他在套房內，上上下下走動著。

　　從窗戶，他可以看到在對街的聖路易市立醫院。這間醫院是世界上研究頭顱外科手術最先進的醫院之一。

　　萊克特的臉已經是眾所周知了，很遺憾他不能在此地做外科整容手術，不過，此地是全世界上，唯一可以在臉上縛上繃帶，四處走動，而不會引人側目之地了。

　　在多年以前，他曾經來過此地，做心理調查研究，所以他深知此地的便利之處。

　　萊克特沉醉於開放的窗戶中，此時此刻，他有窗戶，好幾扇窗戶。他站立在黑暗的窗前，看著車燈一輛輛在麥克阿瑟大橋上來回疾駛，輕輕啜了一口酒，從曼非斯開了五小時的車子，來到此地，他已感覺疲乏。

　　其實，今天晚上最辛苦的工作，莫過於在曼非斯國際機場地下室，救護車後車廂的清洗工作了，用棉布沾救護車內的清水和酒精來清洗。比想像中的麻煩，然而，他還是辦到了。他換上醫務官的白制服，伺機逮住一位長途駕駛的單身旅人，那人從車子內取出簡單皮箱時，萊克特己悄然出現在他身後。

　　萊克特不知道警方會不會笨到以為他搭飛機逃跑。

　　在前往聖路易途中，唯一的麻煩是這輛進口車的燈光、雨刷控制，他不習慣儀表板設在方向盤旁邊。

　　明天早晨他會上街買點東西，染髮劑，理容用品等可以立即改變容貌的物品，等一切準備就緒後，才開始行動。

　　實在沒有理由操之過急。

　　４４

　　亞黛莉亞．麥普如往常一般，躺在床上看書、聽收音機播報新聞。當克蕾瑞思．史達琳一進入房間，她立即關掉收音機，看見史達琳一臉倦容，她問第一個問題：「要不要來點茶？」

　　麥普喝的茶，是由祖母寄來的茶葉沖泡而成，她宣稱這種茶是「聰明人的茶」。

　　然而在史達琳心目中，這世界上有兩個最聰明的人，一個是極端沉穩，另一個則駭人之至，她只希望她的心智能在這兩者之間，取得平衡。

　　「小姐，妳今天實在有夠幸運，」麥普說：「那個該死的金王把我們全幹倒在地，我沒有撒謊，我相信他們在韓國會比在這裡嚴肅，他們一來立刻拔得頭籌當上主席，為什麼，因為沒有其他的工作給他們……對了。約翰．布萊罕來過。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今晚，稍早以前。他想要知道妳回來了沒有？他的頭髮垂下來，看起來像新鮮人，他說如果妳來不及，便要將射擊課程調動，他會在這個週末開放靶場，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好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他要妳做交叉射擊吧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下一個問題。妳知道週五的四度分居案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妳知道奇梅爾告加州的內容是什麼嗎？」

　　「有關中等學校搜索問題。」

　　「什麼是中等學校搜索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噢，是有關即刻抵達的觀念嘛，再問，誰是施耐德羅斯？」

　　「該死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妳忘了，是施耐德羅斯對抗巴斯坦莫尼這個案子。」

　　「是不是談到合理剔除隱私問題？」

　　「妳真該死，剔除隱私是凱茲的理論，施耐德羅斯是有關搜索的問題，我看妳真的需要加強課業了，嘿。我有筆記。」

　　「今晚不行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？但是明天一早醒來，妳的頭腦不是一片空白嗎？明天我們必須做好星期五的計畫了。布萊罕說──他不想說，但我告訴妳──他認為妳一定可以在聽證會上獲勝，那個狗娘養的克南得勒，過了兩天以後。就會忘了妳，妳的成績很好，我們會擊敗他。」麥普看著史達琳疲倦的臉。繼續說：「史達琳，妳為了那個可憐的女孩已盡了全力，妳做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好，妳推動這個事件，應該完成它，妳為什麼不繼續進行這個案子呢？我會對這件事閉緊嘴巴的。」

　　「亞黛莉亞，謝謝妳。」

　　宿舍燈光熄了以後。

　　「史達琳？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妳認為布萊罕和巴比．勞倫斯這兩個人，誰比較漂亮？」

　　「很難說。」

　　「布萊罕的肩膀有刺青，我是從他的透明襯衫看出來的，妳對這種事的看法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意見。」

　　「如果妳有的話，會不會馬上讓我知道？」

　　「可能不會。」

　　「我告訴過妳，巴比鬼神附身的事情嗎？」

　　「妳只是看到他在窗後練習舉重而已。」

　　「是不是葛麗絲告訴妳的？那個女孩的嘴巴……」

　　史達琳已經入睡了。

　　４５

　　清晨三點過後，柯勞佛因為貝拉在床上的蠕動，而從打盹中醒來，他坐直身體，握住她的手。

　　「貝拉？」

　　她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吐出來，然後，睜開這幾天以來的第一次眼睛，柯勞佛將臉湊上前去，不過，他不認為她能夠看得見他。

　　「貝拉，我愛妳。」他當她還有聽覺，對她說話。

　　然而，恐懼在他胸腔中油然而生，他知道他害怕的是什麼，他想要為她拿點東西，但是又不願意讓她感覺到，他放開她的手。

　　他將耳朵貼在她胸膛上，聽到微弱的心跳，混亂而微弱的心跳，然後，心跳便停止了。什麼聲音都沒有，只有陣陣寒意衝擊，他不知道這寒意是自她胸膛升起，還是他耳朵的音覺錯誤。

　　「上帝引領妳……和妳家人在祂身邊。」柯勞佛真誠說著。

　　然後，他將她抱在懷中，她的頭靠在他胸膛上，他的下巴將她頭上的頭巾推開，他沒有哭。

　　他為她換上最喜歡的睡袍，然後，仍舊在高床上坐了一會兒，將她的手貼在他臉頰上，這是一雙聰明結實的手，一生都在園藝工作中。

　　當她走入花園，她的手有如麝香一般芬芳。

　　（就像在手中的蛋白──那個學校女生曾經和貝拉談過性的問題，許多年以前，許多年，不，去年，他曾和貝拉在床上笑談這件事，喔，不要想這個，想點正經純潔的事。有了，那一次她戴了一頂圓帽和一雙白手套進入電梯，他對她吹「從南美舞開始」這首歌的口哨，進入房間後，她笑他的聲音，像還未變音的童音，這是一件純潔的事。）

　　柯勞佛想要到隔壁房間去──到了隔壁房間，他仍可從開啟的房門看見她，床頭溫暖的燈光照著她。然而，他已經開始等待了，他在等待她的身體變成某種儀式的主角，他在等待，她的身體脫離他的擁抱，慢慢的，她會從他的真實生活離去，進入記憶之中。所以，他應該可以為她打電話給他們了。

　　他的雙手空懸下來，走到窗前面對東方，他不看夕陽，他的窗子永遠向東。

　　４６

　　「寶貝，你好了嗎？」

　　甘伯先生舒服地靠坐在床頭邊，小狗便一骨碌跳上去，蜷伏在他肚子旁邊。

　　甘伯先生剛洗完頭髮，頭上包著一條毛巾，他在床單裡翻找，找到錄影機的遙控器，按下啟動按鈕。

　　他有兩卷錄影帶，在每一次割取皮膚前夕，一定會拿出來看。

　　第一卷錄影帶，是一九四八年時代的黑白有聲新聞帶，畫面和音訊品質都不好，記錄薩卡拉曼多市小姐遠赴亞特蘭大競選美國小姐的新聞。

　　這一段是泳裝比賽，每一位小姐出場時，都手捧鮮花，由樓梯登向舞台。

　　小貴賓狗已經看過這卷錄影帶好幾次了，當音樂響起時，牠瞇起眼睛，知道自己會被又揉又捏緊緊抱住。

　　選美佳麗穿著當時的流行款式，頗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風情，其中有幾位的容貌長得相當可愛，腿也修長有致，不過，整體而言，她們缺乏肌肉，膝蓋也顯得無力。

　　甘伯開始捏揉小狗。

　　「寶貝，她來了，她來了，啊，她來了！」

　　她穿著白色泳衣，出現在樓梯口，對攙扶迎接她的年輕男士粲然一笑，然後，快步踩著高跟鞋向前走，攝影機在她後面跟著，照著她的大腿：媽媽，她就是媽媽。

　　甘伯先生無須動手操作遙控器，這是一卷拷貝，他已經製作完成，影片到了媽媽即將離去時，又重新退回來，退到樓梯口，她對年輕男士粲然一笑，再退回到剛出場的地方，於是，影片又重新進行，她向前走，向年輕男人一笑。

　　她笑了，甘伯也跟著笑。

　　在眾位佳麗中，她還有一個鏡頭，不過這鏡頭模糊不清，攝影機一閃而過，媽媽和其他落選佳麗，一起向得勝的皇后道喜。

　　第二卷錄影帶，是甘伯先生在芝加哥的一家汽車旅館錄下來的。這家汽車旅館輪播公共天線節目，因此，甘伯不得不衝出去買一台錄影機，等到公共天線重播時，才將它錄製下來。這是深夜的成人節目，有賣春廣告，節目製作非常低劣，其中包括裸體營的排球比賽，以及從三十多部性電影中剪輯下來的性鏡頭，男性演員戴著假鼻子面具和保險套。配樂也是胡搞一起，現在配的是「愛的相貌」，與愉快活潑的表演完全不搭調。

　　再接下來的場景，是一處露天游泳池，根據背景的植物，甘伯判斷它是在加州，游泳池畔，有許多很好的家具，顯現出五〇年代的風味。游泳池內有許多裸體游泳者，其中有幾位顯得非常優雅，另外有一些，可能會出現在Ｂ級的影片中。她們很愉快地從游泳池裡出來，開始跑，跑的節奏，比音樂快許多，她們一個個跑向跳水台，準備跳水時，哇，她們挺起雙乳，拉長雙腿，然後噗通一聲跳下水。

　　現在輪到媽媽了，她出來了，從游泳池內出來，頭髮濕漉捲曲，她的臉被「灰姑娘」的賣春廣告遮了一部分，但是你還是可以看見她跑，她身材豐滿柔美，盲腸部分有一個小刀疤，然後，她跑上跳水台，天，她真美，雖然她的臉一直被廣告遮住，但是甘伯先生知道，在他心裡，她就是媽媽，其實，除了在他內心深處的記憶外，在他有生之年，他未曾好好看過媽媽。

　　影片轉到一處婚姻協助廣告後，突然就停止了。

　　小狗在甘伯先生還沒有用力抱住牠之前，瞇了兩次眼。

　　「哦，寶貝，到媽咪這裡來，媽咪是這麼樣的漂亮！」

　　好多事情要做，好多事情要做，為了明天，好多準備的事要快。

　　感謝老天，在廚房或它的頂層，他聽不到她的聲音，但是到了通往地下室門口時，他就聽得到了，他希望她安靜或睡著，小狗在他懷裡竄動，因為牠又聽見地下室裡傳來的聲音了。

　　「你的教養比她好。」他對小狗頭頂上的毛說話。

　　地牢由地下室樓梯左邊的一扇門進去，甘伯先生抱著小貴賓狗下來，但是他連看這扇門一眼也沒有，地牢裡還傳出一些喊話，他也沒有聽，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，他們的英語發音不盡相同。

　　甘伯先生走進工作室，他把小狗放下來，打開電燈，電燈的鐵絲網罩子上，有幾隻蛾在輕拍翅膀，不過這是無害的。

　　對於工作室，甘伯先生注意每一個細節，他永遠用不鏽鋼容器來調配溶液，從未考慮使用鋁器。

　　他永遠在事前把每一件事做好，做這些事情時，他不斷警告自己：

　　你必須小心，一切得按步驟行事，行動必須快速而準確，因為你將會面對艱難而繁瑣的問題。

　　人體的皮膚很重──大約是一個人體重的百分之十六到十八──而且很光滑，整張皮膚很難處理，但是當它還是濕的時候，卻很容易剝下來，所以時間的掌握非常重要，皮膚一旦剝下來後，便會立刻收縮，尤其是年輕人，他們的皮膚特別的緊。

　　雖然如此，皮膚的彈性並不如想像中的好，即使是年輕人的皮膚，也禁不起拉扯，如果你用力一拉，它絕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。例如說，你在縫紉一塊平坦的東西時，突然用力往腿上一壓，這個平坦的東西就會起縐，到時候即使你哭出眼珠子也於事無補，一定有什麼地方的縫線斷了，平坦的表面才會起縐鼓起來。皮膚也是一樣，在你拉扯時，它的纖維肌理不會朝同一個方向伸展，所以，只要稍有失誤，你就會得到一塊縐巴巴的皮膚。

　　這絕非簡易之事，在得到今天的成績之前，甘伯先生的心碎過了好幾回，現在他做得很好了。

　　經驗告訴他，古老的方法最好，他的步驟是這樣的：首先把要剝皮的部位浸在水族箱裡，這是美國土著開發出來的方法，在水族箱裡養綠色植物，會去除一些礦質，然後，他用新世界的方法剝皮，也就是採用製造鹿皮的方法來剝皮。

　　由於經驗老到，無論是剝皮程序或結構方面的問題，他都已駕輕就熟，甚至可以說已經到達完美的地步了。

　　工作室門外有一條走廊，有這條走廊可通往一間廢棄不用的浴室，甘伯先生把這間浴室當作儲藏室，裡面藏有起重機、繩索等東西，工作室再過去，就是裁縫室。

　　他打開裁縫室的門，裡面明亮光線立即傾瀉而出，裁縫室沒有自然光，但是卻由日熱燈管和彩色燈管模仿自然光。在地面平台上，有幾尊模特兒，這些模特兒都穿著衣服，大都是皮衣，也有的只套著縫製皮衣的薄棉布材料而已，模特兒後面有鏡子，把模特兒的數目重複了一遍，再過去就是一張化妝台，上面有化妝品、假髮，以及假髮頭座。

　　模特兒身上的衣服，每一件都有很高的職業水準，它們戴著合適的皮手套，身上皮衣不但打摺且有精緻墊肩，有的模特兒還穿著鑲有蕾絲的小馬甲。

　　第三面牆邊，是一座大型工作檯，有兩架縫紉機，兩座布質的半身縫紉模型，還有一座以詹姆．甘伯為藍本所做的軀幹模型。

　　靠在第四面牆面的是一座中國式衣櫥，整個房間都是白的，這個衣櫥卻是黑的，在黑漆上繪有金色的龍，由於年代久遠，龍身斑駁難辨，其中一隻龍只剩白眼睛依舊明亮有神，另一隻龍，除了紅色舌頭外，幾乎什麼也看不見。

　　這座衣櫥大而深，幾乎高到與天花板齊平，裡面放置模型和特殊物品，與縫紉工作無關，所以門是關的。

　　小狗在房間角落的碗裡舐牠的水，然後躺在模特兒腳下，注視著甘伯先生。

　　他正在做一件皮夾克，他必須完成它──其實他早已知道如何做好皮夾克，但他有創作熱，現在的這個棉布剪裁原型並不令人滿意，他必須重新設計。

　　年輕時代，甘伯先生曾在加州服裝協會學過裁縫，但是現在的工作，才真的是挑戰，即使有最好的皮，也未保證能有最好的皮衣出來。

　　現在，他已經剪好了兩件皮衣原型，並且也縫好了，一件是他的尺寸，另一件則是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的尺寸，他是趁她還在昏迷中量下來的。他把較小的一件穿在模型身上，問題立刻就出來了，模型是一個大女孩的身材，比例十分完美，問題是甘伯先生的身材比它大，背部也比它寬且平。

　　甘伯先生的構想，是要做一件沒有接縫的外套，這並不是不可能，正前方完全沒有剪裁，沒有縫線，所以，所有的曲線，都必須在背後做，很困難，其實，他早已拋棄一件原型，現在的這一件，又必須拋棄了。

　　為什麼要做沒有縫紉的衣服呢？因為所有漂亮的人，都會擁抱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抱住以自己為藍本的軀幹，舒適又自然地說：

　　「給我一個吻，」他頭傾向一邊，當小狗伸長耳朵時，他說：「傻瓜，不是你！」

　　他輕輕撫摸擁抱中軀幹模型的背部，然後，走到它背後，開始思索，並用白粉在後面做記號。沒有人在擁抱時會喜歡撫摸到縫線，當他擁抱撫摸時，發現自己只是撫摸背部而已，所以，他有了好主意，他可以在肩上或兩脅下接上一點點的補釘，以補足人體的曲線，想到這裡，甘伯先生立刻動手。他脫下原先縫製的白棉布原型，馬上著手修改。

　　他的縫紉機是老式的腳踏縫紉機，雖然機型古舊，但是性能還很良好，甘伯先生喜歡赤腳踩縫紉機的踏板，由於怕弄壞他腳趾上的蔻丹，他盡量只踩踏板邊緣：「工作時，永不倦怠。」這是他的信條。一會兒，整個地下室就只有縫紉機的聲音，小狗的鼻息聲，以及浴室水管的流水聲了。

　　當他完成修改工作後，把原型衣服穿回模型身上，小狗側著頭，從角落注視他。

　　袖口的洞還要再低一點，雖然還有一些問題，但是已經相當成功了，他真想快快樂樂爬上游泳池跳板，噗通一聲跳下水。

　　接下來，他戴假髮在燈光下自憐自顧，又戴上一條貝殼項鍊，如果現在穿上晚禮服或睡衣，配合著新長出來的胸部，一定會非常美麗。

　　但是他累了，雙眼已逐漸下沉，他要他的雙手保持絕對的穩定和冷靜，所以不宜再耽迷下去，他把戴在身上的東西紛紛拿下來。

　　「明天，寶貝，」他低下頭對心愛的小狗說：「明天，明天媽媽將會非常的漂亮。」

　　４７

　　史達琳一直睡不安穩，她在斷斷續續的惡夢中，半夜裡，她從惡夢中脫困驚醒過來，但是精神恍惚，她不敢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醒來，她咬住床單一角，兩隻手用力搗住耳朵，四周一片靜默，沒有羔羊哭叫聲，原來她是真的醒來了。急跳的心臟稍微和緩下來，但是被窩下的雙腳，卻仍顫抖不已，因為，她的意識仍在惡夢中，她以為立刻就要逃跑出去了。

　　淚水滑下臉頰，但是她卻因此而真正放鬆緊繃的情緒。

　　「白痴！」她罵自己，把一隻腳伸出被窩外。

　　今天她受夠了挫折和侮辱：奇爾頓趕她走，馬丁參議員侮辱她，克南得勒斥責又開除她，萊克特博士在血腥逃獄前，竟然仍有精神揶揄她，更糟糕的是，她竟然被誤認為一個賊。

　　其實，她不能怪馬丁參議員，她是一個受盡身心煎熬的母親，對於警方扣押她女兒的一切物品，當然令她憤怒，馬丁參議員其實無意指控她為偷竊珠寶箱的賊。

　　雖然如此，不愉快的感覺，仍令史達琳如芒在背。

　　自孩提時代開始，她就被教導，偷竊是最卑鄙無恥的行為，偷竊等於強暴或謀害別人的財產，某些過失殺人的罪行，還比偷竊還輕。

　　從小開始，她就知道偷竊是不對的，她痛恨竊賊。

　　但是，她躺在黑暗中反省，為何馬丁參議員的指控，令清白的她，如此惶恐？

　　是不是心理作用？是的，惡毒的萊克特博士一定會說：是的，妳怕馬丁參議員發現你身上的惡質，妳怕妳有類似竊盜的行為被逮著。

　　如果讓萊克特博士來分析，他會很樂意地指出，典型的仇恨和厭惡來自母親，母親是製造這些不愉快情緒的工廠。史達琳自覺比不上馬丁參議員，她沒有她的一切：教育，才華，運氣和外貌，這些望之莫及的優點只是她知道的，不知道的地方或許更多，她在她面前自慚形穢。

　　史達琳的家族是一個強悍的家庭，族譜裡沒有正式記載族系，但是卻明白告示榮譽和懲罰。他們曾在蘇格蘭遭到放逐，在愛爾蘭碰到飢餓，有一些人，因此鋌而走險，做冒死生意，他們被人用槍在後面追逐，槍彈打在腳踝後，當嚴夜來臨，所有人都回家時，他們仍被警察偵訊拷問。

　　家族裡，從沒有出過傑出人士，只有一位叔叔，史達琳小的時候，在日記裡經常提起他，後來，她得了一場熱病，才沒有繼續記載這位叔叔的一切。

　　雖然如此，族人，沒有人偷竊。

　　史達琳簡直是異類，她為之臉紅。

　　在教育方面，她也是異類，族人受教育的歷史，是來到美國才開始的，她正好搭上這個時段，她記得長輩中受教育最高的，是一位叔叔，他在墓碑上記載他的初級大學學歷。

　　史達琳一直住在學校裡，除了學校，她無處可去。

　　她的成績很棒，每一次考試都名列前茅，這種優勢應可繼續維持下去，只要她獲得掌聲，贏得好成績，就不會被送出學校。

　　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，但她做得很好，她的名字被公佈在佈告欄裡，她是優等生。

　　再過四個星期，她就會成為聯邦調查局的一名特派員了。

　　然而，提到調查局的工作，不免想到克南得勒，難道她下半生，都要看那個該死的克南得勒的臉色嗎？

　　在馬丁參議員誤認她是小偷時，克南得勒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，一心只想證實。當她拿出的是令人尷尬的照片時，克南得勒不但沒有認為她已洗刷清白，反而落井下石，將她從凱瑟琳的案子開除。一想到此，凱瑟琳不禁又如鯁在喉。克南得勒穿著海軍的淺口鞋，模樣像市長，像她父親的上司，前來收取巡夜者的鐘。

　　更糟糕的是：她辜負傑克．柯勞佛的信任。他的工作壓力很大，但是卻派她做許多件重要的工作，把責任全往自己肩上挑扛。在沒有人授權的情況下，他派她檢查拉斯培的車子，而且，他早已知道馬丁和克南得勒不信任她，為了磨練、滿足她，他派她到凱瑟琳家中，這一切，只有一個目的，他要她幫助他找到凱瑟琳。將野牛比爾繩之以法。

　　（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，尚未脫困，亟待救援！！）

　　由於只想到自己，史達琳竟然將凱瑟琳稍忘片刻。

　　她臉紅了，羞慚和震驚，使她無法再自憐自艾。

　　她想到金蓓莉，這個可憐的胖女人為了使自己更漂亮。不怕痛地去穿耳洞，但是到最後卻醜陋不堪，她的腿被姊姊打上一層蠟，頭髮也全沒有了。史達琳不敢想像，凱瑟琳還有多少時間，就會變成另一個金蓓莉，在皮膚上，她們是受難的姊妹。

　　史達琳難過之至，她把頭轉開，就像游泳者偏過頭以求吸一口氣一樣。

　　野牛比爾的受害人全部是女人，他對女人著魔，他活著就是為了獵殺女人，沒有一個女人抓得了他，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見證他的所有罪行。

　　當凱瑟琳的屍體飄浮在河上時，柯勞佛是否還會叫她去看？柯勞佛曾經預測比爾「明天就會做掉她」。（做掉她，做掉她，做掉她！）

　　「該死！」凱瑟琳大叫！從床上跳下來。

　　「史達琳。妳碰到無法溝通的白痴了嗎？」亞黛莉亞．麥普說：「妳不能光只是罵他，妳必須告訴他事件、時間、地點、方法以及原因，其中原因是最重要的，可以使妳了解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
　　「妳有沒有什麼衣服要洗的？」

　　「咦！妳在說洗衣服嗎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，我必須洗衣服了，妳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我順便洗一洗的？」

　　「只有一件毛衣，掛在門後面。」

　　「好，閉上眼睛，我要開一下電燈。」

　　史達琳收拾了幾件待洗的衣服。然後再拿了學校筆記。這是她即將面對的考試，在離開宿舍房間時，又拿了野牛比爾的卷宗，這份卷宗用紅筆密密麻麻地寫著，有關野牛比爾在死人頭裡放一隻蛾的血腥罪行。

　　這份卷宗必須在明天交回去，如果她要使這份報告更加完全，有些地方必須加以補充。在洗衣室裡，史達琳將自己所寫的報告重新再看一遍，她盡量不去看報告裡的照片，也不去想，這些照片很快就會再加上一張，她冷靜地思索，看看有什麼不完全的地方，需要加註補充。

　　整份卷宗的第一頁是地圖，這種排列是對的，但是史達琳赫然發現，地圖上有手寫的字跡。

　　是萊克特博士俊美的字體，寫在大湖之上。

　　克蕾瑞思，這些混亂散置的地點，是否使妳無所適從？不要對混亂隨意的地點絕望。它們或許有其方便的考量，我這位惡劣謊子的苦心忠告。是否能給妳一些靈感？

　　　　　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

　　又及：不必翻找以後各頁，我沒有再留話了，它們一無是處。

　　史達琳花了二十分鐘，把厚厚的卷宗翻找一遍，果然沒有其他的留言。她很快跑回大廳，打了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給伯洛茲。在這個時候。伯洛茲恐怕還在睡覺。

　　「我告訴妳，史達琳，萊克特的資料提供已經不再那麼受重視了。柯勞佛有沒有告訴妳比利．魯賓的調查結果是否出來了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接著，伯洛茲便把萊克特對奇爾頓的黑色笑話說給史達琳聽，她閉著眼，一點笑意也沒有。

　　「柯勞佛說他們現在要從醫院著手，查野牛比爾的變性資料，但是天曉得這有多困難！只要看電腦終端機傳來的資料，妳會發現它們幾乎都是同一典型，都是萊克特提供的。你和曼非斯方面的情報優先傳出，所有的解題高手群聚一堂，猜測那根本沒有謎底的謎題。」

　　「但是你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柯勞佛先生。」史達琳堅持。

　　「當然，我會把萊克特的留言輸入他的電腦，不過，還是稍等一會兒好了，貝拉剛剛過世。」

　　「噢！」史達琳嘆息。

　　「嘿，告訴妳一個愉快的消息，我們的人在巴爾的摩萊克特的舊牢房床下。找到一個他切磨筆管的螺栓，這個證據證明他開啟手銬的鑰匙不是妳提供的，妳是清白的，像玫塊一樣香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伯洛茲先生，晚安。」

　　（像玫瑰一樣香？不如把福馬林放在鼻子下聞算了。）

　　清晨的天光逐漸白亮起來。今天是凱瑟琳．馬丁的最後一個活日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到底有何暗示？

　　她不知道萊克特博士腦子裡的思想，給他野牛比爾的卷宗，是希望他看了那些殘酷的照片後，能告訴她有關野牛比爾的種種。

　　然而這個希望現在幾乎已經是破滅了。

　　或許他一向講假話，就像他欺騙馬丁參議員一樣，或許，還有一個可能，是他對野牛比爾根本一無所悉，他完全不了解野牛比爾究竟是誰。

　　他的頭腦清楚得很──該死的他，也看穿了我。被不希望的人看穿，令人坐立難安。

　　萊克特說：不要對混亂隨意的地點絕望。

　　但是每一個人，包括史達琳、柯勞佛和其他人全部都詳細閱讀過這張地圖，地圖上詳列每一個受害人被綁架和棄屍地點，它們星羅棋佈地分散在地圖上，宛如無解的星象圖，沒有人找得出答案。

　　每一個地點與地點間，找不出任何關聯，或任何方便的考量，甚至連由竊盜窺視轉為綁架殺害的可能也沒有，大家動用行為科學的各種分析方法，仍是一無所獲。

　　但是，為什麼萊克特會對地圖有偏好呢？史達琳送給他的是一整份卷宗，他說地圖以後的其他各頁一無是處。或許，他看過，在背地裡譏笑史達琳的文筆太過抒情也說不定。

　　史達琳面紅耳赤地回到洗衣室，衣服正在烘乾，她的心思全在地圖上，這裡是綁架地點，那裡是棄屍地點，這裡是另一個綁架地點，那裡是第二個的棄屍地點，接下來是第三個的──但是根據日期來看的話，第二個死者卻是最先發現的第一個。

　　這個事實雖有登記，但是卻沒有特別強調，每一個死者的遇害和浮屍日期就寫在地點旁邊，第二位受害者，浮屍於華巴希河，在印地安那州的萊華雅特，距離州界六十五哩處。

　　至於第一個受害者，是在俄亥俄靠近哥倫布的比佛迪爾被帶走的，然後，過了較長的一段時間後，才在密蘇里的黑水河被發現，這具屍體被重石壓沉，其他屍體則無。

　　第一位受害者的屍體被拋棄在偏遠的地方，第二位棄屍之處，就在城市上方，所以會在短時間發現，這是可以理解的。

　　為什麼？

　　為什麼第一位需要棄置在較遠的地方，是藏屍嗎？那麼，為什麼第二位就不用了呢？

　　為什麼？

　　難道，這就是不要對隨意的地點絕望的原因嗎？

　　第一個，第一個，萊克特博士曾經提到過什麼第一個嗎？

　　史達琳很快找出，她在離開萊克特後所做的筆記，這份筆記是在離開曼非斯的飛機上寫的，由於記憶猶新，沒有遺漏。

　　萊克特談到第一，或最初這個字眼的記錄很少，但是卻是在討論野牛比爾殺人方面。「首先，妳必須對每一件事存疑，問，這是什麼？它的結構如何？常態如何？」萊克特的這番話，已經蘊含答案，接著他又說：

　　「妳必須先問，他行事的原則和最初原因是什麼？為了什麼理由，他會去殺人？是貪婪和妄想，克蕾瑞思，我們是如何開始一個人最初的貪婪和妄想呢？貪婪妄想的對象，通常是每天所看到的。」

　　史達琳心跳乍然加速，原來答案在這裡，為什麼當時和萊克特談時，絲毫不感到他語帶玄機？或許離開他，不看他的眼睛，才能夠冷靜思考吧！

　　如果一個人會妄想，是由於每天看到而引起的，那麼野牛比爾殺人的最初動機，也就是第一位死者之所以會受害，是因為她就在野牛比爾的眼前，她每天讓他看到，終於引起他的歹意？這麼說來，這麼說來，她就住在他附近，所以野牛比爾必須將她的屍體藏起來？那麼，第二位呢？第二位離他住的地方很遠，所以他很快讓她浮現，以便讓人以為他的綁架地點是隨機起意的？

　　一想到受害者，史達琳不禁又想起金蓓莉，由於她見過金蓓莉，因此滿腦子都是金蓓莉的影子，現在，她必須將心思花在第一位受害者身上。

　　第一位受害者，叫做佛烈茉卡．比摩。二十二歲，俄亥俄，比佛迪爾人，有兩幀她的檔案照片，一張是由年鑑中拿出來的，看起來平凡和巨大，不過卻有很好的皮膚，第二張是堪薩斯市立認屍所拍攝的，在這張照片中，她看起來像北方人。

　　史達琳又打電話給伯洛茲，他的聲音有點兒沙啞，不過他詳細聽完史達琳的闡述。

　　「說說看妳的見解，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我猜他有可能住在俄亥俄的比佛迪爾市，也就是第一位受害者住的地方，他們住得很近，他每天看見她，所以就引發臨時殺機……或許，他只是要給她一杯汽水，和她談談教堂唱詩班，如此而已……由於他們有地緣關係，他心虛了，才會將她的屍體壓沉到河底藏起來。至於第二位受害者，由於離家遙遠，沒有地緣上的顧忌，所以他隨意棄置，這是我們會先發現第二位受害者屍體的原因。他把我們的注意力，從他的居住地移轉開來了，伯洛茲先生，你知道許多失蹤人口，都是在找到屍體後，才破案的。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要追索，必須找最近日期的，所有的證據還鮮明，證人的記憶較為完整……」

　　「答對了，這就是我要說的，他也知道這一點。」

　　「但是我們不能不把警力放在最近的受害者身上──譬如說，金蓓莉．恩伯格是最後一個受害者，我們就必須派警察到底特律去調查，社會的注意力全在金蓓莉．恩伯格身上，等到小馬丁失蹤後，所有的注意力，一下子移轉到她身上，他們必須將全部力量投注在她身上，妳從來沒有聽我說明這個原因。」

　　「你到底會不會把第一個地點的推論告訴柯勞佛先生？」

　　「會。我會用熱線傳給每一個人。史達琳，我沒有說妳的推測不好，但是當那個女孩被發現時，她的居住地幾乎被翻爛了，咦，她叫什麼名字，比摩，是嗎？當比摩被確認出來後，哥倫布辦公室不僅調查比佛迪爾，附近地區也查遍了，那個地方不會再有什麼新發現了，萊克特的這個第一個浮屍地點理論，恐怕不會引起人們多大的興趣。」

　　「他……」

　　「史達琳，我們已經包了一個奠禮給貝拉，如果妳要參加，我會把妳的名字寫進卡片裡面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謝謝你，伯洛茲先生。」

　　史達琳把衣服從烘衣機拿出來，剛烘好的衣服不但感覺好，聞起來也香香的，她將衣服抱在胸口上。

　　（她媽媽抱著一疊床單。）

　　今天是凱瑟琳的最後一天了。

　　（黑白相間的烏鴉，偷走推車上面的東西，無論是在屋裡或屋外，她都沒有辦法將牠趕走。）

　　今天是凱瑟琳的最後一天了。

　　（汽車轉彎時，父親習慣用手勢來代替閃光。史達琳在庭院中遊戲，認為父親強大的手臂，應可確切指出他的轉彎方向。）

　　當史達琳下定決心時，幾滴眼淚掉了下來，她將臉伏在乾衣上，讓衣服吸乾淚水。

　　４８

　　柯勞佛從殯儀館出來，他在街上東張西望，尋找傑夫和車子，卻看到克蕾瑞思．史達琳站在簷下等待，她穿了一件暗色外套。柯勞佛眨眼，他沒有眼花，史達琳站在燈下，實實在在是她。

　　「請派我出去。」她說。

　　柯勞佛剛處理過妻子的棺木，他手上拎著一個紙袋，裡面裝的是貝拉的鞋子，他帶錯雙了，正準備回去換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」史達琳繼續說：「如果不是時間緊迫，我不會來這裡，請派我出去。」

　　柯勞佛將手插入褲袋中，他轉動脖子，脖子骨咯咯作響，但是他雙目卻明亮有神，或許，還帶著些微的危險性。「妳想去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你曾經派我去凱瑟琳．馬丁的住所，以便了解她的感受──現在，請派我到其他受害者的住所。我們還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受害目標的，為什麼是她們？有沒有地緣或其他特殊理由？我和你其他的警察學生一般優秀，在某些地方，或許更勝於他們。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女人，但是卻沒有女人來辦這個案子，只要讓我進去一個女人的房間，我對她的了解，會比男性警官強三倍，你知道這是事實，所以，請派我去。」

　　「妳已經決定重修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六個月的時間。」

　　她沒有回答。

　　柯勞佛用鞋尖踏腳底下青草，然後，他抬起頭看她，在她瞳孔中，可以看到遠處反映出來的青草，她有顴骨，像貝拉。「妳想從什麼地方開始？」

　　「第一個，佛烈茉卡．比摩，在俄亥俄的比佛迪爾。」

　　「不是金蓓莉．恩伯格，妳看過的那一位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從她開始的。」（要不要提萊克特？不用了，他會從熱線中看到的。）

　　「恩伯格是情感上的選擇，是不是？史達琳，妳的費用實報實銷，身上有沒有錢？」

　　「我有簽帳卡。」

　　柯勞佛從口袋裡掏出三百塊現金，和一張個人支票給她。

　　「去吧，史達琳，去找第一個，有消息傳熱線或打電話給我。」

　　她抬起手，但是沒有碰他，他的臉或手都不是她所能碰的，她轉身離去，進入自己的小車子。

　　「寶貝需要一雙新鞋，」柯勞佛黯然神傷：「我的寶貝永遠不需要鞋子了。」在馬路旁邊！他為貝拉掉了眼淚，現在的他，看起來像一個老傻瓜。

　　傑夫已經把車子開出來了，看見柯勞佛臉頰上閃著光，又把車子退回巷中，他在車子抽煙，一直等到柯勞佛擦乾眼淚時，才把車子開出來。

　　４９

　　在第四天早晨，甘伯先生已經做好各項剝皮的事前準備了。

　　他上街買了最後幾項東西，抱著這些東西下樓，是一件困難的事，然後，他在裁縫室裡打開購物袋，新的斜角接縫滾邊，開口的襯板，和一箱精鹽，所有東西都買回來了，他沒有忘記任何一項。

　　到工作室後，他在水槽邊，用乾淨毛巾將刀子拭淨，刀子總共有四把：一把凹背的刀子、一把精緻的小尖刀、一把刮骨刀，還有一把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刺刀，刺刀的圓邊，是剝皮的最好工具，不會撕破皮膚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還有一把史翠可屍鋸，這把鋸刀他很少使用，現在想起來，非常後悔當初的購買。

　　然後，他把假髮的人頭座抹上油，再將精鹽撒在油脂上，撒好鹽後將髮座放在一個平底鍋上滴油，由於好玩，他捏捏這個人頭髮座的鼻子，再送給它一個飛吻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太興奮了，要表現出負責任態度有些兒困難，事實上，他想像唐尼．凱恩那樣地飛到那個房間呢，他笑了，輕輕吹走一隻盤旋在他臉邊的飛蛾。

　　是開動水族箱幫浦的時候了，哦，籠子裡有沒有一隻漂亮的蛹可以放進她的身體？他拗動指關節，有的，有一隻。

　　那麼，手槍。

　　如何殺死她這個問題，這幾天以來，一直困擾著甘伯先生，首先，他剔掉吊死她這個念頭，因為他不想把她的胸部弄出斑點，而且，吊繩也有可能會弄壞她耳朵後面的皮膚。

　　從以前的經驗中，甘伯先生學習到不少寶貴的知識，他決定避免以前曾經惹過麻煩的方法，現在的行事原則是：簡化過程。無論這些女孩有多飢餓多害怕，一讓她們看到各種剝皮工具，都會令她們打了起來。

　　所以，最好的方法是先用手槍解決掉她們。

　　他曾經在暗不見天的地下室裡，戴著護目鏡和紅外線玩弄這些女孩子，這真是美妙的經驗，你可以看著她們在黑暗中摸索，盡力想逃向牆角，這太棒了。他喜歡用手槍來獵殺她們，她們受到驚嚇，會失去平衡，會毫無目的地逃向有東西的地方，當然，他戴著護目鏡，他可以站在完全黑暗的地方，一等到她們將手從臉部拿下來，便可以射擊她們的頭顱，要不然，也可以先射腿，射膝蓋以下部分，這樣，她們還可以爬。

　　其實這是孩子氣的行為，浪費時間，他早已停止如此了。

　　在最近幾個計畫中：前三個，他用活結綁住她們的脖子拉她們到浴室洗澡，然後才在樓梯下殺了她們，一切順利，但是到了第四個就發生大災難了，她想要逃脫，他不得不在浴室槍殺她，結果，害他花了一個小時，才把浴室清洗乾淨，甘伯先生回想起那個女孩子，全身濕淋淋，鵝屁股一般胖的臀部，當他扣扳機時，她全身顫抖不已，咔，咔，一聲巨響後，天地化為平靜。

　　他喜歡這把手槍，他當然喜歡，因為它是一把非常優秀漂亮的手槍，六吋長的不鏽鋼槍管，另外附帶一個蛇皮槍套。這把手槍在柯爾特買的，令人感覺愉快。現在他扣扳機，用拇指檢查扳機，一切完美，便將槍套拿下來，放在工作檯上。

　　甘伯先生非常想要替這個女孩洗頭，他喜歡看洗髮精從頭髮裡流出來的樣子，在為自己洗頭時，他已知道如何使頭髮在頭上順服，不過，這個女孩也有她的特殊麻煩，由於她實在太高了，相對的也有可能十分強壯，所以甘伯先生必須非常小心，以免槍傷造成皮膚的遺憾。

　　不，他有了新主意，他可以用舊浴室的起重機來替她洗澡。當她自己爬上起重機時，他將她升到牢房一半，然後再開槍射擊她的脊椎骨，等到她昏迷後，其他的麻煩，就可交由麻醉藥來解決了。

　　就這麼決定，他要上樓脫衣服，叫醒寶貝，和寶貝再看一次錄影帶後，才開始行動，他喜歡裸體，地下室很溫暖，他出生時是裸體的。

　　他輕快地跳上樓，很快脫去衣服換上睡袍，將錄影帶放入錄影機內。

　　「寶貝，來，寶貝，今天是忙碌的一天，快來，甜心。」他喊，寶貝怕吵，一吵就會暴躁，所以，當他在地下室做那些吵鬧工作時，他會將牠關在樓上，為了管住牠，每當他出去購物時，他會給牠一個箱子玩。

　　「寶貝！」寶貝沒有來，他到大廳去喊：「寶貝！」然後到廚房，再到地下室：「寶貝！」當他來到地牢時，終於聽到回音了。

　　「你這個狗娘養的，牠在這裡！」凱瑟琳．馬丁告訴他。

　　甘伯先生渾身打了一個寒戰，他為寶貝的安危擔憂不已，他頭疼，雙拳緊握壓住太陽穴，然後，用頭去撞門框，以使自己清醒過來，他聽到他的寶貝，發出低低一聲嗚咽。

　　他走到工作室，帶來手槍。

　　吊桶子棉繩斷了，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弄斷它的，或許是想藉著繩子爬上來，以前，她們也想爬繩子上來，她們靠想像，做一切傻事──。

　　他靠在天窗上，盡量控制聲音裡的情緒。

　　「寶貝，你好嗎？回答我。」

　　小狗在凱瑟琳肋下，她用力一擠，小狗吚汪汪地叫了起來。

　　「怎麼樣？」凱瑟琳問。

　　甘伯先生不習慣對凱瑟琳請求，但是他終於克服心裡異樣的感覺。

　　「我放一個桶子下去，妳讓牠上來。」

　　「你最好放一具電話下來，否則我會掐斷牠的脖子，如果給我電話，我不會傷害你，也不會傷害這隻狗。」

　　甘伯先生舉起手槍，凱瑟琳看到微弱的金屬光芒，她後退，用小狗擋住她，她聽到子彈上膛的聲音，便將小狗在她面前搖動。

　　「你這個狗娘養的下流胚子，你最好馬上殺了我，否則我會折斷牠這把賤骨頭脖子，我發誓，我他媽的會！」

　　她將小狗壓在膀子下，用手圈住牠脖子，抬起牠的臉：「老娘折斷你這隻母狗的脖子！」小狗呻吟，手槍放了下來。

　　凱瑟琳放鬆手，拭去前額上的汗珠。「我無意侮辱你，放一支電話下來，」她說：「給我電話，我要能夠撥出去的電話，給我電話後，你大可離開，我不在乎你，我從沒有見過你，以後，我會善待寶貝的。」

　　「不。」

　　「我會給牠一切，因為牠救了我，只要你一開槍，牠也必死無疑。想辦法將電話延長到這裡來，我會帶寶貝坐飛機到各地旅遊，我的家族養狗，我媽媽愛狗。你可以跑，我不在乎你幹了些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妳永遠都別想得到水，妳現有的水，是妳最後的水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牠也不會有水喝，你休想我會從水瓶裡倒一滴水給牠，我很遺憾告訴你，牠的腿大概斷了一隻。」這是謊話，當凱瑟琳用便盆罩住小狗將牠拉下來時，小狗正好落在凱瑟琳臉上，若不是她及時用手摀住臉，恐怕已經被牠抓傷了。「牠很痛苦，牠的腿拗彎了，牠想要舐腳，口水令我噁心，」凱瑟琳繼續撒謊。「我必須檢查一下。」

　　甘伯喉嚨發出痛苦的呻吟，這聲音又使小狗叫了一下。「妳以為牠在痛苦中，」甘伯先生說：「其實妳不知道什麼叫做痛苦，妳敢傷害牠，我就要用熱水燙死妳。」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聽見他蹬蹬蹬憤怒地跑上樓，她癱瘓地坐了下來，雙手雙腿顫抖不已，她沒有辦法抱住小狗，沒有辦法拿水瓶，沒有辦法做任何事。

　　當這隻小狗爬上她膝頭時，她抱住牠，感激小狗的體熱帶給她溫暖。

　　５０

　　羽毛飄落在深棕色的河面上，羽毛從鴿籠裡飄落下來，它們帶來一些風，也使河面泛起若有似無的漣漪。

　　佛烈茉卡．比摩住在費爾街，這裡的房子臨水而建，李奇河貫穿比佛迪爾，這個小市鎮在哥倫布市東方，人口有十一萬兩千人。

　　很顯然，住在這裡的人們，經濟都不怎麼寬裕，他們的房子破舊古老，偶爾有一兩家，外牆經過整修，重新貼上席爾公司的馬賽克，也只有使整個社區的其他房子顯得更糟而已。至於佛烈茉卡．比摩的房子，屬於還未重新整修的大部分。

　　克蕾瑞思．史達琳站在比摩家後院已有一段時間，她靜靜看鴿子羽毛飄落在河面上，河邊蘆葦留著殘雪，藍天上飄浮著白雲，這是一個靜謐的冬天早晨。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，早起的人，並不只她一個，佛烈茉卡的父親也醒了。

　　他為這個寧靜的早晨添加許多聲音，他在釘鴿房，鴿房就在河邊，幾乎連到房子。史達琳還未見過比摩先生，鄰居告訴她，他在這裡，提起比摩家，幾乎使他們的臉都轉綠，誰也不願意在一大早，就想起比佛迪爾的慘事。

　　事實上，史達琳也為佛烈茉卡的事而煩躁著，今晨當她決定前來比佛迪爾時，混亂的心情突然間平靜下來，她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寧靜和祥和，她認為她的決定是對的，但是，現在來到目的地，卻又重新使她感覺混亂，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暴君，也像一個大傻瓜。

　　這個決定若不是殘暴就是愚傻，不過，她付了高代價，無論如何要有好收穫，時間決定一切，如果柯勞佛在克南得勒面前罩不住的話，他們會立即取回她的證件。

　　所以她必須快，今天是凱瑟琳的最後一天，她不能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，想到金蓓莉．恩伯格和佛烈茉卡．比摩都是在這個時候被殺死的，她的動作更應該快一點。

　　有微風，但河面仍靜止如死，她看不到任何一根河面上的羽毛飄動，撐著點，凱瑟琳！

　　她咬住下唇，如果他已經殺了她，那麼，至少支付一些代價。

　　（告訴我們，什麼應該注意，什麼應該拋棄。

　　教訓我們，必須保持冷靜。）

　　現在她沿著鴿子房邊的小路向前走，去尋找釘錘的聲音，這是市立鴿子房，有數百隻同樣大小，同樣顏色的鴿子關在一起，牠們高挺著胸膛，明亮的眼睛，似懂非懂地看著史達琳，當史達琳走近時，在地上踱步的鴿子飛了起來，振翅的聲音，令人心曠神怡。

　　佛烈茉卡的父親叫做葛斯塔，長得很高，有一個寬大的臀部，他的眼睛是水汪汪的藍眼，不過周圍卻有一圈紅眼眶。帽子垂在他眉上，他正在釘新鴿房，史達琳靠近時，聞到他鼻息間有烈酒的氣味。

　　「我沒有什麼新的事情可以告訴妳，」他說：「昨晚警方又派人來，他們拿著我以前說過的紀錄，一條條唸給我聽，這樣對嗎？這樣對嗎？我告訴他們，全部都是天殺的對，如果不對，當初我為什麼會告訴他們？」

　　「我只是想知道，佛烈茉卡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被綁走的，比摩先生，你認為他會在什麼地方對她下手呢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如果妳看了記錄，應該知道，那天她坐巴士到哥倫布，是為了在那家商店找工作，警方說她面談得很好，但是她從此沒有回來，我們不知道她後來去了什麼地方，這些事情妳已經知道了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比摩先生，你還留著佛烈茉卡的東西，是不是？她的東西還留在這裡嗎？」

　　「在，在她房間，」比摩先生回答：「她的房間在頂樓。」

　　「我可不可以上去看看？」

　　比摩先生花了一段時間考慮，然後，他放下錘子，說，「好吧！請跟我來。」

　　５１

　　傑克．柯勞佛的辦公室，設在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，辦公室內部漆成灰色，幸好有大扇的窗口，才使辦公室看起來不至於太沉悶。

　　柯勞佛拿著記事夾站在窗下，就著光檢查上面的汙點印刷，他早已要他們除去這些汙點了，為什麼他媽的還有人把它們留下來？

　　他是從殯儀館直接來辦公室的，沿途已做了不少工作，他督促挪威人儘速調出柯勞斯的牙齒病歷，也要聖地牙哥方面調查拉斯培的音樂活動，另外還打電話到海關，請求海關查明進口活昆蟲的個人或機關。

　　「傑克，大家都在談論你，很高興你能來上班，禮拜式安排好了嗎？」

　　「安排好了，訂於星期六上午十一點。」

　　戈比點頭：「同事們寫了一份祭文，我們不知道如何稱呼，她是叫做菲莉，還是貝拉？」

　　「貝拉。」

　　「好，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？」

　　柯勞佛搖頭。「沒有，我很好，已經在工作了，有沒有最新情勢？」

　　「哦，奇爾頓已申請調查局派人保護他的安全。」

　　「可以理解，巴爾的摩方面有沒有人和拉斯培的律師聯絡，我認為律師對拉斯培的交友，可能略知一二。」

　　「有，今早聯絡過，我派伯洛茲把我的意見帶過去，督察長宣告萊克特是首要通緝罪犯。嘿，傑克，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？」

　　柯勞佛搖頭，戈比只有出去，但離去前，仍對柯勞佛抬起一邊眉毛，說：「如果你需要任何……」他把需要嚥下去，用眉毛做了一個你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，便消失於門外。

　　（如果你需要任何……）

　　柯勞佛再回到窗邊，從窗口望出去，有極好的視野，他可以看到舊郵政大樓的古老建築物，再過去便是聯邦調查局的總部辦公大樓，那時候他剛畢業，和一大群人一起接受局長胡佛的握手歡迎，這是他此生中，唯一見到胡佛的一次，第二天便和貝拉結婚。

　　他和貝拉是在義大利認識的，當時他尚在從軍，而貝拉則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中工作，有一次他們在碼頭邊散步，一個船夫隔水大叫「貝拉」，從此，她在他心目中改名為貝拉，至於她的本名菲莉，那是他們意見不合時的稱呼。

　　貝拉死了，窗外的景觀也應該隨之而改變，它們沒有理由保持貝拉還在時的模樣，但是，天殺的，它們一點改變也沒有，上帝不在乎貝拉的死。

　　還有，是誰規定五十五歲是一個男人的強迫退休年齡呢？他已經深深愛上調查局了，但是調查局並沒有愛上他。

　　感謝上帝，貝拉不像調查局那般無情，貝拉臨終一刻相當安詳，他希望她已經到另一個世界，希望她能明白他對她的情意。

　　電話嗶嗶叫響。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一位丹尼生博士打來……」

　　「好，」柯勞佛按下按鈕。「我是傑克．柯勞佛。」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這支電話安全嗎？」

　　「安全。」

　　「你不會錄音吧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丹尼生博士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在答覆你之前，我必須事先聲明，這件事與約翰．霍布金的任何一位病人無關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。」

　　「如果因此而引起任何事故，我要你向大眾澄清，他不是變性者，也與本機構無關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答應你。」（快說，你這個私生子、婊子養的！）柯勞佛真想破口臭罵，但他按捺不滿的情緒。

　　「他曾經將普文斯博士撞倒。」

　　「誰？」

　　「這是三年前的資料，他自稱為約翰．葛南特，是賓州哈堡人。」

　　「詳細情形呢？」

　　「他是高加索男性，三十一歲，六呎一吋，一百九十九磅，在此地所做的智商測驗，成績非常優異，高出常人許多，但是心理測驗和面試就另外一回事了。你告訴我艾倫．布魯姆博士判定他不屬於變性者範圍之內，其實──是萊克特博士說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繼續談那位約翰．葛南特。」

　　「本來協會不願意接受他，但是我們召開一個辯論會，決定先討論他的背景再說。」

　　「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們向警方查詢他，根據警方報告，他曾經謀害兩位同性戀者，第二位已經在垂死邊緣了，警方也在找他。葛南特給我們的地址是一間出租公寓，警方在那裡採到他的指紋和一張有駕駛執照號碼的石油公司收據。其實，他的本名並不叫約翰．葛南特，他欺騙我們，警方調查過後一個星期，他埋伏在醫院門外，等普文斯博士出來後，只因為生氣，竟然將他撞倒。」

　　「他的本名到底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最好記下來──詹姆．甘伯。」

　　５２

　　佛烈萊卡．比摩的房子是三層樓的舊房子，屋頂上塗著瀝青，在風吹日曬下，瀝青從屋頂流下來，把牆壁淋了一條條淚珠，不過屋子外的楓樹卻是非常美觀，楓樹高過三樓，枝椏在風中搖曳，展現出有別於房子的另一種風情。

　　他們家有一間小小的會客室，會客室裡開著十分舒適的暖氣，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毯中央，追著一個小嬰兒嬉戲。

　　「這是我太太，」當他們經過會客室時，比摩先生告訴史達琳，「我們在耶誕節才結婚的。」

　　「哈囉。」史達琳打招呼，但這女人只是靦腆一笑。

　　大廳沒有冷氣，到處都堆著高及人腰的箱子，只留下狹窄的一條通道，史達琳看到箱子裡放置著各式各樣東西：燈罩、罐子、野餐籃子，過期的《讀著文摘》和《世界地理雜誌》，舊式的網球拍、床罩、一箱子衣服材料，還有汽車椅套，這些東西散發著陳腐的灰塵味道。

　　「我們很快就要搬家了。」比摩先生解釋。

　　至於樓梯上的箱子，史達琳相信它們在那裡已經佔了很長一段時間，或許有幾年，陽光已將箱子曬得褪了色。樓梯上的地毯，因為長年行走，早已磨破皮，而露出裡面的樓梯地板。

　　史達琳跟在比爾先生後面爬上樓梯，比摩先生的衣服和他的房子一樣，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恭維的臭味。陽光從天花板的破洞照進來，在樓梯間轉角處仍有一些箱子，不過這些箱子上蓋著塑膠布。

　　佛烈茉卡的房間在三樓，很小。

　　「妳需要我留在這裡嗎？」

　　「等一下走，比摩先生，我想和你談談佛烈茉卡的母親。」檔案上只寫「歿」，並沒有註明是何時過世的。

　　「妳是什麼意思？她死時佛烈茉卡才十二歲。」

　　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「妳以為樓下那一位是佛烈茉卡的母親？我剛才不是才告訴過妳，我們是在耶誕節才結婚的嗎？我想，法律對不知情的人不必加以審問，她對佛烈茉卡一無所知！」

　　「比摩先生，這個房間一直抱持著原狀嗎？」

　　比摩先生的眼中仍有一些怒意，不過似乎好多了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他放低聲量，「我們沒碰它，她的衣服沒人能穿，如果妳覺得冷，可以打開暖氣，不過，下樓時別忘了把插頭拔下來。」

　　他不想再看佛烈茉卡的房間，掉頭就走。

　　史達琳沒有立刻進入房間內，她必須先整理思維。

　　（她是野牛比爾的第一個目標，棄屍地點離家遙遠，又被沉入河底，他對她的顧忌較多──是唯一一個被壓沉入河底的人──只因為他想藏住她的屍體，他要後來的被害者先被發現，他要製造一個見機殺人的假象，他要人們的注意力從佛烈茉卡和比佛迪爾這個地區移開，一切只因為他就住在這裡附近，或者是住在哥倫布。

　　他從佛烈茉卡開始的原因，是因為貪圖佛烈茉卡的皮膚，人們的貪慾不會從想像之物開始，是從每日所見之物開始的，那麼，在日常生活中，他經常見到佛烈茉卡，日常的生活作息中。

　　佛烈茉卡每天都做些什麼？好了，可以開始了……）

　　史達琳推開門，這個房間可以告訴她，佛烈茉卡的生活型態。

　　天氣很冷，但是房開彌漫著霉味，在一扇牆上掛著日曆，自從去年四月以來，就沒有人再翻過那日曆，算來，佛烈茉卡已經死了十個月。

　　在牆角還有一堆貓食，已經變黑變硬了。

　　史達琳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個圈，她發現佛烈茉卡為這個房間的佈置頗費了一番心思，窗簾非常漂亮，是印花棉布，另一面牆上有小佈告欄和偶像明星海報，在桌上的櫃子上，史達琳看到一捲自粘性壁紙，原來佛烈茉卡自己貼牆壁，雖然壁紙貼得不怎麼樣，但史達琳認為佛烈茉卡貼得比她第一次好。

　　要是在平常家庭中，佛烈萊卡的房間應該充滿歡笑，但是在這個蔽晦的屋子裡，這個房間只聽到寒冷的風聲。

　　佛烈茉卡沒有在她的房間裡擺上自己的照片。

　　在小書架上，史達琳找到一本學校的年鑑，她曾經參加過合唱團、家政班、縫紉會、四健會，或許是鴿子引發她加入四健會的動機吧！

　　在畢業紀念冊上，有一些紀念留言：給一個很棒的夥伴，好傢伙，我的好朋友，記不記得蛋糕販賣會？

　　佛烈茉卡能不能把朋友帶上來這裡？她有夠親密的朋友，能夠見到家裡破洞的屋頂嗎？好天氣曬太陽，壞天氣看雨落？史達琳看到房門外就擱著一把傘。

　　佛烈茉卡站在班上第一排拍照，她長得又胖又壯，但是衣服比別人平整，雖然她有很好的皮膚，但是相貌平凡，加上不尋常的身材，使她完全稱不上迷人這兩個字。

　　金蓓莉．恩伯格也絕對稱不上漂亮，甚至，她在高中的表現十分魯鈍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，對某些人而言或許還有一些吸引力，高大、漂亮，當她十三歲時，就會因為別人說她胖而大打出手。

　　很顯然，野牛比爾的眼光和別的男人不同，他看女人，是以「皮膚」做為評分標準的。

　　史達琳的手開始在年鑑照片上撫摸，她摸過她的身體，她的臉，現在史達琳有了立體的感覺，她可以感覺佛烈茉卡高聳的乳房，硬挺的小腹，和裙子下的雙腿，這種感受提供他何種反應？

　　史達琳發現，她正注視著牆上的全身穿衣鏡，她不是佛烈茉卡，但是，為什麼她會注視著鏡子呢？

　　如果她是佛烈茉卡，如果，佛烈茉卡本人在照鏡子時，她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像什麼樣子？她最渴望的是什麼？她對自己的要求是什麼？她會對自己做什麼？

　　史達琳看到佛烈茉卡的減肥計畫，果汁減肥、米食減肥，以及在同一地點，不能吃和喝的嚴厲計畫。

　　減肥中心？野牛比爾是到減肥中心去找胖女孩嗎？很難求證，從檔案裡，史達琳知道有兩名受害者曾參加過減肥班，如果要查減肥中心的資料，可以到堪薩斯市政府，聯邦調查局的胖男孩檔案局，減肥班公會等查詢，史達琳不知道凱瑟琳是否也參加減肥班，但是佛烈茉卡似乎比較困難，錢是她最大的問題。

　　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參加過減肥班，但是她卻有不少相關書籍：「漂亮大女孩」，這是一本胖女孩的專屬雜誌，書上呼籲胖女孩到紐約來，到紐約之後，妳會發現，原來妳的身材是一項特獎身材，妳可以到義大利或德國旅遊，到了那裡，妳會發現妳並不孤獨！史達琳合上書，「特獎身材」這個字眼另她反感，佛烈茉卡的特獎身材，到頭來竟然只引得野牛比爾的殺戮。

　　佛烈茉卡平常有沒有打扮，史達琳看到一些化妝品，以及皮膚保養乳液，或許佛烈茉卡比別人更重視皮膚的保養工作。

　　她還有一些廉價首飾，放在一個白鷹雪茄的盒子裡，有一個鍍金的別針，看起來似乎更適合於她的後母配戴，還有一雙蕾絲手套，佛烈茉卡把指頭部分剪去，她想學瑪丹娜，這仍不適合她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她還有唱機，她有賴佛和潘．福魯特的歌曲，不過她的唱機和唱片的品質似乎都不好。

　　當史達琳拉開窗簾，以使光線照進佛烈茉卡衣櫥時，她嚇了一跳，佛烈茉卡有很好的衣服，衣服數量雖不多，但是剪裁和式樣都不錯，夠她上學上班穿著，以她的經濟能力而言，似乎沒有辦法供應這麼好的衣服，但是史達琳很快就找到原因，這些衣服是佛烈茉卡自己做的，縫邊平整而仔細，在衣櫥後面還保有這些衣服的原型，大部分的式樣都很簡單，但是有幾件的式樣是模仿「時尚」雜誌，做得還真不錯。

　　面試時，她或許會穿上最好的衣服，史達琳很快翻開檔案，在這裡，最後一個看見她的人，說她穿了一件綠色的套裝。綠色套裝？該死，綠色套裝究竟是什麼樣子？

　　佛烈茉卡的鞋子沒有幾雙，她有一雙阿奇力斯運動鞋，還有一雙高跟涼鞋，鞋帶上的釦洞，因為拉扯，而撐得很大。

　　或許佛烈茉卡喜歡運動──她有幾件大號的運動裝。

　　運動裝是裘諾製造的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的幾件大褲子，也是裘諾製造的。

　　史達琳向後退，靠著床腿，她席地而坐，注視著明亮的衣櫥。

　　裘諾是一個相當普遍的品牌，專門製造大尺碼衣服，分銷點在各處都有，不過，問題又來了，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會有一家店，專門賣大尺碼衣服。

　　野牛比爾是不是從這些大尺碼服裝店中，挑選他的對象呢？幾乎每一間大尺碼服裝店賣的都是雙性衣服，也就是兩性都有，野牛比爾是不是大剌剌進店，然後再挑選出他所中意的大號女孩？

　　每一個受害女孩必然都會在大尺碼服裝店購衣，凱瑟琳．馬丁穿十二號，她是最小號的受害者，佛烈茉卡最先受害，她是最胖的，野牛比爾本身如何？他穿什麼衣服？他是不是也想減肥？有沒有參加減肥班？

　　門突然被推開一呎，史達琳緊張回過頭，原來是一隻貓，這隻貓的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，一邊是金的，另一邊卻是藍色，貓進屋子裡，在床邊走來走去，然後用牠毛茸茸的身體碰史達琳，牠在找佛烈茉卡。

　　寂寞，寂寞的胖女孩，會找東西來寄託心靈。

　　警方曾經查過許多「寂寞芳心俱樂部」，野牛比爾是不是利用她們的寂寞而佔到便宜呢？除了貪婪外，寂寞會使人們更願受他人擺佈。

　　寂寞或許會使佛烈茉卡對野牛比爾失去戒心，但是凱瑟琳則不然，凱瑟琳不寂寞。

　　金蓓莉寂寞，不，不要從這裡開始，金蓓莉服從且柔順，當史達琳採她指紋時，她蜷曲著身體側臥在殯儀館大桌子上，停，停不住了！金蓓莉非常寂寞，她渴望取得歡心，她會為某人而弓曲身體嗎？當他的心跳映在她背上時，她會答應一切請求嗎？她是否聞到男人的酒氣飄在她雙肩之上？

　　注視著明亮的衣櫥，史達琳想起佛烈茉卡的雙肩上少了兩塊三角形皮膚。

　　而衣櫥內正好有一件衣服的肩上，有很漂亮的藍色綴補，正好是三角形，思緒在史達琳腦海中飄蕩，三角形的綴補，是補釘，可以把衣服放寬，也可以設計成花樣，再滾上鑲邊就成了，天，那個他媽的狗娘養的會縫衣服，他剝下來的三角形皮膚，其實是衣服的接檔，用來放寬線的，天，野牛比爾會縫衣服，他剝下人皮，是用來做──衣──服──穿！

　　史達琳閉上眼，頭垂了下來，問題解決令人愉快，但是此刻並不愉快，相當噁心。

　　她記得剛才在樓下看到電話，現在是打電話的時候了，不過，在她還沒有動身下樓之前，比摩先生竟然在樓下喊她去接聽電話。

　　５３

　　比摩太太把電話交給史達琳，然後去抱她的孩子，她沒有離開會客室的意思。

　　「我是克蕾瑞思．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這裡是傑瑞．伯洛茲，史達琳……」

　　「傑瑞，你聽好，我認為野牛比爾會縫紉，他剝下三角形──等一下──比摩太太，可不可以請妳把孩子抱開，我要講電話，謝謝妳……傑瑞，他會縫衣服，他拿了……」

　　「史達琳……」

　　「他從金蓓莉．恩伯格身上剝下來的三角形，是為了做衣服用的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？他有縫衣服的技藝，他不是山頂洞人，快查查裁縫師，服裝公會，窗簾或椅套公司，看看有沒有一個裁縫師，他的牙齒有凹痕的……」

　　「好，好，好，我已經在按電腦了。現在妳聽我說，傑克要我告訴妳，他得到一個相當不錯的名字和地點，人質營救小組已從安德魯飛來，正準備展開營救工作。」

　　「人質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卡倫密市，就在芝加哥邊緣，那傢伙的本名是詹姆．甘伯，化名是約翰．葛南特。高加索男性，三十四歲，一百九十磅，這些資料是傑克從約翰．霍布金那裡得來的，妳對於他並非是典型變性者的說法，打動了那裡的人，所以他們說出一切。野牛比爾在三年前曾到他們那裡要求做變性手術，他們照會警方到野牛比爾申請表上所填的地點，去查明他的背景，雖然沒有看到野牛比爾本人，但是卻找到一張有他指紋的收據，根據這張收據，我們查到更多資料──他的犯罪行為起於童年，十二歲時，親手殺死祖父母，然後被關進土耳沙精神療養院，關了六年，療養院關閉，他也被釋放，此後的十六年間，除了偶爾在費城海堡出現，我們完全找不到他的行蹤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剛才為什麼說芝加哥？」

　　「這個地點是海關提供的。多年前約翰．葛南特從蘇里南進口一隻箱子到芝加哥給一位皮貨先生，被海關發現裡面夾帶有活昆蟲的蛹，這種蛹可以化成蛾，很少人會去進口這種東西，所以我們判斷那位皮貨先生其實就是葛南特，也就是甘伯，野牛比爾本人。皮貨先生？咦，或許他真的會縫紉；我已經在按電腦查芝加哥和卡倫密的裁縫了，比較可惜的是，直到目前為止，還找不到詹姆．甘伯的地址。」

　　「有沒有照片？」

　　「有一張十二歲時的檔案照片，時間相差太久，生理特徵早已改變，這張照片應該沒有什麼用處，但是我們還是把它傳真到每一個地方。」

　　「我想和營救小組一起去。」

　　「來不及了，柯勞佛已經調派兩位芝加哥的女警和一位護士，去給凱瑟琳做各種必要的協助。」

　　「萬一他設障呢？我可以……」

　　「他不可能設障，只要給我們找到他，立刻就用炸彈炸掉他的入口處。告訴妳，他很會利用人質來威脅警方，十二歲時，他是如何殺死祖母的，料妳想也想不到，當警方到達時，他已殺死祖父，然後，他命令祖母走在他和警察之間，他們對峙了一會兒，由於他是孩子，警方從未考慮使用手槍，沒想到他竟然由背後幹掉他祖母的腎臟，腎臟沒了，神仙也救不了他祖母的命。想想看，當時只有十二歲，就幹得出如此殘忍的事，如果凱瑟琳沒死，被他用來對付警方，恐怕會比早已死了還痛苦恐怖。所以，一旦讓我們找到他，沒第二句話──轟──一聲，便炸掉他的大門。」

　　史達琳開始覺得比摩的會客室太熱，嬰兒的乳酸，也令她不舒服。

　　伯洛茲繼續說︰「我們還在查昆蟲雜誌和刀刃製造者的名字，除非已將野牛比爾逮捕到案，否則不會放棄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，妳在比摩家調查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希望妳能找出個什麼東西來，司法部門希望我們破案破得漂亮，所以，最好有凱瑟琳作證，但是我們擔心凱瑟琳已被他殺掉而且屍體也拋棄了，所以，還是要找出直接證物，牙齒、或手指等……要是能夠早一天得到這情報就好了，凱瑟琳或許──咳，他們要妳在昆迪可怎麼？」

　　「重修。」

　　「哼，如果我們能在芝加哥抓到他，妳的功勞就不小，到時候柯勞佛會親自跑一趟昆迪可，盡量爭取妳的權益，等一下……」

　　史達琳聽見伯洛茲放下電話走開的聲音，不過他很快就回來。

　　「沒什麼──他們會在四十到五十五分鐘後到達卡倫密，看風向而定，卡倫密方面提供我們四個可能的地址。史達琳，妳在比摩家盡量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，可以把他們的搜查範圍縮小，還有，如果妳查到任何有關芝加哥或卡倫密的線索，也請妳立刻通知我。」

　　「好。有一件事，佛烈茉卡和凱瑟琳都穿裘諾牌的衣服，這種衣服是胖子店的專櫃，說不定野牛比爾是在胖子店找到他下手的目標。你可不可以查查看曼非斯，阿克薩或其他有售裘諾牌衣物的胖子店。」

　　「好，保持微笑。」

　　史達琳掛掉電話走出比摩的家，外面空氣雖然寒冷，但是卻十分乾爽，史達琳覺得舒服多了，不過，寒冷的空氣，一會兒就令她感覺雙頰刺痛。案子似乎快結了，所有的警察似乎全奔往芝加哥卡倫密去營救凱瑟琳．馬丁，或者，還有下一個不幸的女孩，已落入囚籠，等待被割被宰。

　　萬一，警方慢了一步，凱瑟琳或下一個女孩已淪為刀下亡魂時，上帝保佑，讓他們抓到那位詹姆．甘伯或什麼皮貨先生。

　　案子一結束，史達琳就必須回到學校面對重修的噩運，她是個學業失敗者，自以為今天來此，可以找到野牛比爾的落腳處，但是……

　　只有柯勞佛還信任她，柯勞佛從沒有潑過她冷水，無論情況如何的絕望與不可能，只要她有新主意，他總是全力支持，他給她三百塊現鈔，又給她一張私人支票，他支持她的調查。

　　然而，史達琳的精神又振奮起來，野牛比爾還沒有落網，她的責任還未了，她的調查還沒有結束，柯勞佛並沒有宣告這個案子不需要她了。

　　史達琳的思想回到她來佛烈茉卡家的原始構想上，野牛比爾為什麼看中她，用什麼方法帶走她的？

　　佛烈茉卡在比佛迪爾這個小地方度過了年輕的歲月，她有沒有想到以後的出路？野牛比爾是不是利用了她的寂寞？他們在一起的情況如何？野牛比爾欺騙可以幫助她，其實一心妄想的只是她的皮膚。

　　史達琳站在河邊。

　　河邊風景極好，午後的陽光，在安靜的河面上投下金色的光芒，風輕輕吹著，浴在金光下的白色蘆葦也輕輕地搖擺著。這時候，佛烈茉卡的父親出來了，提著一桶血水，褲子上也有些血，另一隻手中的塑膠袋子，可看見一塊粉紅色和灰色的東西。

　　「這是乳鴿，」他看見史達琳仍站在河邊，眼睜睜地盯著他，便自我解釋：「有沒有吃過乳鴿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只吃過大鴿子的肉。」

　　「哈哈，只要妳咬了一口，就永遠不會後悔啦。」

　　「比摩先生，佛烈茉卡有沒有芝加哥或卡倫密市的朋友？」

　　他聳肩搖頭。

　　「就你所知道的，她有沒有到過芝加哥？」

　　「就我所知？這是什麼意思？妳想，我的女孩到芝加哥我會不知道嗎？至於她有沒有去卡倫密，那我確實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她認識男裁縫，或窗簾椅套的縫製工人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有什麼男人！她會縫衣服，像她媽一樣的好手藝，她做衣服給服裝店和女顧客，但是我不知道她到底做給哪一個人？」

　　「那麼，誰是她最好的朋友？她和誰出去？」

　　「她不會沒事亂跑，她有工作，上帝沒讓她長得漂亮，但也沒讓她閒著沒事做，她很忙。」

　　「你認為誰是她最好的朋友？」

　　「史坦西．休芭，她們從小就是好朋友，佛烈茉卡的媽媽說她們形影不離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我到哪裡可以找到她？」

　　「她在保險公司，大概還在法蘭克保險公司，沒換吧！」

　　史達琳雙手插在口袋，低著頭走向她的車子，而佛烈茉卡的小貓，則在屋子的玻璃窗後，睜眼看史達琳離去。

　　５４

　　聯邦調查局的權威性，似乎愈往西愈高，當史達琳對法蘭克保險公司經理亮出證件時，那位經理竟對史達琳刮目相看。他把自己的辦公室讓給史達琳和史坦西，並且識趣地離開，讓她們能夠安靜的談話。

　　史坦西有一張圓滾滾的臉，頭髮燙成蜂窩頭，並用膠水全部梳往腦後，使她的圓臉更加突出，她的高跟鞋很高，走路蹬蹬蹬的，只要史達琳一不看她時，她立刻上上下下打量史達琳。

　　「史坦西──我可以這樣叫妳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妳能不能告訴我，為什麼佛烈茉卡．比摩遭遇不幸？那個男人究竟看上她哪一點？」

　　「別嚇我了，把一個人綁走，剝掉她的皮膚，這會看上她哪一點，妳有沒有見到她？他們說她像一塊破布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佛烈茉卡有沒有對妳提起過芝加哥或卡倫密的什麼人嗎？」

　　卡倫密？史坦西頭上的時鐘令史達琳心慌，如果人質營救小組能在四十分鐘內到達的話，時間只剩十分鐘，他們還沒有確定的地址，如何展開營救工作呢？

　　「芝加哥？沒有，」史坦西說：「喔，有一次，我們在感恩節到芝加哥遊行。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八年級的時候，這有多久？哦，九年了，我們一到那兒遊行過後，立刻回巴士，沒什麼停留。」

　　「佛烈茉卡失蹤前妳有沒有預兆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妳是在何種情況下知道的？當時的想法如何？」

　　「佛烈茉卡失蹤的那晚，史基和我去看秀，看完秀我們到透得先生那裡喝酒，潘進來，告訴我們佛烈茉卡失蹤了，然後他向每一個問起的人吹噓這個消息，他是一個愛現的人，經常誇大新聞。我以為她只是和她爸爸嘔氣，妳看過她家吧？她為她的房子感到羞恥。」

　　「妳有沒有想過，她是和別人逃跑了？即使錯也沒關係，妳有沒有想過任何有可能的人？」

　　「史基說她是找到肥胖仰慕者了。但是這是不可能的，她沒有這樣的對象，她曾經有過一個男朋友，早已吹了。我說他是男朋友其實是誇大，因為他只是混在女孩堆裡和她聊天，嬉笑，作功課而已，他有些娘娘腔，脾氣也古怪，後來，他和姊姊一起死在一場車禍中，佛烈茉卡再也沒有異性朋友了。」

　　「她沒有回家，妳的感受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怕死了，史基說她是被月鬼抓去的，一想到月鬼就令我害怕，從此以後，我再也不敢晚上一個人出去，我告訴史基，只要太陽一下山，他就必須陪我。」

　　「妳有沒有聽她提起過詹姆．甘伯或約翰．葛南特這個名字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沒有。」

　　「她有沒有妳不認識的朋友？當妳不和她在一起時，妳想她會和誰在一起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她沒有男人，相信我，她絕對沒有！」

　　「但是若她有，不告訴妳們呢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她的男朋友可能古怪或娘娘腔，怕妳們嘲笑。」

　　「被我們嘲笑？為什麼？只因為我告訴妳她高中的那個男朋友？」史坦西否認。「不，不可能，我們不會傷害她，在他死了以後──她甚至連一個像他的男人都找不到。」

　　「妳和佛烈茉卡一起工作嗎？」

　　「我，潘、阿斯古和她，在高中時曾在夏季拍賣中心一起工作過，後來我們到理查服裝公司應徵，只有我和潘錄取，伯汀太太要佛烈茉卡減肥後才來應徵，但是佛烈茉卡很想要那個工作，所以伯汀太太就說：如果佛烈茉卡肯在家做衣服的話，那她願意對李普曼太太說說看。」

　　「佛烈茉卡答應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這很傷她的自尊，不過她還是答應了。李普曼太太很會做衣服，所有的衣服都是她做的，但是她的孩子不會做，她死了以後，衣服就交給佛烈茉卡做。」

　　「她會不會到店裡來，替顧客量身材，或和批發商見面？」

　　「偶爾吧！不多，我不是每天到店裡工作的。」

　　「伯汀太太每天上班，她應該知道吧？」

　　「大概知道。」

　　「弗烈茉卡有沒有提過一間在芝加哥或卡倫密市的皮貨先生公司？或許這間公司販賣皮貨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李普曼太太或許會知道。」

　　「妳有沒有見過皮貨先生這種品牌？理查服裝公司曾提過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妳知不知道李普曼太太住在哪裡？我想和她談一談。」

　　「她死了，佛烈茉卡說，李普曼太太退休後到佛羅里達，結果卻死在那裡。我對李普曼太太的事情知道不多，偶爾會去她家，是因為佛烈茉卡有一大堆東西要拿，史基會開車去載她。我把地址抄給妳。」

　　史達琳要的地址是卡倫密市的地址，卻引來這一大篇冗長的談話，四十分鐘已經過了，人質營救小姐或許早已各就各位了，所以史達琳索性不去看時鐘，她繼續問下去。

　　「史坦西，佛烈茉卡在哪裡買衣服？她有幾件裘諾牌的毛衣，妳知道她是在哪裡買的嗎？」

　　「買衣服？她自己會做各種衣服，如果是毛衣，可能是在理查買的，由於她為理查縫衣服，所以她買東西可以打折。」

　　「她有沒有上過大尺碼服裝店？」

　　「哦，我們到各種服裝店去逛街，也常到加大尺碼服裝店，佛烈茉卡要找靈感來為自己設計衣服。」

　　「妳們在加大尺碼服裝店逛街時，有沒有發現別人跟在妳們後面，盯著佛烈茉卡看？」

　　史坦西的眼睛瞪著天花板，一會兒後搖頭。

　　「可不可以請妳寫下妳和佛烈茉卡逛過的那些大號服裝店，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這裡的？還是這裡和哥倫布的？」

　　「這裡和哥倫布，還有理查的地址，我想和伯汀太太談一談。」

　　「好。在聯邦調查局工作很棒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妳常常旅行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必須每天注意儀容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哦，這個，妳必須看起來很職業化。」

　　「你是怎麼進入聯邦調查局的？」

　　「必須先上聯邦調查局的學校才行。」

　　「學費很貴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有時候可以申請獎學金和補助金之類的。談談妳的工作？」

　　「哦，有時候我在想，佛烈茉卡很高興我找到這個工作，她自己從沒有在辦公室工作過，她以為辦公室是另一個世界，這裡呀──到處都是檔案，播音器整天講個不停，」眼淚好像就要自史坦西．休芭的大眼睛裡流出來，她睜大眼，把頭向後仰，以免眼淚流下來失態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要回我的位置了，該我播音了，我要去拿電話號碼簿和其他東西。」她站起來走出去，頭仍是仰著的。

　　當史坦西走出這間小辦公室時，史達琳看到桌子上有一支電話，她必須打電話回華盛頓，看看現在情況發展到如何了。

　　５５

　　就在這個時候，一輛二十四人座的商業用噴射客機，通過密西根湖南方，正準備降落在伊利諾州的卡倫密市。

　　其中有十二個人是人質營救小組成員，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腹部的壓力，當然，飛機上下起落也對此造成些微的影響。

　　指揮官喬伊．南達耳站在機艙走道正前方，他拿下耳機，喵一下手中的筆記後，才開口說話。他自信曾受過全世界最好的特種作戰訓練，事實也正是如此，雖然他們的實際作戰經驗不多，但是根據各種測試顯示，他們確實是最好中的最好。

　　南達耳在走道上平衡身體，飛機正要降落，有些顛。

　　「各位，下了飛機後，我們要做一些掩護，我們的交通工具是一輛鮮花卡車，和一輛水管修理車，所以維諾和艾迪換上你們的便服，還有要記住一點，當我們投擲手榴彈時，切記你們的臉上沒有保護設備。」

　　維諾低聲對艾迪說：「記得要遮住臉。」

　　維諾和艾迪要先去敲門，所以他們只能在便服裡面穿防彈衣，其他人則穿硬殼防彈衣，可以抵擋火力強大的來福槍。

　　「巴比，記得在每輛車留一具通話器給駕駛，省得我們他媽的報告個不停。」

　　他們的設備至臻完善，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，都能無堅不攻，無攻不克。對付高牆，他們有基本的爬繩設備，可以竊聽，他們有狼耳和千里眼助陣，在視覺方面，他們有夜視鏡，夜間武器另有許多組鏡頭可以加裝。

　　這將會是一次精鍊的進攻，由武器就可證明。

　　當飛機副翼放下時，整個小組在各自的位置上顛了一下。

　　南達耳又接到通知了，他遮住耳機上的麥克風，向夥伴們宣佈：「兄弟，他們已挑選出兩個好地址，一個給芝加哥的特種作戰部隊，我們的這個是最好的。」

　　降落地點在接近卡倫密的蘭辛市，位於芝加哥東南方，飛機一降落沒多久，駕駛員立刻放下剎車，因此飛機停靠地點，離平常飛機停靠口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。

　　他們的接應車子很快就來，這是一輛花車，門栓重十二磅，上面包著彩色錫箔紙，活像一個花盆，而把手上則有綠葉覆蓋。

　　「你們來送花了，」南達耳說：「歡迎各位光臨芝加哥市。」

　　５６

　　一整個下午，甘伯先生就這樣度過了。

　　他的眼睛飽脹著隨時都有可能崩落的淚水，一遍遍地看著錄影帶，在小螢幕上，媽媽爬出水邊，然後再跳入游泳池，淚水模糊了甘伯先生的視線，他也在一片汪汪水池之中。

　　在他的肚子上有一瓶熱水咕咕響著，要是以前，應該是小狗溫暖的身體依偎在他肚子上，沽沽響聲不應該出自熱水瓶，應該出自小狗的腹部。

　　他再也不能忍受了──他不能忍受寶貝被囚在地下室中，他不能忍受寶貝受她威脅。寶貝正在痛苦煎熬中，他知道寶貝的痛苦，他沒有把握在致命時刻，不傷害到寶貝，但是他必須試試看，時間就是現在。

　　他脫下衣服，換上袍子──在剝完皮膚後，他渾身沾滿血液，就像初生嬰兒一樣。

　　甘伯先生從急救箱裡取下一些物品，這些東西是每一次寶貝被貓抓傷後，他所做的急救，一些小塊的繃帶，一條藥膏，一條繃帶和夾板，用來固定牠可憐的小斷腿。

　　為了寶貝，他放棄頭髮，他決定射擊凱瑟琳的頭部，務必使她一槍斃命，只要寶貝安全，他可以犧牲一次頭髮。

　　從廚房，他聽見地下室悄然無聲，於是他脫下拖鞋，沿著牆邊走下樓梯，以避免樓梯板吱咯響。

　　他沒有開燈，走下樓梯後他向右轉進入工作室，然後在熟悉的黑暗中摸索，感覺地板的起伏變化。

　　他的袖子碰到籠子，蛾在裡面撲翅，櫃子在這裡，他找到紅外線，又將護目鏡戴上，現在，整個世界變成綠色，他又能夠看見了，他站了一會兒，聽到水槽咕咕的水聲，聽到熱水管滋滋的蒸汽聲，這些聲音使他舒放，他是黑暗的主宰，邪惡的皇后。

　　在綠色的視野中，他看到飛蛾從眼前掠過，微弱的氣息撲在臉上，蛾的大翅膀在黑暗中輕輕揮拍著。

　　然後，他檢查手槍，子彈已經上膛，它們可以一槍斃命，甘伯先生衡量過，他由高處往下開槍，子彈會由腦殼直穿入下頷地方才停止。

　　安靜，安靜，他塗著蔻丹的腳趾輕輕抓著地面，沙地的地牢也安靜無聲，他必須安靜，但是動作不能太慢，他無法忍受心愛的小狗身陷囹圄。

　　地牢也在一片螢螢綠光中，他看到石灰石和石頭牆壁，也看到地牢的木蓋，提著光他彎下來，都在裡面，她躺在牆邊像一條大肥蝦，或許睡著了，而寶貝也躺著，就躺在她身邊，看起來似乎也在睡，但願寶貝還沒有死去。

　　她的頭完全暴露出來，沒有被手遮住，如果射脖子，一樣可以要她的命，而且又有頭髮，但是，不行，太危險了。

　　他靠在洞口，護目鏡對著地牢，這是一把很好的手槍，現在他將手槍對準她的頭，汗水自他前額滴下來。

　　下面突然有了動靜，寶貝醒了，牠在低吟，在黑暗中伸長身體，凱瑟琳．馬丁也醒了，她將寶貝摟進懷中，然後拉上被褥，現在他看不見寶貝在那裡。

　　不過剛才他看見寶貝跳動，寶貝的腿沒有摔斷，而且，他還知道一件事，凱瑟琳．貝克．馬丁不會傷害這隻狗。哦！甜心，他鬆了一口氣，現在，他不必再那麼小心翼翼地為寶貝的安全而擔心了，他可以射她那雙她媽的腿，當她弓起身子時，他再開一槍轟掉她那顆他媽的腦袋。

　　現在他打開燈，他媽的地下室大放光明，又打開儲藏室的聚光燈，他的頭腦很清楚，當他經過工作室時，還打開水槽裡的水龍頭，這樣，血塊就不會塞在管子裡了。

　　當他提著聚光燈經過樓梯時，門鈴響了。

　　門鈴聲使他不得不停下來思考，這是怎麼一回事？在最近幾年來，他從未聽過門鈴聲，因此不知道它還好好的，門鈴的響笛設在樓梯間，因此，無論是在樓上或樓下都可以聽見鈴聲，響笛上有一塊布滿灰塵的鐵片，現在灰塵因為震動，而紛紛飄落，有人在外面按門鈴。

　　他們會走。

　　他拿著聚光燈。

　　他沒有走。

　　現在地牢裡傳來聲音，他無心聆聽地牢的廢話，門外的人仍舊按著門鈴。

　　最好上樓去看看，手槍的管子太長，會從袍子口袋露出來，所以他把手槍放在工作室的檯子上。

　　上到一半時，鈴聲停止了，他也停止，或許他們走了，當他穿過廚房時，一個重重的敲門聲，敲在廚房後門上，把他嚇得跳了起來，幸好廚房櫃子裡還有一把子彈已經上膛的槍。

　　又在敲門，他打開一小縫的門，門上還留有掛鏈，以防對方衝進來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在前門按門鈴，沒人來開，我才走後門，」克蕾瑞思．史達琳說：「我在尋找李普曼太太的家人，你能不能幫忙我？」

　　「他們不住在這裡。」甘伯先生回答，關上門。

　　但是那個年輕女人又在敲門了，甘伯先生往地下室方向看，地下室通道迂迴，沒有人能在上面聽到牢房傳來的聲音。

　　敲門聲更大，他打開門，拿掉門上的掛鏈。

　　這個年輕女人立刻遞出一張卡片，證明她是聯邦調查局派來的。「對不起，我必須和你談談，我在找李普曼太太，我知道她住在這裡，請你務必合作。」

　　「李普曼太太已經死了幾年，我不認識她的任何親戚。」

　　「那麼你是否知道她的律師、會計師，有沒有人持有她的商業紀錄，你認識李普曼太太吧？」

　　「知道而已，有何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我在調查佛烈茉卡．比摩的案子，請問你尊姓大名？」

　　「傑克．戈登。」

　　「當佛烈茉卡．比摩為李普曼太太工作時，你是否認識她？」

　　「不認識，她是不是長得很胖？或許我曾見過她，現在不敢肯定了。對不起，我正在睡覺……剛才失禮了。李普曼太太有一位律師，我好像有律師的名片，妳等一下，我找找看。哦，請妳進來，我的貓野得很，一跑出去就找不回來。」

　　甘伯先生走到廚房角落的一個櫃子邊，這個櫃子有一個圓蓋，他抓開蓋子，史達琳進入屋內，從皮包裡拿出筆記本。

　　「真可怕，」甘伯先生在櫃子內翻找：「一想到這個可怕的案子，就令我發抖，妳想他們是不是快破案了呢？」

　　「還沒有，還在調查中。戈登先生，李普曼太太死後，是不是將這幢房子交給你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甘伯先生彎下腰來，他背對著史達琳拉開一個抽屜，將手伸進去。

　　「這裡有沒有紀錄？商業上的紀錄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什麼東西也沒有。這裡的警方沒有查這些事情，難道他們查到指紋還是什麼嗎？」

　　這時候，一隻死人頭的蛾飛過來停在甘伯先生的背上，牠正在鼓動翅膀。

　　史達琳立刻將筆記本放回皮包內。

　　（甘伯先生，感謝上帝，我的眼界開了，原來你就是殺人魔！不要在這個地方談話，先去打電話，不，他知道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人，只要讓他一離開視線，他會去殺了她，抓她來當人質。他們正在找他，準備攻擊他。電話在哪裡？不在這裡，向他借電話，聯絡好了，立刻摔倒他，命令他臉朝下趴好，警察很快就來。就這麼辦，他轉過身了。）

　　「這是電話號碼，」他說，遞出來一張卡片。

　　接嗎？不。

　　「很好，謝謝你，戈登先生，你有沒有電話借我用？」

　　他把卡片放在桌上，背後的那隻蛾飛了起來，牠從後面飛向前，繞過他頭部，停在水槽上的櫃子上。

　　他抬頭看蛾，他知道她沒有看蛾，因為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。

　　然後，他們四目交接，彼此都知道對方了。

　　甘伯先生的頭偏向一方，微笑說：「我櫃子裡有一支無線電話，我拿給妳。」

　　（不，現在就逮捕他！〉她很快掏出手槍，這些動作她做了四千次，現在她雙手握槍，對準他胸膛。「雙手交握。」

　　他閉住嘴巴。

　　「現在，慢慢的，抬起手。」

　　（把他帶出去外面，中間隔著桌子，以防他撲倒我，讓他走前面，叫他趴在馬路正中央，然後再找人求援。）

　　「甘伯先生，你被逮捕了，我要你慢慢走出去。」

　　他沒有出門，只是走出廚房，好吧，如果他敢摸口袋，伸手向後，或讓她看到武器的話，她會立刻開槍，他已走出房間。

　　然後，史達琳聽到他快步跑下地下室的聲音，她迅速繞過廚房中央的桌子，也朝樓梯間跑去，他不見了，樓梯間點著燈，但是空無一人。陷阱，一下去就上當。

　　樓下傳來微弱的尖叫聲。

　　她不喜歡這樓梯，不喜歡，但是凱瑟琳的叫聲又傳來了，她在下面，他會殺了她。

　　她迅速跑下樓，手槍在前面開道，樓梯下有兩扇門，分別通往左右兩邊的許多房間，她用手槍掩護打開兩扇門，由於地下室燈火通明，她是暴露的目標，所以她的前身後背都是被攻擊的目標，在向前進時，她不得不隨時回過頭，以防止背後遭殃。凱瑟琳在拼命尖叫，她以最快的速度尋著聲音的方向前進，很快就找到那間沙地的井形囚牢，她斷定凱瑟琳有可能就被囚禁在下面，所以，她雙手握槍，對扳機微施壓力。

　　一個奇怪的聲音傳上來，嗚嗚咽咽的吟聲，然後是汪汪叫，原來裡面有一隻狗，史達琳走到井邊，眼睛仍注視著門，怕甘伯突然衝進來，然後她瞥一下井底，看見凱瑟琳果然在下面。

　　「我是聯邦調局幹員，妳安全了。」

　　「安全個屁，他有槍，救我上去，救我上去！」

　　「凱瑟琳，妳安全了，閉嘴，妳知道他在哪裡嗎？」

　　「救我上去，我管他媽的在那裡，救我上去！」

　　「我會救妳上來，安靜點，幫幫忙，妳安靜我才能聽，叫那隻狗也閉上嘴。」

　　史達琳繞著井後將門關上，她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，沉重的鼻息聲吹起石頭上的灰塵，在不知道甘伯在什麼地方之前，她絕不能夠離開凱瑟琳，她走到門框後，由開啟的門縫，可以看到樓梯角和一部分的工作室。

　　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，一條是將凱瑟琳救出來帶著走，另一條是去找甘伯。

　　她回頭看，注視這間牢房。

　　「凱瑟琳，凱瑟琳，有沒有梯子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我醒來時就在下面了，他用繩子吊桶子下來。」

　　在牆上一根衍樑上有一個絞盤，不過絞盤的鼓輪裡並沒有繩索。

　　「凱瑟琳，我必須找東西才能救妳出來，妳能走路嗎？」

　　「可以，不要丟下我。」

　　「我必須離開這個房間一分鐘。」

　　「妳這個母狗養的，不要丟下我，我媽會撕爛妳的腦袋！」

　　「閉嘴！妳給我安靜點，否則我聽不到聲音。為了救妳自己，妳必須安靜，知不知道？」然後，史達琳以更大的聲音喊：「其他的警察馬上就會到。現在閉上嘴巴，我們絕對不會丟下妳不管。」

　　他一定有一條繩子，在哪裡？找找看。

　　史達琳用最快的速度衝過樓梯口，進入另一個方向的工作室，門是最危險的地方，她很快閃過門，靠在牆上，確定門後無人。才敢放眼整間工作室，在玻璃水箱裡，有一個熟悉的形體泅游著，由於機警，她沒有被嚇著。她快步穿過工作室，水槽、水箱、關著飛蛾的籠子，這些都不是她所要的，她走出走道，外面依舊燈火通明，走道外有一台冰箱，她閃過冰箱，來到裁縫室，裁縫室仍舊亮著燈，裡面漆得白白亮亮。確定走道和門後無人，令她精神緊繃，每一個人體模特兒，都只是模特兒，鏡子裡反映出來會動的人，是妳自己的身體。

　　大衣櫥是開啟的，但裡面空無一物。從裁縫室往外看，再過去的房間就沒有燈，漆黑一片，她看不到繩子，樓梯，或任何可以救凱瑟琳上來的工具。她用一把椅子抵住通往黑暗房間的門，再推一部縫紉機壓住椅子，算是斷絕黑暗地區通往光亮地區的通道，只要能夠確定甘伯不在地下室裡，她就可以冒險上樓去打電話。

　　於是，她回到走道，有一扇門剛才沒有開，她站在門框後，用力將門摔向牆，裡面空無一人。這是一間舊浴室，什麼東西都有，繩子、鉤子、吊索一應俱全。把凱瑟琳救起來一起去打電話？還是留凱瑟琳在那個井牢裡？如果不幸與甘伯發生槍戰，凱瑟琳在那裡面，絕不會被流彈射中。但是，萬一她死了，凱瑟琳留在井牢裡，也必死無疑。把凱瑟琳救起來，一起去找電話。

　　史達琳不希望留在地下室太久，他隨時有可能會從一扇門後出來。在進入提繩子時，史達琳機警地注視走道兩側，然後，她進入浴室，這間浴室內有一個很大的浴缸，裡面裝著滿滿的紫紅色硬石膏，一隻手插在石膏上面。這是一隻死人的手，皮膚已經變黑而且也枯萎了，然而指甲上卻塗著粉紅色指甲油，手腕上掛著一隻精緻的手錶，史達琳在她最後一瞥時，看到一隻小昆蟲在那隻手的中指上匐匍爬行。

　　然後燈光滅了，光亮的地下室突然陷入全然的黑暗中。史達琳心跳更快，幾乎就要破胸而出，太黑，沒有安全感，她必須碰到堅實的物體才行，於是，她摸到浴缸邊緣，出去，離開浴室，她的背後無人，快離開地下室上到大廳去，為什麼所有的光在剎那間消失？是不是總開關被關掉？總開關在哪裡？大概在樓梯附近，有許多房子的地下室總開關，設在樓梯口附近，如果是的話，那麼他現在正在樓梯口，介於我和凱瑟琳之間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又在哭叫了。

　　在這裡等嗎？要等多久？或許他已經走了，她也不敢肯定背後有沒有人，是的，但是只要過了今晚，我就會被列名失蹤人口之一。循著凱瑟琳的哭聲，我可以找到樓梯。

　　於是，她開始行走，拿著槍的手擱在腰間，另一隻手伸出來，以做為前導，她走得很安靜，肩膀沒有撞到牆壁，現在，她已走出工作室，由於在開放的空間中，她又恢復兩手握槍的姿勢，槍就在她眼下，停，聽，頭，手，身體同時轉過來，停，聽。

　　在全然的黑暗中，只有水管希希的水流聲。

　　在她的鼻頭下．她似乎聞到羊的味道。

　　凱瑟琳在哭叫。

　　甘伯先生沒有躲在任何地方，他就站在牆邊，手上提著紅外線燈光，眼上戴著可以看見紅外線的護目鏡，他不怕史達琳會不小心撞到他，因為在他們兩個之間，有一張桌子擋著。現在，他拿著紅外線來照射史達琳，她長得太瘦，她的皮不值得他剝採。但是，他告訴自己，她有很不錯的頭髮，殺了她至少可以製造一頂假髮，在廚房時，他就驚訝於她光彩亮麗的頭髮，剝下她頭髮不須多少時間，然後，他要戴上她的頭髮，到地牢井口，去展示這件令人驚喜的事情。

　　看她在黑暗中潛行是一件有趣的事情，現在她的屁股靠在水槽邊，朝尖叫的地方慢慢前進。殺她是一件意外驚喜的禮物──他從來沒有殺過帶武器的人，他真想好好地徹底地享受這份喜悅，只可惜她的時間不多了。

　　距離八呎，對她臉上開一槍，應該是絕妙之舉，就是現在！

　　他舉起手槍，輕輕扣扳機，砰，砰，綠色的血花在他眼前綻開，手槍自他手中脫落，敲擊在地板上，然後，他頭一仰，看到綠色的天花板，史達琳已躺在地上了。她什麼都看不見，但是耳朵卻異常靈敏，若有似無間，她似乎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，所以她反射動作地回過頭，朝聲音來源開了兩槍，再開。她總共開了四槍，而他開一槍。然後她摸到彈藥筒，要不要裝進腰帶？她安靜地躺著，不能讓他聽見她的聲音。

　　她只是朝聲音地方開槍，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，現在一切太安靜了，她反而希望他朝錯誤方向再開一槍，這樣她就知道往什麼地方開槍了，雖然耳朵仍被剛才的槍聲震得隆隆作響，但她的正常聽力恢復了，她仍可勝見任何細微的聲音。

　　那是什麼聲音？呼呼地響，水壺聲？不，不是，是什麼？像鼻息聲，是我的嗎？不，她的鼻息吹在地上，小心一點，不要弄起灰塵，不要打噴嚏，這是鼻息聲，胸口受傷的呼吸聲，我打中他胸部。學校曾經教導過，胸部受槍傷後，應該如何自救，趕快用什麼東西覆蓋在胸腔上，一件雨衣，一個塑膠袋，不透氣的東西緊緊蓋在胸腔上，以使肺回到脹大狀況。但是現在受傷的是他，那麼，我應該做些什麼？等待，對的，等他流乾血，等他身體僵硬，等待。

　　史達琳感覺臉頰刺痛，她沒有碰，萬一她臉頰流血了，她不要她的手沾到血，以免黏滑。

　　井牢的哭叫聲又來了，凱瑟琳在哭叫請求，史達琳一無所動，她不會回答，她必須等待，她不能回答或移動身體。

　　甘伯先生的紅外線照在天花板上，他想要移動紅外線手電筒，但他辦不到，他也沒有辦法移動他自己的頭，一隻馬來西亞露那蛾飛過天花板，牠在天花板紅外線地區盤旋，翅膀上的圖形。把天花板妝點得異常美麗──這是甘伯先生最後唯一能見的。

　　黑暗中，除了呼呼的鼻息聲外，史達琳聽見甘伯鬼一般的聲音咳著：「美麗的……感覺是……什麼呢？」

　　然後她又聽到一陣嘎嘎雜音，混亂不均勻的聲音，接著，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，包括原先呼呼的鼻息聲。

　　史達琳認得那嘎嘎的鼻息聲，她曾經聽過一次，在她父親垂死的病床上。

　　現在她摸到桌腿了，她站起來，朝凱瑟琳哭叫的聲音摸索前進，然後她找到樓梯間，在黑暗中爬上樓。

　　在廚房抽屜裡，她找到一截蠟燭。然後，利用這支蠟燭，在樓梯間找到地下室電源的總開關，而把地下室的電燈打開。地下室一定有另一條通道可以上去，剛才他把她引入地下室後，一定急著從另一條通道上去，繞到她背後把電燈關上的。

　　他企圖利用黑暗殺死她，卻被她殺死。

　　他死了，史達琳回到工作室，看見他赤裸的腿從桌子下伸出來。然後，她靠近，用腳踢開仍握在他手中的槍，他死不瞑目，雙眼圓睜，子彈打在他右邊胸膛上，鮮血幾乎浸滿他全身。史達琳很好奇他何以會戴上奇怪的眼鏡，但她不願追究了，她不願再看甘伯任何一眼。

　　她走到水槽邊，把自己的左輪放在檯子上，扭開水龍頭洗淨手，又用水潑臉。奇怪她的臉頰並沒有流血，頭上有幾隻蛾，圍繞著燈光盤旋。她拾起甘伯的槍。

　　「凱瑟琳，」她再度進入凱瑟琳被關的囚房：「他死了，再也不能傷害妳，我上樓打電……」

　　「不要，救我出去，救我出去！」

　　「看這個，這是他的槍，妳記不記得？我去打電話給警察局和消防隊，我怕我自己將妳吊上來，反而不小心會使你摔下去。我一打完電話馬上會回來陪妳，好嗎？好嗎？叫那隻狗閉嘴，好嗎？好嗎？」

　　在消防隊抵達後，地方電視記者立刻蜂擁而來。記者的腳步永遠令人震驚，他們到達時，比佛迪爾的警察還未大駕光臨。消防隊長對於記者的鎂光燈十分反感，他把所有記者趕到地下室門外。對於甘伯先生的掛勾繩索，也完全不信任。他寧可用自己的方法將凱瑟琳救出來，他先派一名隊員下去，確定繩子上的吊椅安全無虞後，才讓凱瑟琳坐。凱瑟琳抱著小狗一起上來，連在救護車內，也一直抱著牠。

　　但是醫院是不准狗兒入內的。所以，一位消防隊員就將這隻狗帶回家，沒有讓牠流落到流浪狗之家。

　　５７

　　在華盛頓國際機場內，大約有五十五個人，正在等待接機，他們等待的是一架由俄亥俄哥倫布飛來的紅眼飛機，這些人等待的大部分是親戚，由於時間已晚，每一個人看起來睡眼惺忪，衣衫凌亂。

　　亞黛莉亞．麥普也在人群之中，當史達琳一步出飛機，她立刻就認出她，史達琳有黑眼圈，臉頰上黏著一些黑色的槍粉。

　　她們擁抱。

　　「嗨，」麥普問：「妳有沒有行李？」

　　史達琳搖頭。

　　「傑夫在外面等我們，回家吧！」

　　其實傑克．柯勞佛也來接機，他站在車外等，一整晚周旋於貝拉的親戚之間，使他疲累不堪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見到史達琳，竟使情感溢上柯勞佛喉頭，「妳知道妳幹得好，一支全壘打，孩子。」他碰她的臉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槍粉灼傷，醫生說，不用挖，過幾天後，它們會自動脫落。」

　　柯勞佛緊緊擁住她，然而這個擁抱非常的短，只一會兒，他便放開她，在她前額上輕輕一吻。「妳知道妳幹得好，」他重複：「回家，好好睡，好好睡，明天我們再談。」

　　新的監學車子非常舒服，麥普和史達琳一起坐進裡面的大椅子上，向柯勞佛揮手告別。

　　傑夫將柯勞佛留在機場上，讓柯勞佛自己回去，他則載著麥普和史達琳朝昆迪可方向駛去。

　　史達琳閉眼休息，幾哩路後，麥普搖醒她，麥普開了兩瓶可樂，一瓶遞給史達琳，一瓶留給自己，然後再從皮包裡掏出一瓶由傑克．丹尼爾那裡買來的酒。

　　這兩個女孩立即拿起可樂灌了一大口，然後她們分別倒入一些麥酒，再用大拇指塞住可樂瓶子，搖了兩下，用嘴尖吮淨瓶蓋口的泡沫。

　　「啊！」史達琳滿意之至。

　　「別把可樂灑在我車上。」傑夫警告。

　　「放心，傑夫，」麥普說：「傑夫是個緊張先生，剛才我進丹尼爾的店裡買酒時，妳知道他緊張成什麼德行嗎？」兩個女孩笑，分別飲一口自調的雞尾酒，然後，麥普問史達琳：「妳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這個案子完結了嗎？」

　　「還沒有，下星期我可能還需要到比佛迪爾一趟，哥倫布的檢察官有事詢問比佛迪爾警方，我需要在一旁。」

　　「告訴妳幾件好消息，」麥普說：「馬丁參議員從貝絲達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妳，妳知道凱瑟琳被送到貝絲達嗎？她很好，那傢伙沒有將她搞成精神錯亂，醫院還要觀察幾天。還有，妳也不必擔心學校的問題，柯勞佛和布萊罕都打電話來告訴我，聽證會取消，妳不必重修，明天早上八點的「搜索與擒拿」測驗已經改在星期一，我們可以度過一個輕鬆的週末了喔！」

　　這兩個女孩在昆迪可北方將酒喝光，然後將酒瓶等證物，扔在一個路邊的大垃圾桶裡。

　　「史密斯博物館的一位皮奇博士打了三次電話，要我告訴妳他來電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博士。」

　　「他是個風趣的男人。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風趣是一個男人最重要的基本條件，我和他無話不談，包括錢和妳的溫柔。」

　　「哦，我的做事方法也請妳談一談，妳不能遺漏這一點吧？！」

　　「很好，麻煩把每一次的行事方法都給我事先列出來，我才能向妳的朋友報告。」

　　回到學校後，史達琳全身僵硬得像一具殭屍，她洗完澡立刻上床睡覺。

　　麥普還在床上閱讀，直到史達琳傳來均勻的鼻息聲時，她才熄燈就寢。今天她起得早，天還沒有亮就起床，然而史達琳似乎起得比她更早，她的床鋪空無一人，兩人的洗衣袋都不見了。

　　麥普知道到哪裡去找人。

　　史達琳果然在洗衣間，她靠在牆邊打瞌睡，洗衣機碰噗碰噗地運轉著，空氣中飄浮著肥皂的香味。麥普主修法律，史達琳主修心理學，但是麥普知道，洗衣機運轉的節奏，宛如心臟跳動，而它負載水流咕咕轉動，正是人類未出生前，在母親體內所聽到的聲音──這聲音是我們最初祥和的記憶。

　　５８

　　傑克．柯勞佛被貝拉的親戚吵醒了，他們在他家過夜，所以他睡在書房沙發上，在一天的沉重工作壓力還未來臨前，他想到的不是貝拉的死，是貝拉最後一句話，當時她睜開眼，以冷靜口吻問：「花園還好嗎？」

　　柯勞佛起床，抓了一把穀子放進睡衣口袋，他曾經答應過貝拉餵小鳥，現在他就去餵小鳥。他留了一張字條給在家守靈的親戚，說他有事先出門，其實，他和這些親戚相處得不錯，只不過現在，他更想到昆迪可去一趟。

　　他先到辦公室，看過昨晚傳來的電訊，正想看今天早晨的晨間新聞時，史達琳竟然來了，她的鼻子壓在玻璃門上，柯勞佛嚇了一跳，趕緊為她開門，騰出一張椅子後，兩人無言坐下，一起看晨間新聞報告。

　　頭條新聞當然是昨晚才破的大案子。

　　首先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詹姆．甘伯在比佛迪爾的舊房子，正面是一間已經廢棄的店面，然而一夜之間，它的門窗已被釘死封鎖，使得史達琳幾乎認不出來，她昨夜才進去過這幢房子。

　　「恐怖的囚牢」，電視新聞記者播報此一新聞的標題，然後鏡頭移轉到地下室牆上，許多照相機伸在電視攝影機前面，鎂光燈啪答啪答閃著，消防人員生氣地將照相機和攝影機揮開，蛾被突來的亮光照射得瘋狂飛撲，一隻蛾掉在地上，翅膀動了一下後，便永遠沒有再動過，牠死了。

　　凱瑟琳．馬丁披著一件消防衣，她拒絕擔架，自己走進救護車內，狗在消防衣的翻領間舔舐自己的臉。

　　接著是史達琳走入一輛車的側面鏡頭，她低著頭走路，雙手插在口袋裡。

　　然後，畫面經過編輯的剪接，他們加入一些恐怖的鏡頭，甘伯的屍體，以及其他受害者，地下室還未完全清理出來，不過直至目前為止，已發現五、六具殘屍。

　　柯勞佛聽見史達琳在哼鼻子，接著，新聞進入廣告。

　　「早安，史達琳。」

　　「早。」

　　「昨天晚上哥倫布的檢察官將妳的證詞傳真給我，他們要妳簽字………原來妳是到佛烈茉卡．比摩家找到史坦西．休芭，然後再找到伯汀太太，李普曼太太家的地址是伯汀給妳的，甘伯就住在那裡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史達琳點頭：「史坦西曾經到過那裡載佛烈茉卡，不過她男朋友記不住地址，所以我就去找伯汀太太問。」

　　「伯汀太太沒有提起過李普曼太太店裡的男人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電視畫面現在移到貝絲達海軍醫院。露絲．馬丁參議員的臉，自轎車窗口伸出來。

　　「凱瑟琳昨晚很好，是的，她睡著了，服用鎮定劑的，她受了驚嚇，但是心智還很清楚理智，只有一些擦傷，有一根指頭斷了，謝謝你，」馬丁靠回汽車椅背，「謝謝你，她昨晚曾提到過那隻狗，我們還沒有決定如何處理，我家已經有兩隻狗了。」

　　接著，記者播報，稍後他們會去採訪凱瑟琳．馬丁，看看她的人格或情感，是否因此受傷。

　　柯勞佛關掉電視。

　　「妳看他們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有點麻木不仁，你呢？」

　　柯勞佛點頭。「馬丁參議員昨晚打電話過來，她想要見妳，凱瑟琳也想見妳。」

　　「我都在家呀！」

　　「克南得勒也要見妳，他要妳到我這兒，把他的筆記還給他。」

　　「仔細想起來，我並不是隨時都在家。」

　　「有人給妳忠告：妳必須善待馬丁參議員，讓她告訴妳她的感激，讓她對妳握手致謝，人生中少有志得意滿時刻，但是這幾天妳就可以享受到。」

　　「這是不是麥普的主意？」

　　「妳的室友嗎？督學告訴我，她已經把妳的所有考試全部擠在星期一，她的成績很優秀，督學打算選她為畢業生代表人。」

　　「要她代表致答詞嗎？」

　　「還沒有決定，他認為她很難纏。」

　　「那他最好記得帶午餐便當了。」

　　在柯勞佛凌亂的桌上，有一隻紙摺的公雞，柯勞佛拉著公雞的尾巴，上上下下，使它看起來像在啄米。這隻公雞是萊克特博士摺的。

　　「萊克特現在炙手可熱，已列名通緝要犯的榜首了，」柯勞佛說：「我要妳隨時提高警覺。」

　　她點頭。

　　「他現在忙著躲藏，」柯勞佛說：「但是等到他不再那麼忙時，他會找娛樂來打發時間，我們必須有一個認識：他對妳和對其他人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就不認為他會攻擊我，他問我問題是因為我的問題令他厭倦。」

　　「妳必須聽我的話，養成隨時注意安全的好習慣：如果沒有提示證件，不必回答電話查詢去向的問題，還有，如果妳不介意，我要在妳的電話加裝追蹤及監聽設備，如果妳想隱私，只要按上按鈕，監聽會自動切斷電源。」

　　「柯勞佛先生，我真的認為他不會來找我。」

　　「我的話妳都聽進去了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在聽。」

　　「看一下這個，這是妳昨天對警方所說的證詞，如果有遺漏的地方，可以在上面添加上去，只要妳認為可以了，我們就在這裡為妳的簽名作公證。史達琳，我以妳為榮，布萊罕和指導老師都為妳感到驕傲。」柯勞佛的聲音有點兒硬，這並不是他所想要的。

　　他送她出門，史達琳離開他的辦公室走下大廳時，柯勞佛振奮自己喪妻的悲傷心情，他說：「史達琳，妳父親在天上看得見妳。」

　　５９

　　詹姆．甘伯已經死了幾個星期，但是他的新聞仍然不斷。

　　所有的採訪挖掘出他的生平，由薩克南曼多地區開始。

　　他的母親在一九四八年薩克南曼多小姐選美失敗時，已經懷有他一個月的身孕，他的出生證明日期是錯誤的，但是沒有人認為需要改正。

　　他的母親在演藝生涯失敗後，就墜入酗酒而不可自拔，在兩歲時，他被送往洛杉磯的一家養護中心看管。

　　至少有兩個學術雜誌認為，不快樂的童年，是甘伯在長大成人後，在地下室殺害女人，以剝取她們皮膚的原因，這兩份學術報告中，都沒有提到「瘋狂」和「邪惡」等字眼。

　　選美影片是詹姆．甘伯的戀母情結，但是游泳池畔的裸體美女，根據專家驗證，其實並不是他的母親。

　　甘伯十歲時，他的祖父母工作退休，便將他從養護中心帶回，兩年後，他殺了祖父母。

　　當甘伯被監禁在精神療養院時，士拉耳職業重建中心，教導他縫紉的技藝，在這方面，他表現出高人一等的長才。

　　有關甘伯的工作紀錄，極為破碎與不完整，但是神通廣大的記者，卻找出一些蛛絲馬跡，甘伯至少在兩間餐廳做過帳冊管理工作，也在服裝界打零工，然而這並不表示，他在這段時間就開始殺人。

　　後來，他又到一家專門製做蝴蝶飾品的藝品店工作，在這家蝴蝶飾品店中，他培養出對蝶及蛾的熱愛，也在這段時間認識音樂家拉斯培。

　　他曾和拉斯培共同居住過一段時間，在拉斯培離開他以後，他就殺了拉斯培的第二任愛人柯勞斯，柯勞斯被他斬首，並且被剝去身上一部分的皮膚。

　　然後，他在東方再度遇見拉斯培，拉斯培便將萊克特介紹給他。

　　這點可在拉斯培與萊克特的治療錄音帶中得到驗證。這些錄音帶在萊克特宣佈精神錯亂後，由警方交還給萊克特家人銷毀，萊克特家人一直沒有銷毀也沒有聽完錄音帶，直到甘伯死後，他的家人才將錄音帶拿出來。

　　這些錄音帶包括到拉斯培的最後一段治療，也就是萊克特殺死拉斯培之時，更重要的，它還說明萊克特對甘伯的了解程度。

　　拉斯培曾經告訴萊克特，甘伯被蛾附身著魔，還說他以前曾經剝過人皮，殺死柯勞斯。拉斯培告訴萊克特，甘伯為卡倫密市一家皮貨先生服裝店工作，但是卻向為皮貨先生製做襯裡的比佛迪爾老太太收款，在錄音帶中，拉斯培預言，甘伯會從這位老太太手中，取得他所要的一切。

　　柯勞佛和史達琳一起聽這些錄音帶，「萊克特看到比佛迪爾第一位被剝皮受害少女的檔案時，他便知道是誰幹的，」柯勞佛告訴史達琳，「只要奇爾頓不出來趕妳走，萊克特大概會把甘伯的名字告訴妳。」

　　「不過他還是用暗示的方式告訴我，他在檔案首頁的地圖上問我，所有地點是不是太混亂？」史達琳回答，「在我們短暫的會面中，他還問我會不會縫紉？你看他為什麼要用如此迂迴的方法呢？」

　　「他在給自己找點樂子！」柯勞佛說：「很久以來，他一直是這個樣子的。」

　　詹姆．甘伯的住處，沒有發現任何錄音帶，而他自拉斯培死後的生活，則由商務信件，瓦斯收據，和服裝店的面試拼湊而成。

　　老李普曼太太退休後，和甘伯一起到佛羅里達，不幸於途中過世，甘伯因此繼承了一大筆可觀的遺產──一間有店面、地下室及居住空間的舊屋子，和為數頗鉅的金錢。從此以後，他不再為皮貨先生工作，他在卡倫密市維持了一間公寓，並以約翰．葛南特的假名來收取郵政包裹。由於他對裁縫工作仍舊十分熱中，所以仍然四處走訪服裝店，一如在皮貨先生服裝店到處為顧客量身一樣，他有一輛小貨車做為代步工具，在走訪服裝店時，他尋找獵物，等到人皮剝畢後，他又用這輛車子棄屍，後車廂上有一些已完工的皮衣，在皮衣下有一個塑膠製的屍袋。

　　他在地下室內工作和遊戲，一切為所欲為。剛開始時，他只是遊戲，在黑暗的房間內追逐年輕女孩子，把她們關在密閉的房間內，偶爾打開門撒一些石灰粉進去。

　　去年，佛烈茉卡．比摩在李普曼太太臨終前為她工作。縫紉工作是佛烈茉卡所喜歡的，但也因此而遭來殺身之禍，她並不是甘伯所殺害的第一個女孩子，但是卻是甘伯因為覬覦皮膚而殺害的第一個人。

　　佛烈茉卡是因為到李普曼太太店裡拿衣服，而被甘伯看中的，她曾經寫信給甘伯，這些信後來在甘伯的屋子裡頭找到。

　　「我愛你──這是我埋藏在胸中的最大祕密，我不記得以前是否曾經告訴過你，但是現在我願追溯既往，我愛你。」

　　他是否曾向她表白過自己？她是否發現他地下室的駭人祕密？當他露出真面目時，她如何面對？而他又將她活囚多久？

　　更糟糕的是，佛烈茉卡和甘伯的友誼仍然維持到最後，因為，她在那宛如地獄般的地牢內，仍然寫了一張條子給他。

　　許多小報將甘伯的名字改成「皮貨先生」，此語一語雙關，這些小報便以此展開他們的故事。

　　史達琳在昆迪可內本可安然無事，她無須與媒體接觸，但是許多小報卻自動找上門來。

　　其中，「國家祕聞」報透過奇爾頓的關係，找來史達琳與萊克特會面時的錄影帶，他們曾和史達琳談過話，卻把這段談話渲染加料，而成「魔鬼新娘」的系列報導，他們暗示，史達琳曾以性來交換萊克特提供消息。

　　至於人物雜誌的報導，則令史達琳愉快。他們找到史達琳在維吉尼亞大學的年鑑照片，更從波茲門的路德之家，找到幾張令史達琳懷念不已的照片，照片中最棒的一張是漢娜，史達琳的愛馬，史達琳將這張照片割下來，放在皮夾中，這是童年時代唯一遺留到現在的紀念。

　　她已經痊癒了。

　　６０

　　亞黛莉亞．麥普是最佳的猜題者，她可以在教師講課的當兒，迅速找到未來考試的題目，思路之敏捷，宛如美洲豹一般。但是，如果你要她跑步，那可就差了，她向史達琳解釋，這是因為她太重的關係。

　　她遠遠落在史達琳背後，這是星期天早晨，她和史達琳跑步，尋找一架聯邦調查局用來模擬劫機狀況的ＤＣ──６型老飛機，天氣很好，柔和的陽光，令人神清氣爽。

　　「皮奇在電話裡告訴妳什麼呢？」麥普靠在著陸桿上問。

　　「他和他姊姊在奇沙比克灣有一幢房子。」

　　「喔，然後呢？」

　　「他姊姊有三個孩子和幾條狗，或許，連她丈夫也住在那兒。」

　　「然後呢？」

　　「他姊姊住在房子的一頭，這間房子是他們的祖母留下來給他們的。」

　　「不要改變話題。」

　　「皮奇住在房子的另一頭，他要我們下個星期去他那裡，他說房子很大，有很多房間，可以供應各種人的需要，他說他姊姊會打電話來邀請我們。」

　　「不是開玩笑吧？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了。」

　　「他描繪了一個不錯的電影情節──在海邊散步，走向營火，迎面有隻狗跑過來，用牠們沾滿沙子的爪子歡迎妳。」

　　「嗯，嗯，優美的散文，大沙爪子，然後呢？」

　　「大部分都是這一類的描述，想想看，我們還沒有過約會，他說最好的還是天氣冷時，和幾隻大狗一起睡覺的感覺，他說他家有足夠的狗，每個人可以分配到好幾隻。」

　　「皮奇企圖用狗來說服妳。」

　　「他還說他是好廚師，他姊姊也這麼說。」

　　「原來他姊姊已經打過電話來邀請了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她的口氣如何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，聽起來像是在房子另一頭打來的。」

　　「妳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我說：好，非常謝謝，我就只說這些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麥普說：「真旳非常好，吃一點螃蟹，讓螃蟹弄髒皮奇的臉，我們準備瘋一瘋吧！」

　　６１

　　在馬修斯飯店的客房走廊外，有一位飯店服務生，正推著推車向前走。

　　他停在九一號套房門外，輕輕敲了一下門，然後側耳傾聽。裡面傳來的是巴哈的音樂，由葛倫．顧爾德演奏第二及第三號作品。

　　「進來。」

　　門裡面的紳士，臉上包紮著紗布，穿著長袍，正在伏案書寫。

　　「放在窗邊，請把酒拿過來讓我看。」

　　服務生把酒帶過來，這位紳士將酒瓶拿到書桌的檯燈下觀看，然後將酒瓶拿到他臉頰上摩擦。

　　「打開，把冰塊拿走，」他在帳單上簽了字，「我現在還不想喝。」

　　他不想讓這位服務生為他斟酒，因為他發現服務生的錶帶，有難聞的氣味。

　　萊克特博士極為幽默，這個星期他過得非常舒適，當臉上幾處小傷疤的顏色褪掉時，他甚至還拿掉紗布，跑去照相館拍護照照片。

　　他為自己做了幾件事──首先是給鼻子打小針注射，隆鼻。矽並非處方藥物，但是皮下注射藥和麻醉藥就非處方不能買到了。為了解決這個問題，他當了一次小偷，在醫院附近一家繁忙藥劑師處，偷到處方箋，處方箋上有合法醫生的簽名和藥方，他用修正液改掉原處方，再填上自己所要的藥物，然後，把這張處方箋遞回櫃台，藥劑師處除了交出不同的藥外，並沒有任何損失。

　　新的容貌令萊克特不自在，而且只要一不小心，鼻子裡的矽會移動，不過，整容的後續工作，他可以在里約完成。

　　以前的多慮，在現在完全發揮作用了。在他還未被逮捕之前，就深知自己會有亡命天涯的一天，所以他在舍士奎漢那河畔的一幢小屋裡，藏了一些錢，和另一個人的身分證、護照，以及整容用品。護照雖然過期了，但是重新申請並不難，短時間內就可補發下來。

　　為了能在蜂擁的旅客中出關，他早就報名參加一個名為「豪華南美遊」的旅行團，這個旅行團會把他送到遙遠的里約。

　　他還提醒自己，開羅得．威曼的支票支付飯店費用時，付款日期必須延後五天，當支票在美國票據交換所的電腦裡牛步旅遊時，他早已遠在他鄉，人在天涯了。

　　今天晚上他做了一些通信工作，所有的信件會由倫敦一家轉寄公司寄回美國。

　　首先，他寫了一封感謝函，和一張巨額支票寄給拔尼，感謝他在精神療養院內，對他的諸多照顧。

　　然後，他寫信給佛烈德．奇爾頓博士，告訴他，他會在短期內去拜訪他，為了使醫院省去不少文書工作，他會在奇爾頓的前額上刺青。

　　最後，他為自己倒了一杯美酒，然後寫信給克蕾瑞思．史達琳：

　　克蕾瑞思，那些羔羊是否停止哭叫了呢？

　　妳知道妳欠我一次回答，我在等待妳的答案。

　　妳可以將答案刊登在時代雜誌國內版，或國際先鋒辯護雜誌每個月的第一期廣告上，要不然中國郵報也可以。

　　無論答案是「是」或「否」我都不會驚訝，因為羔羊即將停止哭叫。

　　妳誓言以慈悲視察黑暗，由此，妳將獲得一次再一次的寧靜祝福。妳的誓言將驅策妳，鼓勵妳，永不止息。

　　我無意打電話給妳，但是，克蕾瑞思，這世界因為有妳，而變得更有意思。對我，妳也當如此。

　　萊克特的筆抵在唇間，他看一下窗外的夜空，微笑，繼續寫。

　　我有窗子。

　　獵戶星座正在地平線上，當它們，靠近邱比特星時，會大放光名，這種亮度到了西元二千年時會再重複（我不想告訴妳時間和高度），但是我希望妳可以找到它們最亮的時刻，我們的星星，有一些是相同的。

　　克蕾瑞思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漢尼巴．萊克特

　　在距離萊克特遙遠的東方，奇沙比克灣海岸，獵戶星座正高懸在夜空中，在星星下有一幢古老的房子，其中一扇窗亮著暈黃的燈，溫柔了黑暗的夜。床上有鼓鼓的被子，幾隻狗睡在裡面，由於罩著被子，不知道皮奇是否也睡在小山一般的被窩裡，但是枕在枕上的臉，在燈光下露出玫瑰般色澤的臉，卻是克蕾瑞思．史達琳的，她睡得很沉，很香，羔羊們靜默無聲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